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飞升事务所》路向歌

5、枯荣三

　　苏白朝杜既明看了一眼，接着略微低下头：“杜所长说笑了。”

　　他的眉眼细长，眼角微微向上翘起，末尾处覆上了一层不明显的淡红，为温和秀气的五官平添了一分暧昧。

　　而这分淡红色的暧昧，飘到杜既明的眼里，令他不禁一怔。

　　杜既明半天才回过神来，心说：“好看。”

　　秦灯关节生锈了般僵硬转身，怯怯地看了苏白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娇羞”得如同受气的小媳妇。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出话来：“神君您……您放心，我一定会孝顺……不，照顾好杜哥的。”

　　苏白点头道：“嗯，你也要当心，天界那边我会帮你应对的。”

　　苏白说话的时候周身散发出浓重的威压，秦灯嘴唇一白，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秦灯发觉手臂上一紧，接着就被杜既明拉到了身后。

　　杜既明把秦灯挡在了后面，嬉皮笑脸地盯着苏白：“多谢神君成全，秦灯这孩子机灵能干，我很中意。”

　　他说着转过身拍了拍秦灯的肩膀，笑道：“曲安在里面，你进去让她帮你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接下来就要在事务所上班了，开心吗？”

　　秦灯用力笑了笑，可眼角和嘴角挂着的，却是秤砣一样重的苦涩。

　　杜既明：“……”真是满脸都写着高兴。

　　事务所门前只剩下了杜既明和苏白两个人。

　　苏白收回落在杜既明脸上的视线，细密的睫毛缓缓垂下：“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先告退了。”

　　“等一下。”杜既明叫住了苏白，接着伸手拂去了苏白肩膀上的一根头发，他笑得十分友爱，“好了，神君慢走。”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中透着些不经意的暧昧，却足以让苏白布料下的皮肤瞬间开始发烫。

　　苏白脚步一顿，开口说：“近日人界的妖气隐约有些暴动的迹象，你要小心。”

　　杜既明还没读出这句话的意思，就见苏白慌张地往前走了几步，接着身形一晃，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妖气暴动？”杜既明颇有些无奈地搓了搓眉心，心想今晚回去一定要煮一大锅乌鸡红枣枸杞汤来续命。

　　杜既明的后背突然生出一股寒意，他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右手猛地向后方探出，五指并拢，收回来时掌心多出了一只蜜蜂。

　　这只蜜蜂的模样十分滑稽，长身短翅，肚子大得像只怀孕的胖肚苍蝇。而最奇怪的，是它两只复眼之间的六只单眼，数量整整比寻常蜜蜂多出了一倍。

　　杜既明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呦嗬，阵势还挺大，连专门负责侦查的灵蜂都派了出来，可真是让杜某受宠若惊。”

　　杜既明看着手中的灵蜂，可嘴里的话却是说给操纵蜜蜂的人听的。他还没来得及把灵蜂处决，就看到手里的小虫子六条短腿蜷在一起，身子用力一拧，蜂头和腹部顿时分了家。

　　宁折不屈，坚贞不渝。

　　杜既明撇了撇嘴：“……有骨气。”

　　他动了动手指，把灵蜂抖落。接着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来电铃声响了起来。

　　李广成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十分急促：“老大，刘晨他失联了！”

　　飞升事务所上方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十分好看，可天气预报却说，天南城今晚将迎来一场大雨。

　　刘晨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日光明亮，刺得他双眼一阵发眩。头上像是扎满了锋利的针，全身的关节也仿佛在酸水里泡了一遍，又痛又硬使不上力气。

　　他用力活动了一下脖颈，偏过头，看到左手边水波粼粼的河道。这是天南城外残存的一段护城河，河水很深，周围又很少有人经过，据说每年夏天都有贪玩的人在其中丧命。

　　“这是在做梦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晨手脚像是被捆住了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突然一团阴影投在了他的脸上，刘晨还没来得及惊讶，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推下了河堤。

　　河堤陡峭湿滑，河面传来“噗通”的落水声，站在河堤的人嘴角勾了起来，表情陶醉仿佛听到了美妙的钢琴曲。

　　这个人的脚边躺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写着密密的一段话，那是他精心为刘晨设计的饱含忏悔的遗书。

　　夜幕降临，飞升事务所中灯火通明。

　　“杜哥，案子有了新进展，下午的时候有人在城郊河堤上发现了刘晨的手机，手机上写了一封遗书，坦白了他作案的手法。”曲安从电脑上调出几张图片，是现场的场景和手机的特写，“之后治安局那边沿着河堤进行了搜查，在岸边找到了刘晨的一只鞋子，之后组织了打捞，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捞到尸体。”

　　杜既明正蹲在茶几旁边摆弄着一只玻璃杯，他拿起水瓶往杯子里加了点水，用勺子轻轻一搅，杯底的固体缓缓溶化，溶成半杯灰绿色的液体。

　　杜既明冲着墙角的小黑招了招手：“小黑，过来。”

