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李荼靡

8、第八章

　　上完课，顾念和周莹莹乖乖地去了办公室，在高艳的带领下去找李娇道歉。

　　不管怎么样，作为学生，该给老师递台阶的时候还得主动递。

　　身份转换后的顾念很有自觉性。

　　认认真真地给李娇道了歉，还非常诚恳地鞠了一躬。

　　李娇只好借坡下驴，毕竟她昨天赌气不上课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级部主任还找她谈了话，虽然说得很委婉。

　　顾念和李娇从办公室出去以后，数学组几个老师闲话谈论起来。

　　“刚才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叫顾念是吧？”

　　“这学生我见过，以前经常找老冯来问题，挺好学的。”

　　“我也见过。以前晚自习动不动就往数学组钻，有几次冯姐不在，就跑过来问我。挺有礼貌一孩子。听老冯说，有灵气还有钻劲，就是高一时候耽误了所以基础不好。最近好像进步不小。”

　　“这跟李娇说得是一个人吗？看起来挺乖的，不像她昨天说的那样啊？”

　　“嗨，李娇那暴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说的听一半就行！”

　　“我还是觉得她讲的没你好！”周莹莹悄悄探过身来说。

　　前桌听见了，转过来，认同地点头。

　　“转过去，别说话。”顾念压低声音提醒这俩不长记性的。

　　能有老师上课就不错了，还不赶紧低调做人。

　　顾念这一个周上数学课时候安静如鸡，对她偶尔的几句有针对性的带刺的话就当没听见，生怕再有什么举动挑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结果在最后一天数学课又翻了船。

　　“这是什么？”李娇站在她身边，手里松松地捏着带着精美花纹的信封，冷冷的神情带着讥笑和戏谑。

　　顾念抬起头，眼眸中透着无辜。

　　她也想知道那是什么。她好好的做着题，这东西就从天而降来到了她桌上，还没来得及打开，代课老师就神速来到了她的面前。

　　感情一直盯着她呢。

　　谁那么不开眼这时候给她惹事。

　　李娇三下两下将信封撕开，抖开信纸扫了两眼，发出重重的一声嗤笑。

　　不少认真做题的同学的视线被吸引过来。

　　李娇将信纸摔在她面前，冷笑，“可见你的心思平日都用在哪里！我看你的兴趣不是在文科，是在勾三搭四上！”李娇显然是还记恨那天上课时顾念怼她的话，抓住机会就要还回来。

　　这样的用词，对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来说，无疑是极大的羞辱。

　　顾念垂眸，一目十行地将信纸上的内容看完。只适合私下观阅的书信被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情意绵绵的字句也就变成了尴尬和羞耻。落款人是张帅，那天被她拒绝的那个男生。

　　她在这忙着做题，他倒是挺闲，一篇情书洋洋洒洒这么多字。

　　她漫不经心地站着，有点走神。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半边脸上，朝着光的那一面被映得通透，白皙动人，脸上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就像一颗甜蜜动人的水蜜桃，看起来乖巧可人。然而藏在阴影里那一半，却似乎浸着寒气，冷漠而倦怠。

　　李娇觉得自己捕捉到的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嘲意和不屑，“你出去！”

　　走神的顾念闻言抬头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娇面无表情，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教室只留给想学习的学生。拿着你的情书，出去！”

　　顾念终于确认，后排那些睡觉的听音乐的那些同仁，还有这个上着课就敢给自己传情书的不学无术的小垃圾都属于“想学习的学生”，而自己这个从上课以来一直在认认真真写卷子的人就因为从天而降一封情书就要被从高三的课堂上赶出去了！

　　她抿了抿唇，低头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被揉的皱巴巴的情书装进信封，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瞄了一眼后排。

　　张帅脸色通红，眼神躲躲闪闪，在她的视线中愧疚地低下了头。

　　不仅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垃圾，连点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跟松了气门嘴的轮胎似的，也敢来追她。

　　顾念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情书走出了门外。

　　上课被撵到门外罚站，两辈子这是第一遭。

　　顾念靠在墙上，看着走廊窗外郁郁葱葱的树顶，看看看着就笑了。前一世，她一直扮演着乖乖女好学生，也没得到什么好的下场。有机会重来一次，谁还要过那样寡淡而压抑的人生。
　　罚站，挺新奇，挺有趣。

　　这种新奇的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垮了下来。

　　顾念向来懒散不爱锻炼，体质本就不算太好。住校后为了省钱，每天都在饿死和快要饿死之间徘徊，再加上高三从早到晚这高消耗的脑力活动，让她就跟秋风里飒飒发抖的空心竹子一样，不中看也不中用，站这么一小会儿就头发晕腿发软。

　　顾念干脆靠着墙蹲下，将脸埋进胳膊里。

　　钢琴声响过，不上双堂的学生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里热闹了不少。顾念察觉头顶有不少好奇的视线在扫来扫去。

　　还有小声的议论声。

　　“欸？21班不是在上课？这怎么还蹲着个人？”

　　“被罚站了吧？”

　　“都高三了还罚站？”

　　“看起来这还是个女的？这干了什么能让老师一点面子不给地撵出来？”

