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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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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拿了一个短棒之类的东西。
“杜先生,你看到了什么?”听那人说话的声音,正是陈灿业。
“你看,有人在这里埋了一张白纸。”杜既明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一声轻响,陈灿业手里的短棒突然亮了起来,看模样,原来是支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往地上一照,就映出了白纸上鲜红的“跑”字。
陈灿业不明所以地笑了两声,接着解释说:“估计又是翔叔做的,他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自从上次去了神庙一趟,这‘跑’字也写了有半年了,只是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今天晚上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保不准会停电,我拿了一个手电筒给杜先生备用。”陈灿业转过身,“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先生跟我来吧。”
狂暴的雨水很快把白纸打成了碎屑,杜既明余光一瞥,一片绿中带黄的银杏叶从白纸下浮了出来。
银杏叶质地柔软,叶片上的条纹束状排布,是一片真正的叶子。杜既明躺在床上,拨弄着刚刚从石堆下面捡来的树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银杏叶到底在暗示着什么?
他心里一盘算,决定天亮之后先去镇子口的银杏树看一看,如果没有发现线索,只能晚上的时候跟着陈长生去神庙看看。只是陈家的人……
雷电交加,密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窗外扒拉着玻璃。杜既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路易斯发个短信询问一下事务所的情况。
手机屏幕亮起,信号为零。杜既明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按亮了台灯,可下一秒,“轰隆”一声巨累划过,台灯猛地闪了一下,熄灭了。
杜既明迅速起身,刚摸出手电筒,门外就传来了声音——敲门声,节奏平稳,强健有力。
房门“咚,咚,咚”地叫着,门外的人却始终没有开口。
“谁?”杜既明问。
回应他的只有敲门的闷响和凌乱的雨声。
然后,就是哀怨缠绵的曲调:“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也惘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似乎又有另外一个人撑伞走在雨里,和着雨声哼着歌。
杜既明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房门后面,一只手上早已画好了防身符,准备一开门,就和门外的人正面交锋。
他的手握住门把手,顿了一顿,然后使劲拉开,左腿趁机从门缝里踹了出去。
意料之外的,杜既明的腿落了空,迎接他的只有湿冷的水气,方才的敲门声和歌声齐齐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只是杜既明的幻觉。
杜既明拿着手电在门外晃了一晃,雨中并没有人。他转过身,猛地一愣,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用红色油漆,在房门上画了个一人高的“跑”字。
油漆还没完全凝固,多余的部分从笔画上滑下来,变成细长的线。手电筒的光照在房门上,巨大的字如同一个满身带血的人,张牙舞爪地朝杜既明扑过来。
杜既明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一只脚落空,踩到了台阶下的水坑里。水花四溅,打湿了杜既明的裤脚。他一个激灵,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恶作剧?
杜既明觉得明天有必要去拜访一下陈灿业口中的翔叔了。他从水坑里捞出脚,走到房间里,房门就要合上时,一道黑影飞似的蹿了进来。
“喵。”黑猫发出胆颤心惊的哀嚎,乌黑的瞳孔盯着杜既明:“老大?!”
杜既明一怔,失声道:“小黑?!”
下一秒,黑猫腾空而起,炮弹似的砸在了杜既明的怀里。
杜既明:“……”看来小黑在陈家过得相当滋润,他娘的又重了。
房门关上,杜既明靠在门后,瞪了一眼椅子上的小黑:“说吧,你跑这来干嘛了?”
小黑抬眼看了一下自己老大,嘴边的胡须十分委屈地垂了下来:“有人给我传了封信,说能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就跑到了这里。”
“银杏叶,是吗?”杜既明戳了戳小黑的头,“骗子的招数都信。”
“可是……可是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一点点。”小黑缩了缩脖子,“那个奶奶的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像是之前主人身上的味道。”
杜既明眉毛一挑:“陈家婆婆?”
“就是后院那个奶奶。”小黑又说,“我刚到岛上的时候就碰到了一座神庙,天很黑,我躲到庙里睡了一觉,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我闻到了老大的气味,就跑过来找你了。还有,我好像……好像变不回人形了。”
杜既明捻着下巴:“这么说,你这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空白的?”