　　小黑和秦灯正窝在墙角唧唧歪歪不知在说些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非但没有斗上一架，反倒因为对小鱼干的喜爱迅速生出了友谊，此时小黑正在向秦灯介绍酱香小鱼干和麻辣小鱼干的口味差异。

　　听到杜既明的召唤，小黑“喵”的了一声，双手在地上一按就跳到了杜既明身旁。他瞅了瞅杯里颜色奇怪的混合物，嘴巴一撅：“难看。”

　　杜既明在小黑头上摸了一把，坏笑道：“不仅难看，而且难喝，不过，这是为你老路哥哥准备的，你千万别告诉他。”

　　小黑脸上浮现出杜既明同款坏笑，连连点头：“放心好了，我会保密的，对了，要不要加点可乐，提升一下卖相。”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瓶可乐，在杜既明称赞的眼神中，把半瓶可乐混进了玻璃杯。

　　一旁的曲安哭笑不得：“好的不学，偏要学些不正经的东西，还有杜哥你，教给小黑的都是些什么。”

　　杜既明随手抛出一个纸团，正好砸中曲安的头：“当众吐槽领导，可是要被扣工资的。”

　　曲红：“……”然后乖乖闭上了嘴。

　　夜幕低垂，事务所门外吹过一阵黑风，路易斯裹着件黑色斗篷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把斗篷往衣架上一扔，一眼就看到了在茶几旁边“蹲点”的杜既明和小黑，以及杜既明手中的可乐。

　　路易斯走过去：“老大请客喝饮料，怎么不等我？”

　　“太美味了，只剩下这一点点了。”小黑委屈地说，“对不起呀，路哥。”

　　“哪里的话，你们还能给我留点，我就很感动了。”路易斯一边说着一边从杜既明手里接过杯子，嘴巴一张，杯口一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液体经由舌头流进了他的喉咙。

　　下一秒，在小黑的哈哈大笑中，路易斯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呃”得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灰绿色的气体。

　　被迫表演了一场“变脸”的路易斯气得满脸通红，他伸手去抓小黑的衣服，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往后一跳就躲了开。

　　小黑大叫道：“是杜哥的主意，我只是个群演！”

　　路易斯不满地看了自家所长一眼，瞬间泄了火气。

　　杜既明虽然还在笑，语气却已经严肃了起来：“有没有尝出什么？”

　　路易斯也认真起来，他仔细回味着舌头的味道，混合物中各种物质的味道一一分离，被精准识别。路易斯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道：“发霉的馄饨，猪肉大葱馅。”

　　“还有呢？”杜既明问。

　　路易斯：“刺痛感，致幻剂……是金尾蜂的毒液！”

　　身为妖精飞升事务所的一员，路易斯虽然畏光不能在白日出没，但其也有不可取代的看家本领。他天生味觉灵敏，且体质特殊百毒不侵，曾经跟随他的父亲，花了百年时间，尝遍妖界的灵草毒药，历经淬炼的味蕾堪比名侦探手中的放大镜。

　　“果然和蜜蜂脱不了关系。”杜既明站了起来，“这样好了，曲安你继续和大师保持联系，让他跟紧治安局那边的信息，老路你和我去向阳画室走一趟。”

　　小黑举起手：“喵，那我呢？”

　　秦灯见状也软软地举起手：“还……还有我。”

　　杜既明看了看他们两个，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个包装盒扔了过去：“你们俩个还是乖乖待在所里吃小鱼干吧。”

　　小黑跳到半空接住包装盒，扫了一眼盒子上的说明，一双大眼猛地发亮：“猪肉味的小鱼干，我喜欢！”

　　曲安：“……”这都是什么奇葩产品。

　　向阳画室位于天南城商业街的尽头，从长安北街开车过去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汽车行驶在低沉的阴云下，车里开着空调，仍然让人觉得有些发闷。

　　路易斯坐在副驾驶座上，把现有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问道：“所以按照目前的线索推理，死者纪文美在向阳画室做兼职，而身为画室老师的刘晨曾经对死者表白被拒绝，恼羞成怒和蜂妖勾结，使用法术杀了纪文美，然后忏悔不已，投河自尽？”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杜既明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灯亮起时把车停了下来，“不过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路易斯：“为什么？”

　　杜既明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

　　路易斯对自家所长这种故作高深的恶劣行为嗤之以鼻，他又翻了翻文件，自顾自地说：“刘晨死不见尸，的确可疑，而且蜂妖为什么会和凡人勾结在一起，也很奇怪，毕竟人命关天，妖精害人可是要遭受雷劫的。”

　　杜既明接话说：“老路你知不知道，向阳画室的老板也是妖精？”

　　路易斯：“……啊？”

　　杜既明一笑：“之前还和你见过面的。”

　　路易斯吃了一惊：“花小蕾？”

　　“正是。”

　　杜既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啸利落地停在了路边。车窗正对着道路一侧的招牌，招牌上白底红字写着“向阳画室”四个大字。

　　画室的灯突然灭了，玻璃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女人身材纤细，正是花小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