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飞升事务所》路向歌

8、枯荣六

　　被上百双由数千个小眼组成的复眼盯着，杜既明不由地一阵头皮发麻。但他清楚自己目前的状态，只好“见人说人话、见蜜蜂跳八字舞”：“各位大哥大姐行行好，我真的有急事，还请你们指一条路让我出去，拜托拜托。”

　　离他最近的一个蜂头人摆动着上颚：“你有什么急事？”

　　杜既明：“……”他以为蜂头人只有一句固定的台词。

　　杜既明急忙说道：“那个，我和我朋友走丢了，就在刚才，我要尽快去找他们。”

　　为首的蜂头人愣了一下，接着把身体收回车厢，慢慢摇上了车窗。后面的蜂头人模仿着第一个蜂头人的动作，陆续收回视线，躲进了车里。

　　路上的车辆开始缓慢移动，竟然真的给杜既明让出了一条道来。

　　“谢谢大哥大姐。”杜既明一边随着挪着步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摸出了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他直觉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在车辆让出的狭缝里走了半天，终于快到了尽头。杜既明握着吊坠的手微微一松，就听到前方“咯吱咯吱”一阵响，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蹬着辆黄黑条纹的儿童三轮车一摇一摆地朝他这边过来了。

　　儿童三轮车停下来，刚好挡住了杜既明的去路。

　　杜既明：“……小妹妹，给哥哥让个路可以吗？”

　　小女孩一双大得离奇的眼睛眨啊眨，然后嘴巴一嘟，嫌弃地说：“叔叔，我应该叫你叔叔。”

　　“……”杜既明心想，士可杀不可辱，他决定要和这群人撕破脸皮了。可转念又一想，路易斯和苏白现在情况不明，说不定也遇上了什么奇葩困境，于是又把心里面那团“不服老”的火气憋了下去。

　　杜既明僵硬地笑了笑：“好好好，小妹妹你给叔叔让了路，叔叔给你糖吃，好不好呀？”

　　说着从兜里摸出了一颗奶糖，奶糖被捂得有些化了，糖纸歪歪扭扭，十分难看。

　　小女孩嫌弃地扭住鼻子，大叫道：“我最讨厌吃奶糖了，你是个坏人，爸爸妈妈，有人欺负我！”

　　还没说完，整条路上都回荡起小女孩骄横的哭声。下一秒，杜既明眼角闪过一道寒光，他脚尖点地，刚退出去一米，一根半米粗的放大版毒针从天而降，狠狠钉在了他原先站的位置。

　　小女孩的哭声惊动了原本缩回车厢的蜂头人，他们推开车门，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下来。蜂头人的上身衣服被撑破，一双双半透明的翅膀从背后延伸出来，飞速扇动发出危险的声音。

　　杜既明被重重包围，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上百双复眼的热情注视。

　　蜂头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振翅的声音让杜既明没由来地一阵烦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膝盖一弯，两腿用力，就跳上了身边车的车顶。

　　“好，现在听我说。”杜既明伸出两只手，示意蜂头人安静，可振翅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小，反倒越来越强，他面带苦笑，自顾自地说：“俗话说‘千金难买和为贵’，我并不想各位发生矛盾，只想请大哥大姐们让一条路给我，让我出去找我的朋友……”

　　他还没说完，半空中又落下一根毒针，毒针锋利，直接洞穿了车顶的铁皮。

　　挡路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一个蜂头人的肩膀上，她大叫道：“坏叔叔，你是个坏叔叔！”

　　杜既明额角青筋暴起，嘴里喃喃道：“小孩子不懂事，不能跟她一般计较，能忍方是大丈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

　　“罢了，干吧！”名人名言还是没能压制杜既明对于自身年龄的执念，他手中的吊坠微微抖动了几下，下一秒，发出炽热耀眼的光芒。

　　玉坠缓缓升起，半浮在杜既明的掌心，仿若一轮燃烧的太阳，连结界中的雨水都被它瞬间蒸发。

　　杜既明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而手中的光芒却越发明亮。蜂头人前仆后继冲上下来，却无一例外都在杜既明一米之外化作灰烬，他周身的光芒似乎蕴含着极为强大的能量，叫所有妖邪化为虚无。

