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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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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年级的暑期很快到来，而小学的暑假竟然有将近三个月之久，所以当暑假来临的时候，天颖感觉到了快乐。
那个朴实的年代，补课什么的还没有兴起，至于上什么兴趣班之类的，天颖也只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些大城市的孩子们才会有那样的特殊待遇。至于天颖，只要是做完功课，并且不犯错误的话，自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小男孩的业余生活要怎样的打发。当然出生在90后的天颖，赶上了社会快速发展的浪潮，也许今天不会出现的事情，明天立马就出现了，但这对于一个只能随遇而安的小孩子来说，无论明天怎样，只要今天还能过下去，便不会去想以后。
天颖生活在一个偌大的工厂里，而相对于工厂本身来说，父亲的场子就显得小的多了。那种北方的大厂矿，在以前都有着巨大的规模。工厂里有着成百上千的工人以及面积广阔的厂房，甚至于小超市，职工食堂，洗澡堂等等一些基础设施也一应俱全。所以说，工厂就是一个小世界，而处于这个世界以外的人是不被允许随便的进入的。
天颖和家人一起住在厂子里，生活中除了天成之外再没有其他年龄相仿的小伙伴。不过天颖并不喜欢交朋友，年幼的他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和自私，所以天颖通常喜欢一个人独自做事情。
小时候天总是蓝蓝的，云也总是白白的，躺在一块干净的水泥板上，天颖可以深深的望上一整个下午的天空。而彼时往往是天颖最幸福无忧的时刻。
“哥，你要去哪？”
“不去哪”
“不对，你要出去，带我一个吧！”
“不带”
“带我一个吧——！”
“不-带！你自己玩去别烦我！”
这天天颖正要出门，天成小眼一瞄，立马跑过去问哥哥要去哪。天颖当然不会带着这个跟屁虫了，对天颖来说弟弟就是个跟屁虫，走到哪跟到哪。所以天颖无论去哪都不会带着他，并且非常讨厌天成去打扰自己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起，幼小的天颖在心里面已经没有了归属感，那是一种走到哪都没有依靠，走到哪都会被嘲笑的流离感。怀揣着这样的一种感受，天颖即便是对自己最亲的人也亲近不起来，甚至每当天颖回到家的时候，他都不会感到一丝温暖的感觉，他觉得家就是冰冷的，就是另外一个其他人的家。天颖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是一个被整个世界丢弃在角落里的小男孩，所以他注定要做孤独的事，而天成的死缠烂打无疑让天颖感到羞耻，让天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被剖开。
天成继续央求，这让天颖觉得不耐烦。天颖不明白他为什么凡事都想跟着自己，但天颖确实是烦透了这个跟屁虫。
“好吧，带你一起也行，不过不要妨碍我！”
“恩恩”
“那你回屋把‘画片’拿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奥，就是装在方便面袋子里的‘画片’？”
“废话，快去拿！”
天成简单且幼稚的思想在天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这样的家伙，就是十个绑在一起也不是天颖的对手。看着天成屁颠屁颠的跑进了屋，天颖转身一溜烟儿的跑开了。
跑出好远，天颖如释重负，开始停下来走着。这时远远的背后突然传过来一阵哭声，天颖扭头看了看，隐约的看到了独自一个站在那里哭泣的天成。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便是注定独自一个的存在着，但是当天颖听到了远远哭泣的天成，心里面竟一时间有了一种酸酸的感觉。
然而最终天颖还是没有回头，一个人走了出去。
（二）
夏日的生活总是生机勃勃，特别是大好的阳光加上明媚的天气，这一切都让天颖感到心情舒畅。所以天颖计划先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废弃厂房里玩一会，然后在太阳高高挂上天空的时候，去工厂另一端的装卸广场上玩。
