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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枯荣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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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针迎风便涨,眨眼就化作一米长,毒针锋利,切豆腐似的刺进杜既明的胸膛,从前胸入,轻易地挑破男人的血肉和心脏,再从后背出。
鲜血飞溅。
曲红从梦中惊醒,她梦见杜既明在一群蜜蜂的围攻下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他死前的眼神痛苦不堪,着实惊出了曲红的一身冷汗。
“不行,还要给杜哥和老路打个电话。”
曲红拨出杜既明的电话,这次终于有了信号,可迟迟没有人接听。她又试着打给路易斯,结果仍是一样,无人接听。
天南城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笼罩在曲红脸上的阴云却越来越重。
李广成始终没睡,他站在事务所的大门外等了一夜,快立成了一尊佛像。听见屋里的动静,他踏过门槛,缓缓走了进来。
“阿弥陀佛,拨云见日,事有转机。”
李广成双手合十,脸色安详得如同洗尽铅华的菩萨,盘绕在眉间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散了去。
曲红仍是不解,急忙问:“什么意思?”
李广成答非所问:“你把小黑叫回来吧,我们收拾一下,去天南大学看毕设展览,哦对了,把阿灯也带上。”
沙发上的秦灯睡得不省人事,他原本是跟着曲安一起守夜的,只是精力不济,子时刚过就不争气地缴械投降了。
曲安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又听李广成说:“我们到那,就能见到老大了。”
曲安对大师的话半信半疑,但也因此来了精神,她先给出门寻人的小黑发了条短信,然后一巴掌拍在正留着口水的秦灯的头上,敲碎了他的好梦。
“洗把脸,吃点东西,待会跟我们一起出去。”曲安扔给秦灯一包纸巾,“先把沙发上的口水擦一擦。”
秦灯眯缝着双眼,“嗯嗯啊啊”叫了一阵,半天才清醒过来。这是他私下人界以来,第一次睡的毫无负担舒舒坦坦的一个觉,梦里原本那些手持法器凶神恶煞的天神,全都不见了踪影。
“真好,我想留在这里。”秦灯心想。
刘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喝下了一杯浓稠的烈酒,酒水下肚,全身火辣辣地发烫,紧接着便冲来了一堵城墙高的洪水,翻涌着白浪将他吞噬。洪水并不冰凉,起起伏伏般有如母亲的摇篮床,刘晨在其中荡来荡去意识模糊,许多的泡沫从水里飘过来,里面有着形形色色胖瘦高矮的人影,是亲人、朋友。
泡沫并不坚固,片刻间就一一破碎,刘晨扑棱着手脚去拥抱他们,到头来却只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头,细头尖嘴,耳朵宽短,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头上秃了一块的黄鼠狼。
黄鼠狼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像是想要一口把刘晨给吞了,刘晨重新跌回水里,胸口一闷,慌张中呛了几口水。
“这小子吃了我这么多的灵果,他妈的怎么还不醒,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让他死在我这里!”黄鼠狼精围着刘晨转来转去,嘴里念叨个不停,“就不该把这小子从河里面捞出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对不对,黄鼠狼拿耗子多管闲事。”
被比作“耗子”的刘晨身子一抖,喉咙和鼻腔里的粘腻感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黄鼠狼精往后一跳,毛发稀疏的脸上写满了花容失色。
“醒了?老天有眼!”
下一秒,黄鼠狼精“桀桀”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森恐惧,只听刘晨“呃唔”一声惨叫,被吓得再次晕了过去。
黄鼠狼精:“……”
肩膀上强烈的刺痛让杜既明瞬间精神了几分,血液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在掌心汇集再从指缝落下。和眼前这些遮天蔽日的金翅蜂相比,杜既明先前遇到的那些蜜蜂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良妇女,他一时轻敌,不料很快就尝到了苦头。
苏白挥剑一斩,一大片金翅蜂簌簌落下,他闪到杜既明面前,眉头紧皱:“受伤了?”
接着双眼中似乎要喷出怒火,苏白手中宝剑剑身轻颤,嗡嗡作响,一道剑光在蜂群中往来如风,眨眼就将金翅蜂组成的帷幕戳出一个洞来。
苏白一手拎着路易斯,一手揽住杜既明的腰,脚尖点地风似的飞了出去,摆脱金翅蜂的包围。暗金滚边的袖口迎风飘动,苏白刚一落地,就见天色略一黯淡,接着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
一道紫雷携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光芒一闪,便将所有的金翅蜂劈了个魂飞魄散、尸骨无痕。
“杜某自创的天雷符,让神君见笑了。”杜既明对着苏白得意一笑,接着抽了抽鼻子,“饿了,想吃烧烤。”
说完白眼一翻,身子一软,就倒在了苏白的怀里。
怀里的男人脸色煞白,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苏白又心疼又生气地看了他一眼:“……真是胡闹。”
杜既明细密的睫毛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抖动,脸上褪去了清醒时的吊儿郎当,反倒透出一种孩子般的天真,这副模样仿佛千百年来也未曾改变。
苏白不禁愣了一下,他十分不舍地把视线从杜既明的脸上剥离,投向不远处的那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那里的人们陆续开始一天的劳作,可很少人知道,他们踏着的土地上即将上演一场好戏。
天南大学的展厅里,吊顶上的灯光白得带了些冷意,可大厅里众人三两一群,亲切地寒暄着,好不热闹。
花小蕾坐在观众席上,看到安检口的曲安等人,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曲安叮嘱了秦灯一声,就走过去和花小蕾寒暄起来。
两年前花小蕾在事务所众人的帮助下捡回一条命,之后就和曲安断断续续联系着,她之前收到了季冠文送来的几张毕设展览的门票,碰巧昨天又遇到了杜既明和路易斯,便做了个顺水人情,给妖精飞升事务所发去了邀请函。
展厅的空调温度有点低,花小蕾披上了外套,她笑了笑,指着一旁正在招待来宾的大男孩说:“这就是今天展览的主角,他这学期在我的画室做兼职,基本功还算不错。”
曲安一眼就看出了季冠文的异常,那股非人非妖的味道刺得她鼻子一阵抽痛,她敷衍地回应了花小蕾一身,便转到另一侧去看李广成。
李广成显然也发现了端倪,却冲着曲安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倒是一旁的小黑皱起了眉头:“讨厌,是蜜蜂的味道,我最讨厌蜂蜜了。”
秦灯眨着一双大眼问:“蜜蜂?蜜蜂有什么味道?”
