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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枯荣十一 ...

  •   白日里本来应该是曲安值班,可她一天一夜没合眼,又亲历了一场惩戒雷劫,虽然天雷没有落到她的头上,却着实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于是,第二天早上,曲安顶着一颗神志不清的脑袋给杜既明发了条短信,短信上写着“杜哥太累了,向我请假”,也不管句子里上司、下属的称呼是否放错了位置,两眼一闭,十分干脆地罢了工。

      杜既明把曲安办公桌上的电脑打开,招了招手把秦灯叫了过来:“阿灯啊,这个位子今天就是你的了,有人来访,你就倒上一杯热茶,和他好好聊一聊,别的嘛,什么都不用做。”

      说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秦灯肩膀,身子一转,迈着两条长腿走了出去,紧跟事务所其他成员的步伐,还没上班就下了班。

      偌大的事务所,此时只剩下了面对电脑一脸呆滞的秦灯和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小黑。

      小黑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孔,惊碎了他的好梦。他不满地抽动着鼻子,接着对着空气打了个震天撼地的喷嚏。

      下一秒,小黑的余光瞥见,一团黄色的影子从大门外溜了进来。

      鬼鬼祟祟。

      小黑两只猫耳猛地竖起来,用力在沙发上一蹬,炮弹似的射了出去,扑倒秦灯身前的办公桌上。

      “喵!”小黑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看上去像一只黑刺猬,身材丰满的那种。

      秦灯被小黑的气势一震,热水从杯子里溢出来,和手背来了个亲密接触。他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接着就看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出现了一个男人。

      贼眉鼠眼,顶着一头非主流的黄毛。

      男人看着秦灯,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杜既明出了飞升事务所,并没有直接回他的狗窝,反而在长安北街的几家精品店里转了一圈,半个小时后提着一个礼品袋走了出来。

      他刚掏出手机,就看到了路易斯发来的短信,杜既明回了句谢谢,跳上他那辆二手吉普,车头一转朝火车站的方向去了。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送行的人和候车的人挤在长椅上,到处都是风尘仆仆的味道。杜既明找了个座位坐下,旁边坐着一个黝黑精壮的男人,男人一只手拿着夹了榨菜的馒头,一只手握着手机和电话那边的人说着话。

      见有人来了,男人放低了音量:“到天南城了,对对,还需要转一班车,是是,我安定下来就去找,无忧镇这件事耽误不得。”

      “知道了,那地方玄乎的很,我会小心的,好了,挂了。”男人挂了电话,朝杜既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模样朴实,但眼露精光,神气内敛。杜既明礼貌地回应,接着就听到广播响了起来,他等的那辆车次到站了。

      老人走在乘客队伍的最后面,身上背着一个书包,两只手里还各提了只塑料袋。塑料袋里塞得满当当的,全是她从老家给外孙女带来的东西。老人在硬座上挤了一天一夜,此时两只脚还在发麻,她摸了摸兜里的纸条,发现还在,暗自舒了口气。

      那是她请村里的张老师抄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外孙女的学校地址。外孙女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电话了,老人心想,估摸着是她作业太多,没时间打电话。

      同车的乘客脚步很快,等老人走出来的时候,出站口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几个人。墙角那里站了个小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接着大步走了上来。

      面前的小伙个头很高,长得也好,老人还是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杜既明眼里流出柔和的光,微微一笑,问道:“您是高外婆吗,我是文美学校里的老师,特地来接您的。”

      他此时摘取了装饰用的镜框,显得格外面善。他说着,就去接高外婆手里的包裹。

      “不用,不用。”高外婆连连摇头,终究耐不住杜既明的热情,把两只包裹交了出去。

      高外婆有些拘谨:“给老师添麻烦了。”

      “哪里,我经常听文美提起您,刚才一见到您,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外婆一样。”杜既明拎着两个包裹,刻意放慢了脚步,“您跟着我,我们学校离火车站还有挺长一段路呢,我开车送您过去。”

      高外婆大半辈子都没有出过村子,也不识字,此时更没有去想杜既明这个老师是真是假,只是静静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前面身材挺拔的小伙,高外婆张了张嘴,憋了几天的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

      小美她还好吗?

