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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荣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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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的大门被猛地从外面踹开,一片灰尘营造的丁达尔效应中,杜既明迈着两条长腿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披了一身黑斗篷的路易斯和苏白。
他们在结界里被困了一夜,好不容易寻了个出口,却又在城郊山上和金翅蜂大战了一场,马不停蹄地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些,毕设展览已经开始了。
杜既明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双眼睛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还没来得及清理,显得格外憔悴邋遢。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众人没由来地心中一安。
“治安局办案,请各位待在原地,配合调查。”杜既明拿出工作证,冲着季冠文眉头一挑,“季冠文同学,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季冠文的表情有些僵硬,在他的设想中,杜既明和他的那个跟班早上就应该死在了天南城郊的山上,此时绝不可能出现在展厅里,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出现的瞬间,季冠文身体里剩余的妖力立刻停滞不转,断绝了他逃跑的希望。季冠文朝苏白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道强光刺进眼里,顿时流出泪来。
车门关闭,车头调转,却不是治安局的方向。
季冠文突然慌张了起来:“这……这不是去治安局的路,你……你们想做什么?”
杜既明伸出双手使劲搓了搓脸,然后转向季冠文:“实话跟你说吧,我们现在要去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在那里,你会把你所做的一切都交代清楚,还有,治安局是寻常人去的地方,严格来说,你现在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一个人了。”
他说完,格外不严肃地对季冠文做了个鬼脸,补充道:“快要变成胖肚苍蝇的小鬼!”
季冠文猛地一愣,接着拼命挣扎起来。可他一上车,四肢就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此时用上再大的力气,也无济于事。他咬了咬牙,再一用力,袖口的扣子突然崩开了,露出手臂上细密的鳞片和鳞片上黑黄相见的花纹。
“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要请律师,你们不能带我走!”
季冠文撕破喉咙似的大叫,狰狞的表情比待宰的猪仔还要惨烈。苏白冷冷地瞥了季冠文一眼,就见季冠文脸色一红,头往后仰晕了过去。
“聒噪。”
苏白突然释放出来的气场让路易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抖。
天色由亮转暗,季冠文在事务所的椅子上睡了一个下午才幽幽转醒。体内的妖力开始失控,黄黑的鳞片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了脖颈,露出领口的部分像是长了霉菌的湿疹,怪异丑陋。
小黑早就拉着秦灯逃到了事务所的二楼,对于他来说,此时浑身散发着蜜蜂气味的季冠文,简直比狗屎还要讨厌。
头顶强烈的白光让季冠文的眼睛晃了几晃,他有些懵懂地环顾四周,下一秒瞬间清醒过来,接着他看到杜既明走进来,手上提了两盒盒饭和两杯饮料。季冠文面无表情地看着杜既明在自己对面坐下,然后用一声冷哼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杜既明把两盒盒饭取出来,一盒放在了自己面前,一盒推给了季冠文,他又取出一杯饮料放到盒饭旁边,自顾自地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只好买了他们家的招牌奶茶,听说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不等季冠文说话,他就率先开动了。
季冠文斜睨了一眼盒饭和奶茶的包装,廉价的塑料盒以及纸杯,让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我要请律师来和你们谈,还有,我要告你们暴力执法。”
“哎吆,今天的猪排腌得真够味。”杜既明一口吞掉半块猪排,面无波澜地看着季冠文,“你肚子不饿吗,晚饭时间一过,你可就要接受审讯了。”
对方完全没有回复自己的诉求,季冠文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不饿。”
然而话音未落,肚子就拆台似的响了起来。男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瞥了一眼杜既明饮料杯里浮着的几抹红色,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嘴上讥讽道:“枸杞配红枣,杜所长可真是懂得养生。”
杜既明把面前的盒饭往旁边一推,抽出一张纸巾抹了抹嘴,接着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看着面前强装镇定的季冠文,严厉道:“你可把哥哥我给惹怒了,审讯开始,你没有晚饭可以吃了。”