“好像是这样。”小黑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之前住的地方,还见到了之前的主人……”
他说着突然闭上了嘴,因为杜既明饱含幽怨的眼神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浑身的毛剃光一样。
杜既明哼了一声:“没良心的。”
虽然这样骂着,杜既明的思绪还是飘回了几年前。那时的他接任妖精飞升事务所不久,所里的员工除了他,也不过只有大师和曲安两个人。
一天下了大雪,杜既明在事务所结界前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黑猫,同情心泛滥,就把他带到事务所养着了。
这是只尚不能化形的猫妖,不知怎的受了伤,在事务所三个人的悉心照顾下,用了半年才痊愈。黑猫虽然活了下来,可却丧失了之前的记忆,每天“小黑”“小黑”的被人叫来叫去,倒也懒得去想原来的名字。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小黑心中关于过往的疑惑越来越大,一个陌生人的形象也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小黑直觉,那就是自己之前的主人。
对过去的好奇一颗种子似的在小黑心里发芽生根,越发茁壮,终于在他收到银杏叶的那天,冲破了克制,驱动着他来到无忧镇。
“这样看来,你应该是中了类似‘傀儡术’的法术,然后今天晚上天雷大作,压制了施法人的灵力,让你恢复了正常。”杜既明一愣,恍然大悟,“这么一说,陈家的那些仆人,也是中了类似的法术?”
傀儡术是一种十分邪门的法术,中了法术的人会被施法人傀儡似的驱使,丧失自己的意识。
小黑:“破解‘傀儡术’需要破坏对应的阵法,可是阵法会在哪儿呢?”
“神庙。”杜既明拉开房门,“走,去把曲安他们叫起来。”
曲安半睡半醒中,被杜既明在门外叫了起来。穿上外套走出房间,杜既明正站在门边,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他身后站着秦灯,脚下窝着只黑猫,正是小黑。
小黑不知怎的没有变成人形,张嘴叫了一声:“安姐!”
曲安惊喜道:“小黑,你认得我了?!”
杜既明却在这时候开了口:“这些事待会再说,现在,你带着小黑和阿灯从岛上离开。”
曲安被杜既明的口气吓到了,急忙问道:“就我们三个吗,大师呢,还有杜哥你怎么办?”
“大师这边交给我了,你们现在就走!”没有留给曲安询问的机会,杜既明走下台阶,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雨中。
黑猫跑到了曲安脚边:“我们快走吧!”
曲安愣了一下,接着就看到走廊的尽头走出一个人,他脚步稳健,不急不缓,正是李广成。
“阿弥陀佛,此处妖邪作乱,我们速速离开吧!”李广成神态从容,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曲安:“大师,你记起来了?!”
李广成微微一笑:“小黑摆脱了控制,我又何尝不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可是杜哥他?”曲安迟疑不决。
李广成单手稽首,缓缓说道:“老大他自有决断,我们待在这里,反倒会碍了他的事。”他也不多说,转身朝陈家大门走去。
黑猫甩了甩尾巴,喵的一声跟了上去。
曲安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秦灯:“跟上,别走丢了。”说完也跟在了李广成后面。
走出陈家大门,沿着小路,李广成带着二人一猫快步走向浮桥。他的背影宽阔厚实,曲安心中的不安感顿时少了一些。
李广成是除了杜既明之外,在事务所里待得最久的人,虽然处事圆滑,说起话来也不着边际,可每每到了危难关头,总是异常靠谱。他分得清主次,也明白事理,即使油腔滑调,也十分讨人喜欢。
周围一片昏暗,除了风声雨声,就是一行人匆忙的脚步声,可有李广成、小黑和秦灯在旁,曲安倒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浮桥就在不远处,手电筒一晃,就看到水面上粼粼的光。李广成停了下来,用脚踢了踢黑猫:“你,走前面。”
他的语气中带了些命令式的意味,不经意透露出的冷漠让曲安一愣。
黑猫不情愿地叫了一声,乖乖跳上了浮桥。曲安却拉着秦灯,向后退了一步。
李广成面带浅笑:“嗯,怎么不上桥?”
他笑得格外友善,友善得带上了些陌生人间的疏离和冷漠。
曲安一愣,瞳孔中心燃起了两团红光,那是她感觉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她把秦灯塞到身后,盯着李广成,脸色很冷:“你不是大师!”
“哼,哼。”李广成冷笑了两声,手腕一转,手电筒的光打在了他的脸上,光束苍白,衬得男人那双眼睛格外阴沉,“我不是他,又是谁呢?”
话音未落,李广成已然出手,曲安一边躲过李广成袭来的一掌,一边在秦灯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跑!”
曲安这时才发觉自己落入了圈套,有人操控着大师的身体,一步步把自己从杜哥身边引开了。她早该发觉的,从李广成抛下杜哥径自走开的那一刻。
这么说来,小黑也是有问题的?!
不容曲安多想,一团黑影从她身后弹起,猫爪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风雨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