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飞升事务所》路向歌

7、枯荣五

　　蜂群冲上来又被打散，不可计数的蜜蜂夹杂在雨点中坠落在地，扑腾了几下后就结束了它们短暂荒唐而又壮烈的一生。

　　杜既明掌心的符咒每闪一次，红光扫过，就会有一大片的蜜蜂落下。路易斯尖牙利爪穿梭在蜂潮中，风扫残云般如入无人之境。

　　他仿佛将军般驰骋疆场，只可惜这个将军是个话痨。

　　“阿弥陀佛，不得已杀生，请佛祖原谅！”

　　“最讨厌蜂蜜了，我要吃小鱼干，喵！”

　　杜既明：“……”大师和小黑不在，路易斯倒十分尽职地替他们念了台词。

　　蜂潮无止无休，杜既明和路易斯虽然暂时能够轻松应对，但迟早会用光力气。

　　路易斯喊道：“老大，这些蜜蜂没完没了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从这里出去！”

　　杜既明心念一动，就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铁器的鸣响，像是宝剑出鞘，剑身轻颤。下一秒，一道白光在杜既明二人头顶掠过，白光耀眼，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杜既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周围的蜂群连同雨水一起凭空蒸发了，地上蜜蜂的尸体也全都消失不见，像是彻底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杀了般。

　　路易斯瞪大了双眼：“老大，这……你从哪学来的这门法术，厉害厉害，真可谓是‘疾风扫落叶，巨浪卷飞沙’，改天也教教我。”

　　杜既明皱着眉头，罕见地没有笑：“不是我，老路当心！”

　　他扯住路易斯的胳膊，脚一跺地，带着两人向后暴退出去。

　　片刻间，就见一柄飞剑从远方极速飞来，“锵”的一声，在杜既明面前停住。飞剑悬在半空，剑尖指地，以剑柄为轴转了两圈，显现出苏白的身形。

　　苏白将宝剑收了回去，关切地看着杜既明：“没受伤吧？”

　　看到来者是苏白，杜既明瞬间松了口气：“多谢苏白神君出手相助。”

　　杜既明飞速转换了表情，笑得格外灿烂，路易斯只看了一眼，手臂上就掉了一层鸡皮疙瘩。路易斯察言观色的本领可谓一流，此时心里敲起了八卦的鼓点：“有猫腻。”

　　谁知那被所长称作“神君”的男人非但没有笑，反倒一脸严肃。

　　苏白朝杜既明那边走了两步，又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接着抬头看了看逐渐明朗的夜空，开口道：“我们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

　　路易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便读懂了苏白话中的意思，屏幕上显示信号的地方，鲜亮地画了个红叉。

　　杜既明往地上一蹲，修长的手指在地面的凹陷处沾了些雨水，他对着空气画了一道符咒。符咒吸收周围的水汽，瞬间成型悬在杜既明掌心，杜既明念了一句咒语，不料符咒却撒娇似的抱住了杜既明的手指，迟迟不肯飞走。

　　杜既明：“……”

　　刻画符咒时，画符之人需凝神静气，心无杂念，然后按照笔画顺序依次往符咒里注入灵力，画出符合要求功能完善的符咒。如若画符之人心浮气躁，或者心里有别的想法，画出来的符咒就会作出各种奇奇怪怪但又能反映画符之人情绪的动作。

　　路易斯急忙问道：“老大你是想谈恋爱了，还是在念着哪个心上人呢？”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杜既明狠狠剐了路易斯一眼，骂道：“滚滚滚，你才发春了呢！”

　　路易斯笑而不语，心说：“恼羞成怒，不打自招。”

　　他十分刻意地看了苏白一眼，只见苏白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甚是僵硬：“你刚刚经历了战斗，灵力不稳，还是我来吧！”

　　苏白说着伸出手指，也不蘸水，直接以灵力为墨，以空气为纸，眨眼间便完成了一道侦查符。灵力凝成的符咒呈现半透明状，晃了晃自己的身体，“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路易斯对画符之道略有涉猎，虽然不如自家所长那样熟练，却也知道画符从低到高分为三个大的境界。

　　第一个境界中，画符之人需要用特殊的朱砂，在专门的符纸上画符，受限极大，且十分不利于临场战斗；第二个境界中，画符之人已经摆脱了传统介质的限制，可以就地取材，普通的水、叶子甚至空气都可以成为画符的材料，不同的材料决定了符咒的用途，对应不同的威力；而第三个境界中，画符之人可以不借助任何材料，直接对自身的灵力进行操控，画符成咒。

　　之前听杜既明抱怨说，他是在他师父软硬兼施的谆谆教诲下，凭借着不错的天赋苦练了十几年，拳头巴掌没少吃，还差点把老爷子的命气掉半条，才堪堪摸到第二境界的门槛。

　　天上的人着实不简单，路易斯看向苏白的目光收敛了些，少了些戏谑多了些敬畏。

　　半分钟后，侦查符去而复返，回到苏白的手中化为虚无。

　　侦查符返回，说明中途碰到了阻拦它的结界，由此看来，杜既明他们确实是被困住了。

　　路易斯问：“姓季的小子困住我们有什么用，方便逃跑？”