季冠文闭着嘴低着头,摆足了沉默到底的架势。
“我有三个问题想要问你,第一,你身上的妖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和借给你妖力的妖精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第二,纪文美被抛尸在百花巷的时候,你在哪里;第三,展厅现场哪些画里究竟有什么,花小蕾又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直指案件的关键,季冠文放在椅子上的两只手顿了一下,却依然低头沉默不作答,似乎打定了主意闭嘴到审讯结束。
杜既明轻轻敲了敲桌面:“请嫌疑人诚实作答。”
僵持了半会,季冠文还是张开了嘴,声音有些干涩地说:“我身上的妖力是一只蜂妖借给我的,我之前救了他一名,他为了报恩和我签订了契约,从而让我能够使用他的妖力,你知道,身为年轻人碰到这种怪异的事情,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我看了新闻,纪文美被抛尸的时候应该是清晨,那时我还在家里睡觉,我父母和家里的佣人都可以作证;我的毕业作品只是几幅普通的画,而且我并不清楚花小蕾的失踪。我对纪同学的死深表遗憾,还请杜所长尽快抓到真正的犯人,而不是强行扣留无辜。”
听完季冠文的鬼话,杜既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指着季冠文身上已经蔓延到下巴的鳞片:“撒谎的小孩子可是会变成蜜蜂的哦。”
季冠文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感受到体内愈发强烈的异常,他的口气软了下来:“我不该因为好奇,借用妖精的妖力,我现在知道错了,麻烦杜所长收去我身上的妖力吧。”
他看向杜既明的眼神中罕见地带了一丝恳求,不多,也只是一丝而已。
杜既明十分夸张地张大了嘴,连连摆手说:“杜某身子骨太弱,哪里禁得起季同学的感谢。不过……”
他双手撑着桌子,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我帮你祛除了妖力,季同学有什么报酬呢?”
“钱,钱,我家有的是钱。”季冠文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杜既明“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重新坐了回去,脸色寒风一般的不近人情:“谈钱太俗,如果真心想感谢我的话,季同学只需要把和蜂妖合谋杀害纪文美的经过从实招来就行,或者讲一下你是怎样用金翅蜂的毒陷害刘晨的。如果这些都让你难以启口,也可以说一说,你操纵侦查灵蜂在事务所里飞来飞去,到底看到了哪些有趣的东西呢。”
杜既明每说一句,季冠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发抖,涌上心头的恐惧让他把面前的盒饭饮料统统打翻在了桌面上。
季冠文的脸扭曲到了极点,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杜既明大骂道:“你胡说八道!纪文美分明是刘晨杀的!他遗书都写在手机上了!你们这些吃白饭的,铁证如山不去追查,偏要为难我这个无辜的人!”
杜既明嘴角翘起,敲了敲桌面示意季冠文冷静:“我有一个问题,季冠文季同学,你是从哪里判断出刘晨是杀害纪文美的凶手,而又从哪里听说刘晨死前写了遗书的呢?”
季冠文猛地一愣,瞬间僵成了一座石像,仿佛有一股寒气从他的头顶贯入,携着致命的冷意,把他的脊骨冻结。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直轰得他血液翻涌,又浑身发冷。
这些事情,除了可恶的治安员和被秘密询问的人,应该再没有别的人知道。
季冠文跌坐回去,他木讷地张了张嘴问:“你,你是怎么怀疑我的,一开始?”
“其实很简单,第一次在咖啡厅见你的时候,你身上的那股非人非妖的味道实在太浓了。”杜既明眨了眨眼,“不过,关键还不在那,当我说我是特别侦查小组的组长时,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杜,所,长?”
季冠文一字一顿地回答,此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上,然后“轰”的一下尽数蒸发。他靠着椅背,再使不上半分力气。
杜既明笑了笑:“妖精飞升事务所向来很少和普通人打交道,我也肯定之前没见过你,可你一见面不称呼我‘杜组长’,反倒叫我‘杜所长’,那时我就怀疑你在飞升事务所秘密藏了双眼睛,一双灵蜂的眼睛。”
季冠文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并不想就此就范,决定再挣扎一番:“什么灵蜂,我不知道,至于刚刚你问的刘晨的事,我是听花老师说的,杜组长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做的吧?”
他眼神怨恨得像一条垂死的毒蛇。
似乎早就料到季冠文贼心不死,杜既明并没有太过吃惊,他两只胳膊支在桌面上,双手托腮,一脸的戏谑和嘲讽:“季同学,你是觉得花小蕾会为你的谎话作证,还是确认刘晨已经溺亡死无对证?”
季冠文看到杜既明打了个响指,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浑厚的男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接着就看到一个面带富贵的和尚缓缓踱步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却是刘晨。
季冠文突然想起了纪文美死前的眼神,仿佛也尝到了求生无门的极度苦涩。
苦海无边,手上沾了鲜血的人早已没有了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