“比臭狗屎难闻一百倍的味道。”小黑伸手捏了捏秦灯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鼻子很灵的。”
秦灯看向小黑的目光满是羡慕,仿佛也在幻想此刻自己也能长出一只猫科动物的鼻子。
嘉宾陆续落座,展览厅里将近两百个座位渐渐被填满。
季冠文穿着一身笔挺西装,人模狗样地上了台:“各位来宾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毕设展览,对此我深表感谢。今天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日子,而我相信,对于各位来说,也将会是格外难忘的一天。在此,我想对我的同学老师表示感谢,感谢他们的支持和帮助,对向阳画室的花小蕾老师、许峰老师表示感谢,感谢他们给予此次毕设的灵感。”
话音刚落,展厅刚闭上不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季冠文突然停下了演讲,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外的男人。
“许峰老师,您迟到了。”季冠文笑得意味深长。
门外的男人麻杆一样的身材,裸露在外的皮肤贴着骨头,枯瘦得如同一具干尸。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淡淡地看了季冠文一眼:“作品还没有展出,不算迟到。”
他的声音和他身上的灵气一样,虚弱极了。曲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身边坐着的花小蕾站了起来,小跑着到许峰面前,一脸的惊愕和担忧。
失踪了一个星期的许峰终于回到了花小蕾面前,可却不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变成了这副模样。
花小蕾紧握着许峰的手,连连问道:“这是怎么了,你究竟去了哪里?”
许峰摸了摸花小蕾的脸,笑着说:“展览就要开始了,我们快坐下吧。”
答非所问。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界上的物象千千万万,无论大或小,都可以看作是一个世界,而这些物象的喜怒哀乐,诞生消逝,都蕴含着美妙的哲理,而其中,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生和死了,我毕设的灵感就来源于此。”
小黑听得十分无聊,他戳了戳李广成:“大师,他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黑啊小黑,听我细细道来, ‘一沙一世界’这句出自《金刚经正解》,而‘一叶一如来’原句则是‘一花一叶一如来’,出自《佛海瞎堂禅师广录》,虽然听起来都和佛祖挂了边,却都不是出自佛经。”
李广成颇为慈爱地在小黑头上撸了一把,然后脸色骤变,嫌弃地看了看满手的头发,“少年掉发,聪明绝顶,大有前程啊!”
小黑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就看到七八个人各自抱着一幅画上了展览台。黑色的四方画框上一一蒙着红色的布,让人格外好奇忍不住想要一窥究竟。
“人的生死和花的枯荣很像,一生一死,一枯一荣,无不令人动容,我希望借助两种物象,表达我对生命的看法。”季冠文在台上故作玄虚,却迟迟不肯揭下画布,他刻意朝花小蕾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我送给各位的礼物,尤其是花小蕾花老师。”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画框上的天鹅绒布,季冠文的嘴角翘起,下一秒,台下升起一片惊愕声——
台上的七幅画连在一起,是一个人从年轻到衰老和一朵花由枯萎到盛放的过程。
画中人的脸被故意模糊掉了,从身形看,应该是个女人。第一幅画中,阳光下的女人白裙飘飘,皮肤饱满细腻,她脚下躺着一朵花,花瓣蜷曲,茎叶枯黄。
女人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皱纹攀上她的脖颈、四肢,飞舞的裙摆渐渐吹落,沾满污秽,女人挥舞着手臂,惊恐中尖叫,手臂上突起青黑色的静脉,丑陋得如同在污水里泡肿了的蚯蚓。
雪白的裙子变灰变黑,伴随女人流逝的生命力一同风化,女人赤/裸着身子,躺在一片黑暗中,姿势怪异如同被饿狼啃噬后的残骸。而原本她脚下那朵即将枯萎的花,却渐渐升到了半空,抽枝吐叶,开出新花,它漂浮在苟延残喘的女人的上空,周身发着光。
仿佛一轮月亮,一轮寄居着幽灵的月亮。
画上的花发出莹白色的光,仿佛一个漩涡,把曲红的目光连同魂魄都卷了进去,无法挣脱也不能呼救。突然,曲红的眉间像被针刺了一下,她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李广成收回点在曲红眉间的手指,右手竖在胸前,长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曲红就出了一身粘腻的冷汗,她心脏狂跳,喘着粗气说:“这几幅画也太邪门了,竟然能让人不禁深陷其中,迷乱神智。”
李广成:“施主是妖,不是人。”
曲安:“……”
接着就见展览厅上方的灯闪了一闪,罢工熄火了。整个大厅一片昏暗,众人陷入恐慌,喧闹声四处响起。曲安只觉身边一阵冷风刮过,她下意识去拉邻座的花小蕾,却不料抓了个空。
花小蕾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