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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枯荣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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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向阳画室花小蕾的助理许峰找到我,说他有足够好的创意来帮助我,那时候我的毕设出了很大的问题,原本的作品因为立意平庸被推翻,毕设的最终提交时间又快到了,可我一时间又没有好的想法。”季冠文似乎不想再做无谓的抵抗,“他向我坦白了他蜂妖的身份,并给我提供了一个点子,说是用画来记录一个人由鲜活到衰老再到死亡的过程,从而表现令人震撼的生与死。”
“他说要做到最好,仅靠想象是肯定不够的,必须要有实物参照,也就是杀人。我当时很怕,但许峰用他强大的妖力向我做出了承诺,说即使东窗事发,他会用别的法子引开警察的注意力,绝不会让人追查到我的头上。”
杜既明喝了口水:“所以你就相信了他,合谋杀害了纪文美,然后用金翅蜂毒控制了刘晨,让他做替罪羊。不过,为什么会选择纪文美下手?”
“我当时鬼迷心窍,误信了许峰的话。”季冠文眼珠转了一转,“纪文美是我的同学,也在向阳画室兼职,她表面看上去单纯善良,背地里却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她爱嚼舌根,很喜欢在暗地里说人坏话,她品行不端,靠着抄袭别人的创意才能通过每次的作业检查。”
季冠文朝杜既明试探性地看了一眼:“那天我要把一本书还给纪文美,她公寓的门没有关,我推开门却听到她在跟一个人通话,谈话的内容却是我,她说距离毕设展览还有一周的时间,季冠文什么也没做成,还说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一时冲动,就对她下了手。”
杜既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傻子似的看着季冠文:“季冠文同学,你好歹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编出来的故事怎么连小学生都不如。”
季冠文身子猛地一抖,就又听杜既明说:“背地说人坏话、品行不端,这些恐怕都是你的‘优点’吧,我今天下午简单调查了一下,在大四一年里,你因为嘴碎和班里的同学发生了四次以上的口角,还有两次动了手,你大学四年提交的专业课作业里,有两次被老师判定为抄袭,要不是靠着关系,你早应该被退学了吧。”
杜既明虽然笑着,眼中却都是冷意:“而纪文美呢,连续三年获得院系优秀奖学金,四年里志愿工时加起来有几百个小时,她私下怎样我不太了解,但明面上看,可比你优秀太多了。”
“季大少爷啊,你怎么能把自己的故事放到别人身上呢,多不道义啊。”杜既明冷冷一笑,“嫉妒害人啊。”
本以为看到刘晨活着,季冠文会放弃抵抗、从实招来,没想到还是心有不甘。可惜季冠文编故事的能力和他的品行一样烂,终究没能为自己开脱。
嫉妒?!
这个在季冠文心里蛰伏多时的词语终于冒出了头,接着像一颗种子生出带毒的刺,戳破了季冠文自欺欺人的泡沫。
他有钱有势,呼朋唤友,而纪文美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会嫉妒她呢?
