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飞升事务所》路向歌

6、枯荣四

　　“文美是个很懂事的姑娘，她家里条件不太好，所以有空的时候就来画室打打零工，她虽然还没毕业，基础却很扎实，作品的立意也经常有独到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她还这么小就不幸出事了。”花小蕾抿了一口热牛奶，接着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双颊上泛着些病态的黄，是花朵即将枯萎的那种颜色。

　　杜既明递过去一包纸巾，问：“身体还是老样子？”

　　花小蕾勉强笑了笑：“比起之前好一些了，只是最近有些劳累，又出了文美这件案子，没有休息好，灵力不太稳固。”

　　路易斯心想不是不太稳固，是太不稳固了。他坐在花小蕾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就感受到了花小蕾身上沉重的死气。

　　这种味道不太好闻，像是破败老楼的角落里发霉的酸臭，让路易斯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他和花小蕾是见过面的，在两年前的夏天。那时天南城郊的山上搞旅游建设，施工的时候不小心引发了山火，半山的花草树木都不幸葬身在了火海之中，其中也包括了花小蕾的本体——半山腰的那棵树干有四人环抱粗的花树。

　　妖精失去了本体，就如人类失去了心脏，本该骂一声老天不公然后一命呜呼。但妖精又不同于人类，脱离了本体也能凭借一口灵力苟活一阵，也正是赖着这最后一口气，花小蕾被送进妖精飞升事务所的时候，还有这一线生机。

　　整个事务所的人忙了三天三夜，终于暂时稳定住了花小蕾濒临崩溃的灵力，把她踏进地府的一只脚拽了回来。可本体已毁，即使是杜既明也没有办法，花小蕾被救回的半条命，慢则十年、快则两年又要还回去。

　　现在看来，似乎离期限不远了。

　　“要注意休息。”路易斯轻轻叹了口气，问道：“除了纪文美，我还想向你了解一个人的信息。”

　　路易斯把刘晨的照片搁到桌子上，照片里的男生带着副方框眼镜，脸上挂着面对镜头时的拘谨和羞涩。

　　花小蕾握着杯柄的手一抖，杯里的牛奶就洒了出来：“怎么，刘晨也出事了？”

　　“不瞒你说，他是此案的重要嫌疑人，今天下午，有人在城郊河堤上发现了他的手机，手机短信里写了他的作案动机和手法。”路易斯稍稍放慢了语速，“虽然找到了刘晨河堤上的手机和岸边的鞋子，可是人却不见了。”

　　花小蕾连连摇头：“不可能，阿晨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和文美的关系一向很好，根本没有杀人的理由……”

　　她情绪太过激动，还没说完，就又咳嗽了起来。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花小蕾捂着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阿晨是个很内向的人，待人温和又有耐心，我身体不大好，画室有一大半的事情都是他在管理，文美也是他招进来的。”

　　路易斯转了转眼珠：“刘晨曾经向纪文美表白过，并且被拒绝了是吗？”

　　花小蕾点头：“是，我们画室的员工基本都知道这件事，但表白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虽然生分了些，但相处得还是比较融洽，刘晨昨天晚上给我打了招呼，说他身子不舒服，请了今天一天假……”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花小蕾接了电话，说了几句之后朝咖啡店的窗外招了招手。
　　杜既明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到外面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身上。

　　男生长得秀气标志，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暗沉的夜色中，异常发亮。

　　有种，精神病人的疯狂。

　　男生是来还书的，他走进咖啡厅，和花小蕾简单说了几句就要离开，不料杜既明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同学请留步。”杜既明眯了眯眼睛，快步走到男生身前，“你肩膀上有只蜜蜂，小心不要被蛰到了。”

　　戴眼镜的男生吃了一惊，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却发现上面空空如也，他咬了咬牙，再看向杜既明时目光已经带上了敌意。

　　杜既明笑道：“开个玩笑，我认得你，你叫季冠文，是纪文美的同学，也在向阳画室兼职，我是特殊侦查小组的杜既明，你好。”

　　杜既明伸出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到季冠文的回应。他尴尬地收回了手，顺势插进了裤兜。

　　季冠文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赶时间，改天再和杜所长聊天吧。”

　　路易斯抬头看了看杜既明面前的男生，旋即愣了一下，这名叫季冠文的男生虽然比杜既明矮了一些，可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戾的气场，有种亡命徒的感觉。他的眼神锐利疯狂，让路易斯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从怀里摸出一把刀，把自家所长抹了脖子。

