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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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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神弄鬼!”
杜既明把长剑从车上拿下来系在背上,气冲冲地朝桥边走了过去。打算待会一言不合,就一剑把那人劈成两半。
他一只脚刚踏上桥面,桥上蹲着的人却先他一步开口了:“你们……是要到……无忧镇去吗?”
这人说起话来短短续续,听上去有些气虚。
杜既明冷哼一声:“不然呢,除了去无忧镇的人,谁会大清早来到这荒郊野岭。”他右手反握着剑柄,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桥上那人不顾身后涌动着的杀机,自顾自地说:“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祭日,他生性腼腆,死得又早,认识的人不多,也只有我还记得他了!”
说着竟然哭了起来,哭声愈来愈烈,最后竟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杜既明:“……”演戏呢这是!
他没心思看人卖惨,冷冷问:“你究竟是谁?”手中长剑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那人突然止住了哭声,仍然不停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无忧镇就在前面,你如果在那儿碰到了我的朋友,记得替我向他问声好,让他不要太贪图眼前的幻想,早点回来。”
他的身子动了动,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这张脸上布满烧痕,失去眼皮庇护的眼球裸露在外,十分恐怖。
这人一笑,露出烧焦了的嘴唇下惨白的牙齿。
杜既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长剑还没出鞘,眼前的人却凭空消失了,只剩下桥面上燃烧着的火盆和一盘祭品。火焰吞吐着扬起纸钱,纸钱的灰烬越飘越远,去到的却正是无忧镇的方向。
曲安有些不安:“杜哥,那人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朋友不是已经死了?”
“人死留魂。”杜既明握着剑柄的手松开,朝前一指,只见在林海之中,一座小镇拨地而起,轮廓在晨光的照耀下逐渐清晰。
“这……”曲安差点惊掉了下巴。
俗话说死魂惧光,可是如果前面的镇子真的是座鬼城,又怎么能在日光下现身?!
“跟上,小心别走丢了!”
杜既明紧了紧背上的长剑,没有丝毫迟疑,大步朝无忧镇走了过去。
曲安应了一声,也跟了上去,只有秦灯迟迟没动身——他清楚地看到,前面那座小镇周围,黑云密布,电闪雷鸣,所有投落下来的光线都被小镇上空那团墨色的漩涡,碾碎吞噬。
哪里来的阳光明媚!
袖子里的灯座在微微发烫,秦灯伸手抹去灯座上的封印,深吸一口气,快步跟在了曲安身后。
过了桥沿着荒野上的小路走了几分钟,杜既明就看到镇子口一棵挺拔的银杏树。银杏树枝叶伸展,挂了满树的碧绿叶子。走近一看,树下正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碎花的便服,稀疏的头发挽在脑后,勉勉强强扎成了个辫子。见有人走近,老人也不抬头,只是半眯着眼睛哼着曲儿。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桓,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悦事谁家院……”
唱的是昆曲《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一节,可惜老人不是杜丽娘,眼前的镇子也不是春色盎然的花园。
银杏树后的大街上,荒凉得没有一个行人,两侧的楼舍空着,虽然还算干净,却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杜既明环视了一眼,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些楼舍的配色十分诡异,大红大绿像是死人住的纸房子一样。
曲安弯下腰,轻声问道:“奶奶,您知道这镇子里还有人吗?”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老人依旧唱着她的《游园惊梦》,生生把眼前的人当成了空气。
曲安冲着杜既明摇了摇头:“杜哥,我们只能四处转转了。”
杜既明点点头,刚走出两步,身后却突然有人开了口:“千万别去湖心岛,你们快走,快走!”这道声音沧桑沙哑,颤抖着发出警告。
秦灯惊愕地转头,发现老人依旧倚在银杏树上,恹恹地哼着她的曲,似乎刚才说话的另有其人。他一时慌了神,下一秒就被曲安拉住了胳膊。
“我们走吧。”曲安小声说。
秦灯睁大了眼睛:“去哪?”
“湖心岛。”杜既明朝身后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银杏树下果然没有了人影。
有人在一步步引导他们去往目的地,杜既明心说:“很好。”
走在镇子里,曲安所能听到的只有一行三个人的脚步声,这里仿佛笼罩着一层极端的安静,没有鸟啼虫鸣,也没有人声风声。
“走中间。”曲安把秦灯拉到了身前,又对杜既明说:“杜哥,那人引我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师和小黑还安全吗?”
杜既明摇摇头,没有转身:“引我们过来,自然是对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感兴趣,至于大师和小黑,我想现在还是安全的。”
曲安愣了一下,心思一动,明白对方真正的目标十有八九是杜既明。她突然心慌了起来,动作快过脑子,伸手拉住了杜既明的胳膊。
“杜哥你留下,让我和阿灯去!”曲安一紧张,手上就用了大力,接着就见杜既明皱起了眉头。
杜既明指了指曲安的手,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傻姑娘,你既然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我要是不去,大师和小黑不就完蛋了吗?”
