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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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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既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不及对陈家的人解释,直接冲了出去。
突然的举动把整桌子的人吓了一跳,曲安盯着陈灿业:“小黑……这只黑猫从哪来的?”
陈灿业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慌张地说:“这是管家前几天从外面捡来的猫,我娘喜欢,就留下了。怎么,曲姑娘认识?”
曲安没有说话,拉着秦灯走了出去。整个无忧镇就只有湖心岛一个陈家,她虽然暂时看不出问题,但其中一定有鬼。
秦灯被曲安拉着走出了房间,袖子里的灯座猛一发烫,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灿业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容。
秦灯怔了一下:“安姐,那……那个人……”
“嗯?”曲安回过头。
还没等秦灯回答,陈灿业就跟了上来,他伸手往大门一指:“那猫白天喜欢在院子外面散步,应该是把杜先生引到外面去了。”
说着看了秦灯一眼,接着极为自然地走到前头带路。可不知怎的,秦灯觉得,方才陈灿业的眼神带了些莫名的意味深长。
小黑的身子一摆,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杜既明喘着气停下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才发现异常——那只黑猫绝对是小黑,杜既明自信绝不会认错,可刚刚自己唤了好多遍小黑的名字,却收不到黑猫的一丁点反应。
究竟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小黑的问题?
杜既明花了一秒就得出来结论,他自己这么帅,哪里来的问题,心说:“一定是小黑的问题!”
转过一个弯,又是一节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小院两边种着些花草,正中是一间瓦房。虽然无忧镇冷冷清清,但陈家人却不少。
此时有三四个仆人在小院里修剪着花草,见有人来了,急忙低着头退到院墙边,背对杜既明。他们的动作比起之前端菜的男人好不到哪去,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人偶。
天色猛地一暗,瓦房里却传出了声音:“谁啊?进来吧。”
人声沧桑沙哑,俨然就是早上镇子口那个老人的声音。杜既明脚下一顿,只听“咯吱”一声,两扇木制的房门自动向里打开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形状。屋里的老人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是谁啊,进来吧。”话音刚落,又传来一声猫叫,是小黑的声音。
杜既明搓了搓脸,又伸手抓了抓头发,才慢悠悠地回应:“知道了,这就进来。”
他说着踏进门开,脚下咯吱一响,地上铺的竟然是木制地板。眼前的厅堂里摆了一张桌子,并没有人,声音是从左右两侧的房间传出来的。
“喵。”黑猫从左边房间的入口探出了头,对着杜既明晃了晃爪子。
“小黑!”
杜既明掀开入口悬挂的布帘走了进去,只见一把藤椅上,坐着个老人。老人一头白发,满脸都是皱纹,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神情萎靡。
黑猫正窝在老人的腿上,猫头蹭来蹭去,看上去格外亲昵。
杜既明:“……”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长生来了吗,都说了,你身子骨弱,别经常往我这跑。”老人眯着眼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并不是她的三儿子,“我一身的病气,你沾上可就不好了。”
老人的卧室宽敞透光,十分整洁,可杜既明进来第一眼就发现,老人的身上盘绕着一股和周围极为不符的阴气。
或许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时日不多,寿限将至。
“婆婆啊,我不是长生。”杜既明走过去,半蹲在藤椅旁边,“我是灿业的朋友,今天特意来看您的。”
“哦,哦,灿业的朋友啊。”老人舒了口气,身子也往藤椅里陷了一些,“墙角有椅子,快坐快坐。”
杜既明轻声应道,目光却始终落在老人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既明发现,在意识到自己不是陈长生时,老人的神态莫名地放松了些。
老人摸了摸黑猫的头,半睁着眼看向杜既明:“你们来的时候,镇子的人都搬光了吧?”
“是啊,刚进镇子的时候都见不着人呢。”杜既明试探地问道:“这里几年前发生了一场大火,大家都是在那时候搬走的吗?”
“是啊,当年那场火烧得太厉害,没死的人都搬走了,我在这过了大半辈子,心里很不舍得,还好灿业是个孝顺的孩子,知道老一辈的心思,几个月后又带着全家搬回来住了。”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茶几,“桌子上面有点心,想吃就自己拿。”
“谢谢婆婆。”杜既明笑笑,又问道:“婆婆啊,我看着您面熟,我们是在哪儿见过吗?”