　　杜既明后背蒙上了一层冷汗，他盘坐在车顶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站立。视野中的最后一个蜂头人化作飞灰被风吹散，玉坠的光芒渐渐熄灭，轻轻一摇，落回了杜既明手里。

　　杜既明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拿着玉坠的那只手缓缓收回，瘫痪似的垂在身侧：“老爷子给的东西确实厉害，只是，也太他妈的耗灵力了吧，差点把老子给吸干。”

　　杜既明身子往后一仰，煎饼一样瘫在了车顶上，却不料下一秒，一根毒针在他的瞳孔里不断放大，眨眼间就要把他戳成串串。

　　杜既明眼角挂着一丝讥诮，嘴里冷哼一声：“早就料到会有后手，还好大爷早有准备。”

　　他举起手臂，掌心朝上，手心里不知何时画好的符咒光芒一闪，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直接把毒针做成了烧烤。

　　天空中飘下烧焦羽毛的味道，杜既明深深吸了口气：“想吃烧烤了。”

　　他手指又一拨弄，一个小小的人影扑楞着四肢，从不远处的车底飞了出来。挡路的小女孩被杜既明的符咒束缚住了身体，悬在半空挣扎不得。

　　“我没猜错的话，你才是结界的核心。”

　　杜既明用手撑了一下车顶，胳膊一软，十分尴尬地没起来，他又用了点力，颇为狼狈地爬起来。很没面子的，他从小女孩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嘲讽。

　　杜既明：“……不准笑哥哥，不然可是要挨打的。”

　　小女孩面无惧色：“是叔叔，不是哥哥。”

　　杜既明活动了下脖子，一脸无奈：“算了，叔叔就叔叔吧，我问你，这个结界有什么破除的办法？”

　　“杀了我就行。”小女孩嘴角突然撕裂开，一直蔓延到耳根，接着裂口一张，一条细长的口器压缩弹簧似的从里面射了出来，“不过只怕，叔叔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口器的端口闪着金属色的光芒，以它的速度能够毫不停滞地穿破杜既明的胸口。不幸的是，正如结界核心说的那样，杜既明确实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否则他也不用跟结界核心说那么多废话。

　　致命的口器呼啸而来，杜既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老子死前连个媳妇也没找到，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做个红灯绿酒、万花丛中的风流浪子。”

　　然而上天并没有给他投胎的机会。

　　凛冽剑光一闪，宝剑刹那间挥出数道攻击，将原本胜券在握的口器切成碎片。杜既明这时才感受到死亡来临时的恐惧，他向后退了一步，就见小女孩的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从里面涌出来无数只蜜蜂。

　　苏白站在杜既明面前，手握宝剑，白衣飘飘。

　　杜既明一时看得呆了，喃喃道：“英雄救美，哦不，美救英雄。”

　　“没事吧。”苏白走上前来，关切地拎起杜既明的胳膊，十分自然地检查起他的伤势来，“没想到那妖精如此狡猾，竟一连设了两个结界……”

　　苏白仓促地收回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关心则乱，连最应该保持的距离都忘了。

　　杜既明：“……神君你可又救了我一次，我该怎么报答好呢？”

　　苏白抿了抿嘴，仓惶的神情隐去，表情又恢复正常：“杜所长不用客气，降服妖邪是苏某份内的事情。”

　　杜既明心说：“那莫非三番两次赶来救我也是你份内的事情？”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乐开了花，杜既明一双眼睛灼灼盯着苏白，只是笑却并不说话。

　　苏白默默叹了口气：“结界核心已破，我们快快离开吧。”

　　他刚刚做了太多出界的行为，再呆下去，怕是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杜既明摇了摇头，手指着前面说：“估计我们暂时还走不了，那里有一只超大的胖肚苍蝇挡在了路上。”

