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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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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树木张牙舞爪,如同一堆群魔乱舞的巫师,叫嚣着召唤来溢满天地的疾风骤雨。
杜既明没有打伞,全身的衣物在踏出陈家大门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湿透了,大风一吹,粘腻湿冷得像是掉进了冬天结冰的池塘。他在湖心岛上狂奔着,按照小黑刚才的指引,寻找着夜游仙的神庙。
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杜既明非常不幸地失去了方向感。他停下来喘着气,就着雨水洗了把脸,又借着手上还没干的水渍,在掌心画了个符咒。
片刻之后,一颗萤火虫大小的光点从杜既明掌心冲天而起,在乱糟糟的树枝上空,炸出一道强光。杜既明所在的区域顿时亮如白昼,趁着光芒由强变弱的间隙,杜既明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座瓦房。
青砖绿瓦,灯笼高挂,正是夜游仙神庙。
杜既明脸上一喜,头顶光芒熄灭的瞬间,一柄大刀泛着寒光,从一棵树后刺了出来。杜既明轻呼一声,上身微微倾斜,刀刃贴着他的细腰飞了过去。他躲过一击,身子一扭,伸出手在刀身上一敲,整个大刀剧烈地震了一下。
只听咣当一声,大刀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短暂的交手,杜既明借着微弱的光,已经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面前的男人赤/裸着上身,露出黝黑精壮的肌肉,却是早上吃饭时见到的仆人。他丢了武器,此时双手握拳,护在胸前,一脸敌意地盯着杜既明。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开口说:“不能进庙里去!”
杜既明:“为什么?”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夜游仙在里面,进去就出不来了!”
杜既明笑了一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倒非进去不可了。”
“多说无益!”男人挥出两道拳风,面露狠色,朝杜既明扑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神庙前突然亮起两团红光,红光摇曳,像是魔物突然睁开的两只眼睛。下一秒,神庙内内外外燃起了蜡烛,烛火晃动,竟在黑暗中开辟出一处小的天地。
这片天地不被风吹,不为雨动,庄重肃穆,却时刻透着诡异。
烛光亮起的一瞬间,男人突然身子一僵,变了脸色。他突兀地收回拳头,别有深意地看了杜既明一眼:“你,好自为之!”说完身子一闪,唯恐避之不及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神庙灯火通明,房檐上挂着两颗牛头一般大的红灯笼,门前摆了一只半人高的铜制香炉,香炉里烟火升腾,格外刻意地营造出烟气袅袅的氛围。
杜既明冷冷笑了一声:“这大晚上的,估计只有孤魂野鬼才会来烧香。”
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一个人从神庙的后面跑了过来,鬼鬼祟祟,模样猥琐。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穿着件破旧的背心,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着头皮。他一瘸一拐地跑着,时不时还朝身后看一眼,像是在担心有什么东西追来。
离得近了,杜既明听见那人嘴里念叨着:“跑,跑,快跑。”
翔叔?
杜既明心中一惊,仔细朝男人身上看了一看,发现男人的裤兜里塞满了白纸,白纸上沾着红色的颜料,猜得不错的话,上面应该写满了“跑”字。
翔叔停在神庙门前,拖着步子走到房檐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大红灯笼。他转过身,泛黄的眼睛从杜既明身上扫过,露出一个近乎痴呆的笑容。
“跑,跑,跑……”
翔叔痴痴笑起来,蘸着口水,把兜里写了红字的白纸贴在了神庙门前的柱子上。一阵大风刮过,白纸哗啦啦随风飘走,原本还在笑着的翔叔突然大哭起来,挥舞着两条枯瘦的胳膊,追着白纸跑到了雨里。
直到翔叔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杜既明才再次朝神庙走了过来。他绕过烟火缭绕的香炉,瞄了一眼大红灯笼里的白蜡烛,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踏进来门槛。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彩塑的神像,不同于他白天在陈家后院捡到的木制神像,这尊神像模样端正,四方脸上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嘴角绷出神灵应有的严肃。
神像周围摆满了蜡烛,烛光连成一片,水波一样的荡漾,轻易地营造出不切实际的虚幻,让人本能地生出敬畏和崇拜。
可兴许是杜既明进化的方向错了,他填饱肚子的渴望显然盖过了求神问鬼的本能,两双眼睛盯着祭台上的点心,就再也移不开了。
点心没有问题,而且还是新鲜的,杜既明伸手从盘子里捞了一块,抖了抖最外面的硬皮,把点心丢到了嘴里。
“嗯,味道还不错。”杜既明瞥了神像一眼,“一起吃吗?”