“没有,我没有!”季冠文胸口剧烈起伏,精神病似的哭得眼泪鼻涕混成一团,“那天我去她的公寓,纪文美她给我提了好多毕设的建议,好多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也肯定想不到的建议……她太优秀了,优秀得让我发恨……我在她的馄饨里下了金翅蜂的毒,带走了晕倒的她……再后来,她就死了……”
“你知道吗,大学四年我一直生活在不如她的恐惧下,我们在一个教室上课、在一家画室兼职,老师表扬她,花小蕾称赞她,连画室的学生也都更愿意亲近她……”季冠文两只眼睛失去了焦点,“她没爹没娘,没钱没势,又凭什么拥有这些东西呢……”
杜既明:“还真是执迷不悟啊。”
曲安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许峰和路易斯。路易斯手里抱着几幅画,正是季冠文今天早上在台上展览的那些。
许峰脸色一如既往地差,他看了一眼神志混乱的同伙,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许峰虽然变作了人形,可杜既明一眼就看出来,他是结界里那只挡路的大蜜蜂。他的人形和他的本体一样干瘪,额头上有着一块拳头大的疤痕,正对应本体上那只断了的触角。
杜既明笑了笑,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许先生,坐。”
许峰脸上挂满了苦涩,倒是十分配合:“谢谢杜所长。”
杜既明对曲安说:“把季冠文带下去休息吧,他如果饿了,就出去给他买一份饭。对了,你和路易斯一起,帮忙把他身上的妖气除去了吧。”
“知道了,大师说他有事,先回寺院了。”曲安说完,把季冠文带了下去。
宽敞的办公厅里只剩下了杜既明和许峰。
杜既明给许峰倒了杯茶,然后说:“季冠文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他不知道的,就由许先生来讲吧。”
许峰接过茶,长长叹了口气:“杜所长霁月清风,实在让许某心生愧疚,许某自知罪不可恕,杜所长想问的,必当知无不言。”
他态度谦卑,想来是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既然这样,我就开问了。”杜既明说,“你利用季冠文杀害纪文美,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之前在结界里,你为什么对我们百般阻拦?还有,花小蕾去了哪里?”
许峰苦涩一笑,沉默了半会才回答道:“我在修炼一门功法,其中最关键的材料是人类少女的生命力,我之前和季冠文有过接触,发现他心思不正但很好利用,所以就和他合谋取了纪文美的性命。”
“邪功?”杜既明瞥了许峰一眼,“许先生遮遮掩掩的,还是不够坦率啊,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为了保护心上人。说个题外话,许先生去过城郊的那座山吗,山腰上的那棵花树虽然被烧死了,可树枝里的蜂巢可热闹得很,实在是一大奇观。”
许峰的嘴角抽了抽,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杜既明一眼:“你……你知道了?”
杜既明颇有深意地点点头,然后说:“有些话许先生不愿意讲,杜某只能越俎代庖替许先生讲了。两年前,城郊山上因为施工事故发生了一场大火,火势很大,连山腰那棵几百年的大树都烧毁了,不巧的是,那棵大树正是花小蕾的本体,花小蕾因此受到重创,虽然勉强留了一条性命,可灵力不稳,终究也活不了几年。”
“所以许先生想了个法子,用妖力抽取了人类少女的生命力,并试图用阵法把这些生命力转移到花小蕾身上,这样,花小蕾就能多活上些日子,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熬到飞升,摆脱本体的束缚,一跃成仙,也算是许先生报答花小蕾的救命之恩。”
“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杜既明盯得许峰喉咙发干。
“其实,那场大火是我引来的。”许峰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回忆往事的复杂表情,“当时项目为了腾出足够大的施工场地,砍掉了超出规定更多的树,树木接连倒下,甚至就要波及到山腰,我感觉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驱使着群峰去袭击施工队伍,却不料招来了一场大火。我被大火吓得失去了理智,燃烧的蜂群四处乱窜,点燃了山腰。”
许峰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可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大火里,是花小蕾救了我,她用树枝把我护在最中间,自己却被火烧上了身。我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身下的花树已经死了,为了救我死了。”
跳跃的火光和飘满灰烬的森林仿佛重新倒映在许峰的眼里,他看到那棵被火舌鞭笞的花树,和被火焰吞噬的满树鲜花。他看到自己躲在树枝撑起的隔绝圈里,全身瑟缩,任由大火把花小蕾的本体焚烧毁灭。
他这个始作俑者,竟然最后活了下来。想来还真是可笑,可笑得让人鼻子发酸。
“是我害了她。”
许峰的声音沉闷极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喉咙也跟着发抖。
许峰的叙述令人动容,杜既明却始终冷血似的面无波澜:“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许先生如实回答。第一,为什么选则纪文美下手;第二,为什么要让季冠文把附加了阵法的画在外人面前展出;第三,转移生命力的阵法是三界禁法,许先生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许峰抿了抿嘴唇,有些艰难地张了口:“季冠文说,纪文美对他很信任,做起案来非常方便,而且她父母早亡,家里只有外婆一个亲人,势单力薄,即使不慎案发,只要最开始蒙混过关,之后就没有人会再追查。”
杜既明突然冷笑起来:“好一个势单力薄,考虑的真是周到,你接着说。”
“附加在画上的阵法虽然玄妙,但需要用数百人的人气才能开启运转,这也是我一开始就选择季冠文的原因,他家里有钱,可以轻易地叫来这么多人。”
“这样啊,原来展览前一天,你拼命用结界困住我们,是为了让展览按照计划进行。”杜既明用手背敲了两下桌面:“第三个问题,许先生是从哪得到这套禁法的呢?”