　　苏白顺着杜既明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确实有只巨型的蜜蜂浮在半空。只是这只“胖肚苍蝇”并不胖，反倒有些营养不良，它约莫有一个成年人高，身体细长，背后的两只翅膀边缘隐约有些烧焦的痕迹。

　　蜜蜂额头上的触角断了一根，断口处接了层黑红色的伤疤，看上去形貌可怖。

　　“你们还不能离开这里。”蜜蜂开口说。

　　杜既明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嘴里骂道：“怎么说来说去就这一句，能不能换个台词！”

　　路易斯不知被困在哪里，纪文美的案子没破，刘晨依旧下落不明，自己又差点把命搭在这里，杜既明酝酿已久的火气终于涌了上来。

　　苏白突然伸手抓住了杜既明的胳膊，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蔓延到杜既明的皮肤。

　　苏白的声音有种神奇的力量，令人平心静气：“它灵力已尽，不如我们听听它要说什么。”

　　杜既明的火气瞬间熄了，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娘的真没出息。”

　　刚骂完又嘿嘿傻笑起来，然后毫无骨气地冲苏白点点头：“好。”

　　大蜜蜂接着说：“我和季冠文签订了契约，在他完成那件事之前，我不能放你们出去，我不想再有人无辜丧命了。”

　　站着太累，杜既明索性就又坐了回去，他没好气地说：“季冠文那小子要做什么我暂时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你的灵力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再不收手，你几百年的修为就要毁于一旦了。”

　　大蜜蜂昆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苦涩，他仅存的一只触角微微摆动：“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她就要死了。”

　　她，是谁？！

　　来不及纠结这个问题，就见大蜜蜂身体一阵扭曲，蜂腹一涨一缩，转眼间迅速干瘪下去。

　　苏白面露严肃：“有人强行借走了它剩余不多的灵力。”

　　杜既明：“肯定是那姓季的小子干的好事。”

　　“这样下去它会死在这里的。”苏白身形掠出，右手中指食指并作剑状，当空一划，一团灵力在大蜜蜂身边一绕，片刻间结成了一个乳白色的茧。虫茧相当于一个简单的结界，暂时隔离了蜂妖与季冠文的契约之力，蜂妖身上的灵力也不再流失。

　　一滴雨点落到杜既明的手臂上，他抬头一看，头顶缓缓露出天南城阴云密布的天空。

　　结界崩解了。

　　苏白搀着杜既明从结界里走了出来，天色微亮，已是第二天早上。眼前绿油油一片，两人竟然站在了天南城郊的山上。

　　山上晨露还未散去，四处水汽氤氲，走了几步就沾师了苏白长袍外的白纱。

　　苏白：“那结界出口应该设了转移阵法，才将我们从市区转移到了这里。”

　　杜既明点了点头：“不知道路易斯有没有走出结界，我们四处找找。”

　　话音刚落，眼前的水汽登时消散，露出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和树下躺着的人影。

　　人影瘦长，正是路易斯。

　　他身旁的那棵树树干很粗，可枝干上全是烧灼的痕迹，成片的焦黑，吞噬了原有的生机。

　　是棵死树。

　　奇怪的是，干枯的树枝奇妙地呈现合拢状，树枝缠绕交叉，中间似乎护着什么东西。

　　苏白定睛一看，说：“是一只蜂巢。”

　　杜既明一愣，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汇集，接着如同一颗颗珠子般排列组合，最终串成了一条线。
　　“我似乎知道了。”

　　杜既明摩挲着下巴，一脸的若有所获。接着，脸上的欣喜转瞬间被惊愕取代，杜既明看到，路易斯的袖口领口裤脚，潮水般涌出了无数只张牙舞爪的蜜蜂。

　　这些蜜蜂翅膀边缘有着闪烁的金色纹路，上下颚比寻常蜜蜂大了两倍，正是金翅蜂。

　　“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最后礼物，群蜂葬！”

　　季冠文的声音从远方飘来，瞬间淹没在群蜂如电机发动般的振翅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