意料之中的,泥和水砌成的神像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外面风急雨骤,神庙里面却舒适得很,杜既明把点心从祭台上拿了下来,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真别说,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我外婆做的糕点,糯米粉包着红豆馅,外面还裹了一层油酥皮,一吃就停不下来。”
“只可惜,外婆走得早,我还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就念着我的名字去世了。”他叹了口气,“要是,要是再能见上她一面,那就好了。”
杜既明站起来,把吃剩了半盘的点心放回祭台,抬头看着神像:“听说夜游仙神通广大,有求必应,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音未落,神庙里呜的一阵怪风吹过,燃着的蜡烛瞬间全部熄灭,房檐下的灯笼晃了一晃,也跟着下了班。黑暗四面八方袭来,门前的香炉,似乎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光。
火舌吞吐,火焰跳跃,灰白色的烟气如同身姿曼妙的巫女,缠着满身的白纱翩然起舞。杜既明的视线晃了一下,接着就看到神庙的墙壁屋顶开始崩解,一盏电灯亮起,衣着朴素的老人推开厨房的门,走了出来。
她瘦瘦小小的,脸上的皱纹里堆满了宠溺。刚出锅的点心冒着热气,咬上一口,糖腌过的红豆瞬间就甜到了心底。
杜既明乖乖地守在桌子边,撒娇似的叫道:“外婆。”
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秦灯连十根指头都在发抖,尽管已经看不到安姐和大师,两只脚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在害怕,害怕变成安姐的累赘,更害怕被突然变了性情的大师抓住。这种恐惧感甚至超过了当时逃下天界时的提心吊胆,秦灯感觉自己正在被一个深渊拉扯着,一个不慎,再难见天日。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秦灯被惯性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沾了一身的泥。逃跑的念头也被一个跟头摔没了,秦灯趴在泥水里,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实在太没用了,一紧张,连基本的法术都使不出来,这样想着,心头又涌上一阵委屈。事务所的大家,杜哥的话,天界的日子,无数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秦灯脑海闪过,他哭得愈发凶了。
“我一定会照顾好杜哥的……”
“我会照顾好杜哥的……”
“我要留在这里……”
不知哭了多久,秦灯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了泥水,一双眼睛却黑的发亮,他想起来,自己对苏白神君许下的承诺,也想起来,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话。
现在还不是哭得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杜哥,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秦灯握住灯座,强忍着恐惧,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前方的树林里隐约透着光,秦灯呼吸一紧,看见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陈长生一半的脸陷在黑暗中,看向秦灯,双眼一眯微微一笑。
“找到你了。”他说。
老人坐着,看着杜既明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地笑了出来:“小宝慢点吃,厨房里还有。”
杜既明囫囵吞枣咽下半口点心,忙说道:“外婆,好吃。”
老人伸手摸了摸杜既明的头,连连点头:“好孩子,留下来好不好,就在这里,外婆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杜既明往老人身边凑了凑,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是他熟悉的雪花膏。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恍惚,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留下来,你想留下来。”
胸口的吊坠突然烫了起来,杜既明猛地回过神来,在老人惊愕的眼神里,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就是想来看看您,现在知道您过得还不错,我就心满意足了。”杜既明牵着老人的手,声音很低,“只是全家人都知道,您的厨艺烂得可以,家常饭都做不好,何况点心呢。”
老人的脸突然阴沉下来,身子一僵,愣在原地:“所以,你刚刚在庙里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杜既明答非所问:“我想您,想见您,尽管知道您是假的,但也想抱抱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半弯着腰抱了老人一样,真是令人眷恋的温暖,可是不能为此久留。
杜既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却被老人抓住了手,老人泪眼婆娑:“外婆一个人太寂寞了,留下来好不好,陪陪外婆?”
哀求的语气让杜既明忍不住心一软,随手拈来的难听的话也卡在嘴里,怕吐出来伤了眼前人的心。
纵使她是假的。
壁顶的电灯突然闪了几下,厨房的门打开,另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杜既明张大了嘴:“苏……苏白?!”
来人眉眼细长,气质出尘,此时却面如寒霜,他一把拉过杜既明:“跟我走。”
说着嫌恶地瞪了老人一眼:“借故人样貌,行不轨之事,可耻,看在外婆的份上,这次暂且绕过你。”
“我怕。”杜既明趁机抱住了苏白,心想,送上来的豆腐,岂有不吃之理。
眼前的景象开始瓦解,餐厅里老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杜既明朝她挥了挥手,大声说:“外婆,这是我心上人,今天也算是带过来给您过目了。”
苏白一愣,脸上一热,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
这人,果真一见到自己就没正形。
杜既明眼前一晃,场景转换,发觉自己又回到了神庙里,或者说,他从未离开过。土墙剥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无数的裂纹从神像的头顶蔓延而下,片刻间就从头到了脚。
“轰”的一声巨响,土石飞溅,神像最外层的土坯完全脱落,露出内部丑陋怪异的石像。石像脸上涂了一层暗红色的漆,瞪着一双大眼凶神恶煞,和杜既明之前见到的木像别无二致。
哀嚎声在神庙外面响起,透过大门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影晃悠着朝这边走来,全是活死人一般的模样。他们皮肤焦黑,肌肉皱缩,惨不忍睹的脸上几乎分辨不出五官。
大火中丧生的人?
杜既明瞬间画好了一个符咒,刚要出手,却被苏白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