      老人分不清自己是不好意思问,还是不敢问。

      “你们所里换人了?”黄鼠狼精一双小眼盯着秦灯,滴溜溜地转,“不过无所谓啦,我是来查功德值的。”

      小黑没有从黄鼠狼精身上嗅出危险,尾巴一甩,跳回沙发重新缩成一团。

      秦灯一愣,急忙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舌头不负众望地开始打结:“那个……嗯……您是来查什么的?”

      黄鼠狼精重复了一遍:“功德值,我是来查功德值的。”

      秦灯待在事务所的这两天,不巧正是杜既明他们查案的两天,一群人忙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秦灯这个傻孩子。

      到此时此刻,除了冰箱里小鱼干种类和味道,其他的秦灯一概不知。他心想,完了。

      半分钟后,秦灯谨遵杜既明的教诲,给黄鼠狼精倒了杯滚烫的热茶,然后两个人坐在办公桌两边,开始了大眼瞪小眼的表演。

      黄鼠狼端起瓷托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两片嘴唇一哆嗦,舌头上就起了个泡。

      他大叫道:“这,这茶怎么这么烫?”

      秦灯一下子慌了神,结巴道:“是……是杜哥,让我给客人倒杯热茶的。”

      杜哥?之前那个男人?”

      黄鼠狼精眼前飘过前几天和杜既明的交手,心里一怂,瞬间安分起来。

      杜既明少有地开着慢车,在秦灯的遥遥思念中,打了个喷嚏,接着就听高外婆说:“夏天雨水多、湿气重,老师要注意一点不要生了病。”

      杜既明点点头:“怪不得见了您亲切,我外婆在世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叮嘱我,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事,总把她的话当耳旁风,还嫌她唠叨。”

      或许是找到了共通的话题,高外婆的神色放松了些:“小孩子都是这样,小美现在懂事多了,小时候她可闹腾了,整天东跑西窜的,叫都叫不住。”

      高外婆搓了搓手,半天才看向杜既明:“那个,老师,小美在学校没犯什么错误吧?这孩子有什么坏事都不跟我说,我担心她犯了什么错……”

      “没有。”杜既明搭在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文美在学校表现很好,只是她最近快要毕业 ,事情有些多,这不,就拜托我来接您,带您到处逛逛。”

      杜既明见惯了穷凶极恶的妖精,应付他们得心应手,可面对一脸和善怯弱的老人,却有些力不从心。按照路易斯的说法,应该直接把纪文美死亡事实告诉高外婆,可杜既明始终开不了口,只能编出这样拙劣的借口。

      杜既明发现,老人脸上的皱纹是很相似的,连那双浑浊的眼睛,都能映出故人的样子。他觉得高外婆和自己过世的外婆有些像,小小的,瘦瘦的,都梳着一头一丝不苟的白发。

      杜既明带着高外婆在长安北街吃了早饭,又载着她去了天南大学,花了大半天逛了校园。

      他们去了天南大学的荷塘,六月底的荷花开得格外灿烂,仿佛少女饱满脸颊上飞出的红晕;去了美院的毕设展览,展厅里学生很多,每张脸上都挂着青春的朝气;去了容量最大的食堂,满满一碗酸辣粉,呛得人鼻头发酸。

      高外婆脸上一直挂着笑,却越来越沉默。

      她轻轻拍了拍杜既明的后背,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老师,我向去小美宿舍看看,她这一阵子很忙,我想帮她拾掇拾掇东西。”

      杜既明愣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纪文美的衣服不多,每个季节两三套衣服,加上杂物只填满了半个衣柜。高外婆蹲在地上,瘦弱的脊骨突出,隔着布料也格外明显。

      她拿起一件有些褪色的牛仔外套,在手里摊开:“这还是小美上大学那年村里的张大姐带着她去城里买的,这么久了还舍不得扔。”