许峰咽了下口水,慌张地朝事务所门外看了一眼,眼神中闪烁着恐惧。
杜既明猜出了他的心思:“事务所周围设了结界,此时这里只有你和我,说吧,究竟是哪位了不起的神通给了你这套禁法?”
“我只见过那个人一面,他用面纱遮着脸,不知道是男是女。”办公厅的温度开得不算太低,许峰却狠狠打了个冷颤。
那个人身披黑纱,手里捧着阵法的卷轴,一张口,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就被冻结了。他像是从深渊里走出的人,一双眼睛漆黑如夜,带着无尽令人发颤的寒意。
季冠文凄厉的叫声从旁边的房间里传出,房门被从里面冲开,路易斯踉跄地从屋里退了出来,有些狼狈地稳住身体:“老大,季冠文身上的妖气失控了!”
强大的气流从狭小的门洞里倾泻而出,曲安扶着门框摇晃了几步走了出来:“季冠文体内的妖力几乎已经融进他的血脉,十分顽固,我和路易斯怕伤到他,只能用最温和的方法暂时封住妖力,但也只能勉强减缓变异的速度。”
妖力融进凡人的身体,比不同血型血液混合后出现的溶血现象严重百倍。它不仅会在外表上将人改造成非人的模样,还会使妖力与凡人的血肉不停冲撞,而妖力消耗殆尽的瞬间,也是血肉崩解凡人死去的时刻。
季冠文躺在椅子上沉沉睡去,额头上已经爬满了黄黑色的细密鳞片,鳞片湿滑,反射出粘腻的油光。
杜既明摸出胸前的吊坠,灵力汇集在右手掌心,吊坠悬在空中发出微弱的光。感受到杜既明的心意,吊坠晃悠悠地飘了出去,在季冠文身前半米处停了下来。
杜既明想以吊坠作为中介,把季冠文体内的妖力引到自己身体里,然后用自身的灵力把妖气化解。他在冒险,因为没有人清楚妖力入体的后果——究竟是被灵力消解,还是会和灵力相互融合,造出不人不妖的怪物。
曲安明白杜既明的心思,急忙伸出手,就要去抓半空中的吊坠,却被杜既明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胡闹!”杜既明瞪了曲安一眼,“老爷子留下来的吊坠专克妖邪,你虽然没有恶意,万一被伤到怎么办?”
曲安此时也不怕顶撞上司被扣工资,立即反击道:“杜哥你才是胡闹,妖气一旦进入人体,后果不堪设想,你他妈想变成怪物!”
杜既明:“……”原来狐狸被逼急了,也会骂人。
曲安又伸手往吊坠抓去,接着五根指头一阵灼痛,她反射性地缩回手臂,摊开手看到一片焦黑。
“不听杜哥言,吃亏在眼前。”杜既明朝路易斯使了个眼色:“快把她带下去擦些药水,顺便把门关上。”
却不料路易斯公然抗旨:“我不同意,我认为这小子罪有应得,不值得老大冒险。”
“反了你们了,他虽然应该受到惩罚,但也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杜既明突然脸色一白,喉咙里涌上一口鲜血,又被他皱着眉头咽了下去,“这是怎……”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连同浮在空中的吊坠,齐齐跌到了地上。
一双手凭空探出,一只托住了杜既明的后腰,另一只接住了坠落的吊坠。来人身材颀长,面如冠玉,正是苏白。
“真是胡闹。”他轻轻责备道,目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