天颖所在的场子很大，当然这里面也就有着很多被废弃了的厂房，而那里面大多都是一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很适合一个人去探索。天颖想象着这是一场华丽的冒险行动，而在那管道纵横的深处，一定埋藏着一份儿不为人知的宝藏。天颖走在路上的时候随手捡了一根木棍，那就是他的武器，是尖利的长矛、锋利的大剑。天颖手握着武器，感觉到自己就是一个英雄，正提着宝剑去开疆拓土，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冒险壮举。
就这样天颖一个人在那片厂房里玩了很久很久。天颖一开始拿着木棒挥舞每一根生锈的铁管，而后他渐渐的感到了厌倦，索性丢掉了自己的长矛，开始想象着自己是人猿泰山，并试图去攀爬一根笔直的管道。这样下来弄得自己一身的黄锈，但天颖却感到高兴，仿佛自己已经穿上了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而现在唯一所缺少的就是一块彰显荣耀的疤痕了。天颖突然意识到了缺少疤痕对一个将军的重要性，于是他开始停下来，认真的想着一些问题。终于，天颖灵机一动，跑到厂房外面的一块空地前，用小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而后将那戳起来的黑泥一把抹在了自己脸上。天颖顿时感到心满意足，想象着自己现在的妆容，简直就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时间又过了很久，天颖感到了无聊，于是抬头看了一下太阳，决定了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装卸广场在场子的另一端，之间要走很长时间的一段路，所以为了保证能在午饭之前赶回家，天颖决定在太阳刚刚开始发热的时候就走。
就这样一路上边走边玩，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天颖终于走到了装卸广场。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广场，干净整齐的水泥地一眼望不到边际，上面整整齐齐的堆放着像山一样高的化肥。整个广场看起来威武霸气，似乎透露着一股王者之风的样子，这让天颖兴奋不已。
每当夏季最为炎热的时候，装卸广场上总会停满了很多从遥远的地方开过来的大卡车，那些笨重的钢铁巨兽，拖着沉闷的喘息声，缓慢的开进场子，然后总会有一群动作麻利的装卸工第一时间一拥而上，他们两两一组，一队负责跳上那高山似的化肥堆往下面的大车上扔化肥，一队负责在大卡车上把扔下来的化肥整齐的堆放好。就这样一队人马热火朝天的干上很久，一卡车化肥就装好了。彼时那些完工了的装卸工总会再次三五成群的围坐在广场边抽烟喝酒闲扯淡，等着下一辆进场的卡车。
天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如此的喜爱看那些装卸工装化肥，只是天颖羡慕他们那充满力量的臂膀，轻轻松松的就能把一袋子沉重的化肥扔到大车上。
当然装卸工们工作的时候大都赤裸着上半身，一个个的都是光头，虎背熊腰的，性格剽悍且粗鲁。不过天颖从来都不怕他们，甚至在天颖内心深处，倒是更愿意和这些人亲近。不过天颖一般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太阳底下，看着他们大汗淋漓的工作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喂！小孩儿，过来！”一个大汉在盯着天颖看了很久之后突然一声喝道！
天颖正坐着无聊，突然听到对面的那个男人叫自己，心里面一时紧张，但双脚还是不听使唤的挪了过去。
“小孩儿，你坐在那儿一直看啥看，这大热天的不怕晒坏了？”
“我喜欢看装化肥，长大了我也要当装卸工！”天颖支支吾吾的回复了一句。
听到这话，那大汉突然间一阵爽朗的笑声，看着自己的几个工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不知道这都是没本事的人干的活儿，有本事的都坐办公室，没本事的才在这大太阳底下掏力气挣钱，你说你干的哪门子装卸工，羡慕的哪门子个劲！”大汉乐呵呵的说了这么一通，拿起手里的啤酒，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下去。
“小孩子就要好好读书，将来挣大钱，只想着出力气挣钱可不行！”大汉继续说着，似乎句句语重心长。
天颖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满身大汗的男人，感到一股安稳的感觉。
“喂小孩，给你这个，拿着好好吃，吃完了快回家吧！”说话间那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大块西瓜，一把塞到了天颖的手里，让天颖吃。
天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愣的接了过来，然后用那双天真的眼神看着对面的男人。