虽然面前的陈家婆婆换了衣服,模样似乎也老了一些,可杜既明肯定,她就是镇子口银杏树下遇到的老人。
陈家婆婆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病的太久,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孩子你兴许是记错了。”
“也许吧,对了婆婆,这只黑猫挺好看的,您养的?”
杜既明伸手去撸黑猫的毛,没想到对方丝毫不给面子,一爪子把杜既明的手拍了回去。
他干笑了两声,听陈家婆婆说:“你是说咪咪啊,它啊,前几天不知道从哪里跑到了岛上的庙里,长生把它捡回来的,我看它怪可怜的,就把它留了下来。”
可看黑猫在老人身上腻歪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只相处了几天。
“这样啊。”杜既明把目光从黑猫身上收回来,又向老人打听起了李广成,“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婆婆,您有没有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壮壮的,还是个出家的和尚?”
陈家婆婆一愣,张开的嘴也跟着迟疑了一下:“和尚我倒没听说过,不过秀娟她丈夫和你说的差不多,不高,又壮实,刚从外地回来没几天,我只见了一两次呢。”
“丈夫?!”杜既明吃了一惊,和尚还俗,这未免也太戏剧性了。
杜既明从陈家婆婆的房间走出来,天上已经堆满了大雨将至的黑云,阴沉得让人模糊了时间。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硌,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支人形的木雕,木雕上面涂了一层劣质的彩漆,浓淡不一十分粗糙。
杜既明捡起木雕,在手里翻了一翻,才发现木雕背后刻着“夜游仙”几个字。他把木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在底部发现了“心想事成”的刻痕。
这座神像是谁落下的?又在暗示着什么?
神像的脸上涂满了暗红色的油漆,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几乎占去了脸部三分之一的面积。
杜既明端详着手中的神像,想从其中找到一些玄机,突然,一道黑影在前方的走廊里一闪而过,杜既明抬起头时,只捕捉到一抹背影。
精壮男人的背影。
天边传来一声闷响,雷声滚滚落下,大雨转眼落下。杜既明冲进走廊,不料迎面飞来一张人脸,和杜既明的鼻梁来了个亲密接触。
两个人都跑得飞快,巨大的动力险些把杜既明的鼻梁一分为二。杜既明捂着脸,泪眼朦胧中看了对方一眼,惊讶道:“大师?!”
身前的男人留着光头,面带富贵,不是李广成,又是何人。
男人揉着脑袋,迟疑地抬起头:“您,您叫我?”
“死和尚,不然还能叫谁?”杜既明顿时忘了痛,伸手就要拍李广成的肩膀,下一秒,却被对方慌张地躲开了。
男人看上去有些生气:“撞了你我道歉就是,哪里有打人的道理!”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只是还没走出一步,胳膊却被杜既明拉住了。
“你真不认得我了?”杜既明眉头紧皱,虽然刚才在小黑那儿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李广成满是愤怒的眼睛,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男人用力甩开纠缠自己的手,大声说:“请您放尊重些,即使您是客人,也不能这样没礼貌吧!”
看着李广成匆匆离开,杜既明有些失落地垂下了手,嘴里喃喃说:“真的……忘了?”
这种感觉,像是新婚典礼上,被新郎抛弃的新娘?
杜既明回过神来,骂自己说:“这都是什么奇葩比喻,好歹人是找到了,至于怎么带回去嘛……”
他抛了抛手里的木制神像,心思一动,打定了主意。
杜既明走到前院的时候,曲安正站在前厅里,一脸焦急。见到杜既明从后院出来,急忙走上前:“杜哥,小黑找到了吗?”
“找到了。”杜既明露出一个苦笑,“不过,似乎是有了婆婆忘了娘,不记得我了。”
曲安也是一片愁云惨淡:“我和阿灯刚刚见到大师了,他也……”说着狠狠瞪了陈灿业一眼。
陈灿业在一边站着,一张脸上写满了局促和尴尬,他至今还处于云里雾里,怎么返乡的妹夫,倒成了别人失踪的同事。
他往前走了几步,叹气道:“这个啊,我是真不知道,曲姑娘你看,秀娟她都快生了,我们怎么会连孩子他爹都认不清楚呢,说不定你的朋友只是和阿诚长得太像,不是一个人。”
“你胡说,天底下哪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我看你们全是妖邪!”曲安怒上心头,双眼一红,就要动手。下一秒就被杜既明按住了肩膀。
杜既明在曲安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没规矩,给陈先生道个歉,站后面去。”
曲安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声歉,忿忿地走到杜既明身后,低头拗气不说话。
杜既明拿出神像:“陈先生,你有听说过夜游仙吗?”