      高外婆小心翼翼地叠着这些衣物,一件件宝贝似的装进她的书包。

      那书包样式老旧,像是十几年前小学生书包款式,上面粉红色的包漆脱落了几块,看上去丑陋又滑稽。

      高外婆突然笑起来,眼角却开出了泪花:“这个书包啊,也是小美初中用掉的,我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今天又用到它了。”

      杜既明心头一酸,暗自叹了口气。世上最大的悲哀之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杜既明给高外婆改签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补了些钱把硬座换成了卧铺,他还是没能瞒住老人,从天南大学到火车站的路程,杜既明始终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这人平日里看上去油嘴滑舌、满口跑火车,可到了关键时候,却变得格外谨慎,唯恐话说多或者说少了,伤了别人的心。

      要进站检票了,高外婆拉着杜既明的手,说道:“谢谢您啊老师,其实我前几天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说他们是治安局的人,说想了解一下小美平常的情况。”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小美出事了,可又不敢信,就拜托村里的人买了火车票,想过来看看小美。”

      “给老师添麻烦了。”高外婆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布,塞给杜既明:“谢谢啊老师,麻烦您了。”

      红布里面包着一卷东西,杜既明的手一僵,罕见地没有拒绝。

      他突然想起自家外婆过世之前,也包了这样一个东西给自己。红色的手帕里面,藏着的是老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不多,却比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还要沉。

      高外婆缓缓向检票口走去,她脚步一顿,转过头问:“坏人抓住了吗?”

      杜既明鼻子一酸,急忙点头说:“抓到了,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喃喃道,她背着掉了漆的书包往前挪着步子,背影单薄得眨眼就淹没在人潮之中。

      听纪文美的朋友说,女生一直以来的一个愿望就是带高外婆在天南城大学里逛一逛,只是老人舍不得花钱,四年来也没出过一次远门。杜既明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天,这愿望算是完成了。

      杜既明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一进门,就看到宽敞的办公桌上,秦灯和黄鼠狼精各占了一边,都在呼呼大睡。

      小黑变作人形,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吃着小鱼干。

      “怎么,还打算把老路的夜班也替了?”杜既明在秦灯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秦灯哼唧了一声,睡意未醒:“杜哥,你回来了?”

      杜既明扯了一块纸巾递过去:“嗯回来了,把口水擦一擦,还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指了指黄鼠狼精,在震天的呼噜声中,听见秦灯说:“这位先生来办业务,说要查什么功德值,我……我不会摆弄电脑,就按照杜哥的吩咐,陪他聊天,结果聊着聊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一旁的小黑见缝插针:“他还给人家倒了一杯开水,哈哈哈,这个先生还喝了一口。”

      杜既明:“……”他发现事务所里的猫,除了长膘什么都不会。

      “我留着你和阿灯在这看门,是为了让你吃着小鱼干看客人睡觉的吗?”杜既明瞪了小黑一眼,接着举起右手,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

      “肥鸡别跑!”黄鼠狼精一个激灵,梦里的肥鸡变成蝴蝶飞走了。

      黄鼠狼精往上看了一眼,身子一抖,瞬间清醒:“杜……杜所长,你好呀!”

      杜既明:“先生好,请问您是要办理功德值查询业务吗?”

      黄鼠狼精连连点头。

      “阿灯,看清楚了,杜哥给你示范一下操作步骤。”杜既明叮嘱了一声,然后在拿起鼠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黄鼠狼精的信息界面就弹了出来。

      杜既明:“先生,您的功德值为xxx,比上一个月提升了50点。”

      黄鼠狼精机缘巧合救了刘晨,并不惜消耗灵果,挽回了刘晨的性命,因此多出了50的功德值,并不过分。

      “哦嚯嚯嚯。”山羊胡一翘,黄鼠狼精化作一道黄风,大笑着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杜既明:“……”难道黄鼠狼都喜欢钻窗户?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疲倦,忍不住叹了口气。夜空中繁星闪烁不定,如同人的命运般,难以捉摸。

      手机来电铃声突然炸起来,杜既明按下接听键,就听到李广成杀猪般的吼声——

      “老大,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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