“别看了，快走吧！”大汉喊了一声，然后复又和身边的工友喝了起来。
就这样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天颖接到了一个温暖的陌生人的西瓜，而彼时的天颖也仿佛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即便那块西瓜是冰凉冰凉的，而天颖却感受到了快乐。
就坐在广场边上，天颖大口的啃着西瓜，而后在太阳彻底挂在了正天空的时候天颖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往回走去。
（三）
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围坐在桌子旁，天颖开始静悄悄的吃饭。
“天颖，你出去玩能不能带上你弟弟，我平常工作这么忙，你妈还要给工人们做饭，你咋就这么不听话，非要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大哭大叫！”父亲冷淡的说着这一切，似乎对天颖充满了怨气。
天颖没说什么，看着一旁正在往嘴里扒拉饭的天成，感到一时的厌恶。
“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父亲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
天颖继续保持沉默，静静的吃着饭，不想和父亲说一句话。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问你话你死活就是不吭气儿，你老师在学校怎么教的你，就是让你回家惹大人生气！”父亲抬高了嗓门，明显的有些不高兴。
眼瞅着天强又要拍桌子，母亲马上打起圆场，劝道，
“孩子就吃个饭你又发的什么疯，他不想说话不说就是了，以后他会带着天成一起玩的，你就少说两句吧！”母亲一边劝导着父亲，一边让天颖赶紧的支呼一声。
“嗯-！”天颖也感觉到了父亲的愤怒，很不情愿的回了一声。
“哼，就你这样的，见个人来吓的连句话都不敢说一声，你说你不好好上学将来有啥出息！”父亲气啃啃的说道，草草的吃了饭出门去了。
天强就是这样，总是认为天颖胆小怕事，做事情没有胆气，见人连话都不敢说。而天强也总是会把天颖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情和学校挂起钩来，仿佛他认为学校就是万能的，什么都教，而他也总是把老师是怎么教的挂在嘴上，并以此来督促天颖按照他的意愿生活。但天颖最讨厌的就是这点，什么事情都要找学校，什么丑事都要被那个男人拿到学校去当众言说一番，仿佛生怕外人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犯了错一样，他总会把自己儿子的错误残忍的展示在一群人中间，并借此打骂一番，以显示自己的教子有方。而正是那样的一种被围观的嘲讽和讥笑让天颖恨透了那个男人，更不愿意和他说话。每当天强在人群中责打天颖的时候，天颖都是固执的低着头，一声不吭。而即便那样天颖也感受到了那来自人群的恶毒的目光，那种默不作声的讥笑和不动声色的围观看乐子，让天颖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从此再也不见任何人。然而天强却热衷于此，并且认为自己很厉害。就是这样天颖恨透了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杂质的恨，也一如既往的恨。
见父亲走了出去，天颖这才感到安心，快速的吃完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暑期的悠闲时光过的很快，仿佛在天颖不经意的踢起一块路边的小石头的间隙，日子就快速的溜走了。过完这个暑假，天颖就三年级了，而日子还将一如既往的无聊和乏味，学校也是那样的让人深恶痛绝。但是天颖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于小小的他来说，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可能性。这一点年幼的天颖似乎已经心知肚明，如果这个世界无法改变，那么就只能去适应，即便自己不喜欢，但也要做到最好。天颖就是抱着这样的一种想法，在某一刻明白了要努力的学习，只有这样才可以让自己安稳的度过漫长的幼年时代，而对于以后的将来，天颖虽然没什么概念，但是离开这个家确是天颖无疑要最先做的一件事。
90年代是一个快速发展的时代，一切新鲜事物都在不停的涌现，而社会发展的大潮也必将影响到这座小城以及天颖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