　　季冠文离开咖啡厅后，杜既明和花小蕾简单聊了几句，拉着路易斯重新回到了车里。

　　“老大，我觉得刚刚那小子有问题，看上去精神不大正常。”路易斯还没坐稳，就把文件掏出了，“看来我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小子。”

　　杜既明双手摸上方向盘：“确实应该查一查，不过要尽快，那小子快要变异了。”

　　路易斯大吃一惊：“变异？！”

　　“嗯。”杜既明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沉重，“以凡人的身体滥用妖法，不能及时回头反倒沉溺其中，他会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自负，越来越不像自己，接着变得不像人类，最后承受不住妖力而□□崩解。”

　　路易斯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凶……凶手是他？”

　　杜既明：“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凭借我男人的直觉，他在这个案子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怎么查？”路易斯行动很快，此时已经通过短信和曲安那边联系了上。

　　杜既明瞥了一眼后视镜，颇为欢快地吹了声口哨：“不用查了，人自动送上门来了。”

　　说着他猛地一转方向盘，车身来了个九十度漂移，接着一头扎进了道路旁边的巷子。车后传来一阵车轮挤压的尖啸，一辆车尾随着杜既明二人，飞快地驶进了巷子。

　　天空乌云密布，低低压下，一场暴雨即将落下。

　　巷子里漆黑一片，月黑风高，杀机涌动。

　　曲安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个呵欠：“杜哥和老路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今晚加餐吗，他们不会是抛下我们自己去吃了吧？”

　　她上了一天的班，晚饭只将就吃了一块面包，此时胃里早就响起了“下班鼓”，难受得厉害。

　　小黑冲着曲安打了个饱嗝：“没想到猪肉味的小鱼干如此顶饿，我和秦灯一人吃了一半，但现在还觉得撑。”

　　曲安：“……”她修为比小黑高了一些，虽然身为狐妖，但早已脱离了以小鱼干为食的低级趣味。可如今小黑有小鱼干饱腹，自己却只能苦苦等着加餐，想想还真是可怜。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则新闻，说是天南大学美院今年的毕业设计展览被一家企业赞助了，原因是该企业老总的儿子是美院毕业生的一员。为了感谢企业的赞助，学校特地为企业家的儿子设立了独自的展厅，并对校内外多名人士发出了邀请。

　　曲安心想，还真是财大气粗，为所欲为。

　　她又在新闻上扫了一眼，竟然从里面发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季冠文？”

　　曲安有些惊讶，正要从文件夹里调出季冠文的照片和信息，邮箱的标志突然闪了起来，曲安轻点鼠标，发现是花小蕾发来的电子邀请函，内容正是季冠文明天上午的展览。

　　“世界真小。”

　　曲安回复了句“谢谢”，眼睛看了看桌边的手机，几分钟前给路易斯发过去的短信竟然莫名中断了。她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急忙拨了路易斯的电话，不幸的是，并没有拨通。

　　雨点越来越密，整个天南城都笼罩在浓重的水汽中。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车轮从积水上驶过，碾碎了水面上霓虹灯的倒影。

　　像揉碎了一场虚幻的美梦。

　　季冠文从车里下来，脸上带着轻蔑的笑：“你们跑东跑西地调查，有没有查到这起案子的凶手啊？”

　　细密的雨点从空中落下，落到季冠文头顶时，却被一个无形的屏障挡住被迫改变了轨道。他手指一勾，一只蜜蜂就从他的袖口飞出，欢快地绕着他的手指飞来飞去。

　　杜既明没有理会季冠文的挑衅，转身对路易斯说：“有句诗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天没过去，凶手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路易斯十分配合地大笑了几声：“好笑，太好笑了。”

　　眼前两个人的双口相声让季冠文十分恼火，他刚才就动了杀掉这两个人的念头，此时怒上心头，更是不用废话，双手一招，无数的蜜蜂就从巷子的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数以万计的蜜蜂挡住了杜既明和路易斯的所有去路，振翅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简直要震掉巷子的一层墙皮。

　　杜既明：“全是胖肚苍蝇，老路，你怕不怕？”

　　路易斯：“拉霍得斯基曾经说过，面对胖肚苍蝇时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它打败，另一种则是消灭它。”

　　季冠文：“……”他决定让这两个人永远闭上臭嘴。

　　蜂群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双翅嗡嗡作响，腹部的毒针闪着妖艳而致命的光芒。

　　杜既明吹了声口哨，脸色却异常凝重，他迅速划破右手手指，鲜血在左手掌心勾勒出复杂的符咒。

　　路易斯运转灵力，喉咙里发出阵阵闷吼声，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瞳孔由黑转红，旋即露出满口尖牙。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