　　杜既明浅浅一笑：“我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来完成更重要的事情吧，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天南大学美术学院的毕设展览了？”

　　路易斯：“美术展览和困住我们，有什么关系？”

　　杜既明摇头晃脑：“大师说过，世上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有关联的，只要你用那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去观察，总会发现其中的奥妙。”

　　路易斯反击道：“我用我发现美的眼睛看了一圈，苏白神君就挺好看的。”

　　杜既明走向巷子出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恶狠狠地瞪了路易斯一眼，却不小心瞥到苏白微微泛红的脸，心说：“说的没错。”

　　构造不同的结界有着不同的作用，但无论哪一种结界，都必须靠核心来提供灵力，维持结界的存在和稳定。而破除结界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到核心，并将之摧毁。

　　结界内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区别不大，相同的街道和商店，只是冷清得异常。红绿灯交替，路上的车辆却动也不动，各色的灯光亮着，却不见行人和顾客的身影。

　　这是一座空城，整个城市中似乎只有杜既明三个人。

　　沿着街边走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可以攻破的地方。杜既明心中突然冒出一股疑惑，他开口说：“这个结界覆盖的范围很大，仅仅用我们打蜜蜂的那段时间，是根本不可能建成这样规模的，我怀疑是不是季冠文早有准备，或者还有别的同伙？”

　　路易斯惊奇道：“同伙，借给他妖力的那个人，不，妖精？”

　　杜既明点头：“十分有可能，不过，这结界似乎不太稳固。”

　　路易斯：“怎么个说法？”

　　还没等杜既明回答，路易斯就顺着苏白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从对面驶来的刷了黄黑油漆的出租车。

　　“我去。”路易斯伸手挡在眼前遮住车灯的光，“怎么还进来出租车了呢？”

　　出租车闪了两下车灯，停在杜既明三个人旁边。出租车司机降下车窗，探出一张瘦削而平凡的脸：“兄弟，问个路，长安北街怎么走？”

　　路易斯一眼就看到了司机额头间的黑色斑点，像是蜜蜂的单眼，心说：“这车有古怪。”

　　还没来得及提醒自家所长，就看见杜既明和苏白十分默契地上了车。

　　“刚好我们也要去那边，不如师傅顺路载我们一程。”杜既明朝路易斯挥了挥手，“老路，快上车。”

　　路易斯心里暗暗叫苦：“这不是去长安北街的车，我要下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杜既明的淫威之下，乖乖挤进了车厢。

　　收音机里流出舒缓的音乐，女歌手用柔美的声音唱着歌词中对命运的不满，和对世界的留恋。车上不知放了什么熏香，轻轻吸上一口，就让人觉得身心舒坦，如同被软绵绵的云气包围。

　　杜既明视线发散，眼神开始迷离，像是被歌声勾去了三魂，又像是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中丢失了七魄。路易斯越发着急，可他自从坐上了车，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捆缚住，连两片嘴唇也被封上了。

　　苏白倒是一脸淡定地坐着，他目光看向窗外，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光景物带给他的兴趣似乎要大于一旁“呜呜呀呀”叫个不停的路易斯。

　　车子缓缓停下，司机扭过头，脸颊似乎比刚刚见面时又往里凹陷了些，他笑得有些牵强：“长安北街到了，谢谢你们的帮助。”

　　被封口的路易斯，魂不守舍的杜既明，还有一个不问世事的苏白，三个人中哪里有人给司机指路。苏白率先下了车，杜既明跟在他的后面，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不知怎的软了一下，苏白踏前一步，急忙扶住了他。

　　路易斯身上的“神秘封印”被解除，火箭似的冲了出去，挡在杜既明身前如临大敌：“老大，这人有古怪！”

　　杜既明把手架在路易斯的肩膀上，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些无力：“走吧，我们可以出去了。”

　　路易斯愣了一下，接着就见眼前的出租车渐渐融化，光芒一闪，变成了一只断了头的蜜蜂。结界里的景物开始逐一崩解，从路边的车辆，到商店的招牌，再到漆黑的夜空，眨眼间全都像风化的碎片，消失在现实世界的大雨中。

　　路易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担忧地问：“老大你刚刚是和看守结界的妖精斗法了是吗，那妖精实在太可恶了，竟然绑住了我的手脚让我不能出手帮忙！”

　　“是我做的。”苏白咳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两人在斗法的时候旁人不能施加外力，不然无论是哪一方都会受到重创，所以我缚住了你的身体，让杜所长能够安心进入精神的境界。”

　　路易斯：“……”他竟然找不到抱怨的理由。

　　看结果杜既明似乎取得了胜利，可他的状态很差，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

　　两束远光突然从对面扫过来，杜既明被灯光扎了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一片混沌。猛烈的嗡鸣声在他两耳之间盘旋，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杜既明的意识，他像只在汹涌的海浪里浮沉的小舟，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密集的水滴打在脸上，杜既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浑身已经被雨水浸透，周围全是刺耳的鸣笛声。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间，前后左右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无数的人从车窗里探出投来，脸上占了一半面积的复眼齐刷刷地转向杜既明。

　　杜既明孤零零地站着，在刚刚那束光的照耀下，路易斯和苏白似乎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蜂头人张开刀斧形状的上颚，齐声说道：“你，不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