他轻轻拍了拍曲安的手,嘴角一翘:“你还信不过你杜哥我吗,对了,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保护好阿灯。”
曲安感受到杜既明手上的温度,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队伍后面。她想起每次发生事情时,杜既明总是挡在最前面,而他每一次也不会让人失望,总能完完整整地回来。
可凡事都有万一,那这次呢?曲安咬了咬牙,暗自做了个决定。
隔着一个树林,杜既明就隐约看到了水波粼粼的湖面。他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繁密的树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不由地摇了摇头。
幕后人是该多不用心,才能造出这没有一片落叶的树林。
他快步穿过树林,眼神在周围一扫,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座浮桥。浮桥用船代替桥墩,支撑着上面的桥面,在水面上延伸数十米,首尾各连着湖心岛和湖岸。
“我走在前面,曲安走在最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杜既明回头对着曲安和秦灯叮嘱道,却看到曲安和秦灯都微微变了脸色。他猛地回头,发现浮桥和湖岸接触的地方,不知什么身后站了个男人。
男人穿着旧式的长袍马褂,竹竿似的杵在岸边,脸色仓惶,显然是发现了杜既明一行人。
杜既明刚踏出一步,穿着马褂的男人就见鬼似的冲上了桥面。他的动作实在太大,以至于浮桥都微微晃动了起来。
于是,还没跑出多远,男人前搅拌后脚,格外狼狈地摔在了桥上。他十分艰难地翻过身,正使劲爬起来时,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只手。
杜既明弯腰伸出手:“那个,没受伤吧。”
跌倒的男人细眉杏眼,挺鼻小嘴,很是秀气。他看上去和秦灯差不多年龄,只是胆子却比秦灯还要小。
男人伸出双手在面前扑棱着,模样滑稽得像是在练一套不入流的拳法:“别过来,别过来!”
杜既明应声停下了动作,男人却夸张地翻了一个身,直接“扑通”一声,滚下了水。
紧接着又是一道落水声,杜既明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了水里。
“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倒是先灌了一肚子水。”杜既明两手托腮,看着一桌子的饭菜点心,没有半分胃口。
曲安和秦灯坐在对面,也没有动筷,直到看到杜既明点了点头,才一人夹了一只馒头放在碗里。
菜是没问题,人倒不一定了。
杜既明的目光在桌子上其他三个人间跳来跳去,可奇怪的是,分明开了天眼,却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冲门坐着的是陈家的大少爷,名叫陈灿业,陈家老爷去世后,一直是他在当家;和他并排坐着的是陈家的大小姐,双名秀娟,挺着大肚子坐着,也不说话只是笑。
听陈灿业说,他这个妹妹再过几天就要临盆了;剩下一个自然是杜既明他们在浮桥上遇到的青年,双名长生,是陈家的三少爷,此时坐在桌角,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老二在外求学,过几天才会回来,今天啊,多亏杜先生救了长生。”陈灿业往杜既明的酒盅里添了点酒,笑着看向陈长生:“说来也怕长生害臊,这么多年了,还是没熟悉水性,别光吃米饭,多吃点菜。”
陈长生顿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夹了一筷子菜堆到米饭上。
陈灿业招呼道:“杜先生,曲姑娘,秦先生可别客气,你们救了长生,和我们可就算是一家人了。”说着又招呼仆人,去厨房端菜。
“少爷不用铺张。”杜既明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们来这,其实是为了找人。”
“嗯?”陈灿业眉头一皱。
“一个和尚,三十五岁左右,一个男孩,十五六岁。”杜既明留意着陈家三个人的表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
“这个啊,最近除了先生几个人,并没有别的人来拜访。这样吧,我待会让管家问问底下的人,看看有没有见到过外人?”
陈灿业的模样并不像在说谎。
杜既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就见一个仆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仆人手里端了个盘子,盘子上放着的是一盘夹了榨菜的馒头。
陈灿业一愣,顿时变了脸色:“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糖醋鲤鱼端上来吗?”
仆人支支吾吾应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杜既明并不陌生的脸——这人竟然是那天杜既明去车站接纪文美外婆的时候,在候车室碰到的中年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傀儡似的模样?
仆人僵硬地走出了房间,杜既明这才开口问道:“这人哪来的,有些笨手笨脚的?”
“听说是管家前几天招来的。”陈灿业又给杜既明倒了杯酒,“新人嘛,总需要慢慢调教。”
“的确。”杜既明捻着下巴,可究竟是怎样的调教方式,才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傀儡般僵硬呢?
思绪被一阵猫叫打断,一只黑猫从门缝里蹿了进来,绕着杜既明的脚转了两圈,又跑了出去。
杜既明大吃一惊:“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