“夜游仙?”陈灿业转头看来看陈长生,“是岛上神庙里供奉的那个神仙?”
陈长生应了一声,讷讷地抬起头:“神庙只有晚上能去,而且夜游仙不喜欢见生人。”他的表情十分虔诚,看样子并不是在编造故事。
杜既明:“为什么?”
“神庙……神庙门外的石碑上写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突然口吃起来,他身子一绷,旋即又变了神色:“不过如果你们想去,我……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是得等到晚上。”
曲安满心狐疑:“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这回倒是陈灿业先开了口:“无忧镇的人搬走后,神庙一直荒废着没人打扫,我们一家搬回来之后,长生就把神庙的活接了过来,这些日子以来,全是他在料理。”
“夜游仙是无忧镇供奉的神明,保佑过好几代的镇民,只要镇子里还有人在,我……我就不能让神庙荒废。”陈长生涨红了脸,情绪激动。
原来无忧镇人去楼空之前,镇里的人多半做的是拉货的生意,需要开着车四处跑着长途。而拉货不分时间,只要有生意做,就顾不得白天黑夜,所以经常要走夜路。
不知什么时候,镇子里就供奉起了夜游仙,镇民们集资在镇里的湖心岛上盖了神庙,又从外面请来石匠为夜游仙塑了神像。
每每要外出跑长途,镇民总要到神庙里来拜一拜,说来也神奇,自从神庙建成之后,镇民夜里的生意做得十分舒坦,以前时有发生的事故也变得格外少了。
“听老一辈人说,夜游仙不仅能保佑人们夜路顺利,还管着别的事情,比如学业、姻缘什么的。”吃完晚饭后后,陈灿业把无忧镇里有关夜游仙的传说讲给了杜既明一行人,“虽然名叫‘夜游仙’,但其实和其他的神明没有区别,都是人们的一个寄托而已。”
杜既明在心里冷冷一笑:“这个夜游仙,管的还挺多。”
世事无常,生死莫测,虽然天地间有无数神魔鬼怪,可如果仅仅是为了几缕香火、几斤香油,整日为了凡人东奔西跑,那未免也太掉价了些。
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句“心诚则灵”就能解决的,人活一世,跌宕顺畅,所有的因果报应,总结起来也不过是一张嘴、一双手、两条腿而已。
经历与否,顺或不顺,神明可管不了这么细,多半还是要靠个人。
杜既明这样想着,就听旁边一直沉默的陈长生开了口:“不,夜游仙是真的,我见过的。”他张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其他人,面色严肃,神态虔诚。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灿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是是是,大哥不应该这么说。”
“对了,我想知道陈先生现在还在做夜路生意吗?”杜既明问。
陈灿业笑了笑:“不做了,前几年在外面赚了点小钱,暂时不想折腾了,老二在外面上学,成绩不错,估计之后也不用再东奔西跑拉货了。至于老三,等大一点也可以去外面做点生意,如果不想,呆在家里也挺好,随他心意吧。”
外面风雨交加,雷声一阵阵炸开,天地都跟着颤抖。杜既明朝门外望了一眼,对着曲安摇了摇头。
陈灿业看出了杜既明的担忧,忙说道:“雨太大,夜里走路不太安全,要不这样吧,等明天雨停了,再让长生带杜先生过去。”
“只能这样了。”杜既明刚说完,空中一道雷光闪过,把陈家大院照得通亮。
一道黑影映在院子的墙上,那人弯着腰,拿着一个铲子在往地里埋着什么。雷电转瞬即逝,似乎只有杜既明看到了这个画面。
“抱歉,我先去上个厕所。”
杜既明撑开门口的伞,走出屋檐,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中。他快步走到刚刚映出黑影的地方,却发现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借着手机的光,杜既明看到了脚边一堆碎石子和石子下面露出一角的白纸。他用鞋尖拨开石子,接着就看到了白纸上写着的字。
那用红墨水写就的字,正用它扭曲的笔划呐喊着:“跑!”
跑?!
又一道雷电闪过,杜既明呼吸一滞,面前的白墙上,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