　　顾念干脆就这么蹲着不起来也不抬头，直到走廊里脚步和说话声都渐渐消失。

　　估摸着铃声快响了，顾念从胳膊里探出头来，走廊里空空荡荡，终于都进教室了——蹲的太久腿好麻！

　　顾念一手扶腿，一手扶墙，龇牙咧嘴地往上起。

　　还未站直，眼角余光瞥到拐角处的楼梯，瞬间愣住。

　　楼梯上两个男生一人抱着一摞卷子正在拐弯往上走。

　　前面那个身姿颀长的男生突然停住，转头往走廊看过去。

　　对上那双带着几丝讶然的眼眸，顾念一时间心跳漏了几下，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生硬的笑。

　　等人走之后，立刻蹲下崩溃地捂住脸。

　　这都什么事啊！

　　楼梯上，走在后面的男生见前面的人突然又止住了脚步，“怎么停了江流？这才到三楼，还有一层！”

　　眼前浮现出那张苍白到面无血色的脸，江流皱了皱眉，转身将自己拿的卷子摞到后面人的怀里，“你先送上去！我去去就回！”

　　“嗳嗳？”男生从摞得高高的卷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江流脚步匆匆地跑下楼，“你去哪儿？”跑那么快干什么？难道是去上厕所？

　　江流刚刚跑到二楼，正好看见走廊里那道细瘦的身影软软地扑到了地上。

　　傍晚时分，天边的霞光层层如染，从窗户望去，静谧又热烈，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高艳觉得自己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回答也有些不真实，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顾念妈妈，孩子在学校里晕倒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你家里没有旁人？不能叫他爸爸去接？或者你跟他班主任联系一下，那个小的都上二年级了，放学自己回家应该没问题吧？”

　　高艳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顾念，平日里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乱在脸边，映得面孔更加苍白，配上那没有血色的唇，苍白单薄到让人有些心疼。想到上次这个孩子双膝血淋淋地站在自己办公室里，低垂着眉眼小声地向电话那头的人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磕坏裤子的时候，高艳的鼻子酸了酸，忽然有些难受，“……你尽快过来吧！”

　　顾念恍惚间做了梦。

　　她梦见小时候，她磕伤了腿，伏在他背上，闻到他的衣领上有清淡的香气。

　　她动了动眼皮，睁开眼，看到高艳坐在床边忧心忡忡。

　　“老师……”她动动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你醒了？头还晕不晕？”高艳有些惊喜，凑上前，弯腰看她。

　　顾念摇摇头，“没事，不晕了。”

　　听她声音虚弱，高艳仍有些忧心，“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怎么肚子还疼？”

　　顾念捂着胃，有些羞涩，“不是疼。就是……就是饿了。”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她大概率就是被饿晕的。

　　装在裤子口袋里的饭卡不知哪里去了。

　　好饿。

　　等顾母接了顾阳放学之后送回家，再坐着公交车慢悠悠地晃来一中，高艳已经带着顾念去职工食堂吃完了晚饭。

　　顾母来了之后看到好生生立在那里的顾念有点生气，“怎么回事，好好的折腾什么？嫌我不够累是不是？”

　　“顾念妈妈，你来一下。咱俩单独聊聊。”高艳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念，把顾母叫到了一边。

　　办公室门关上之前，顾念听到顾母带笑的客套声，“真不好意思老师，给你添麻烦了……”

　　在她眼里顾念永远只会给她增添麻烦。

　　大概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拒绝了顾母带她回家休息的提议，顾念攥着刚到手100元。大概是高艳发现了自己生活的窘迫，不知跟顾母说了什么。一向吝啬的顾母居然提高了给她的生活费，以后每周100，一个月400元。这个周仅剩三天，也肯再给她100元补补身体。刚吃过饭，顾念去商店买了袋糖果。找了处台阶坐下，剥开一颗放在嘴里，酸甜的橙子味。

　　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边，空无一人的操场，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了伪装，顾念的脸上再没有刚才办公室里乖巧的样子，她将头上别着的发夹拆了下来，拨了拨发，手向后撑着地，仰头看着天边那几朵暗色的云，眉眼在蔼蔼的暮色中沉下来，有些冷，有些淡。

　　回到教室，里面的同学正在上自习，桌子上放着那封情书和她的饭卡。见她回来，周莹莹挺高兴，刚要张嘴要说什么，就见顾念捏着那封情书走到了最后排。

　　回头看去，就见顾念径直走到张帅面前，将手里的东西，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撒到了张帅的桌上。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撕纸的声音格外清晰。

　　不管是从顾念进门就暗暗关注她的，还是被声音吸引侧目的，回头看到这一幕顿时安静如鸡。

　　张帅嗫喏地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顾念撕完扔完仍旧一句话未说，转头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这一晚上，自习室安静得不像话。

　　顾念写完了英语作业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周莹莹，“我刚回来时候你好像要跟我说话？”

　　周莹莹转头看着顾念眉角未散的余霜寒颤如鸡仔，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茫然道，“啊？有吗？”

　　直到第二天早晨，顾念看着食堂机器上显示的122元有点发懵，端着早餐找了个位子坐下，把饭卡翻过来看了看，右下角的顾念二字清晰可见，没错啊。可她的饭卡从来就没超过两位数。是谁把钱错充到她的卡上了？

　　坐在对面的周莹莹终于想起来昨天要说什么，兴奋地双眼发光，“顾念，你和江流真的从小认识啊？听说是他昨天把你送去的医务室，饭卡什么的也是他晚自习时候送回来的。上次你腿受伤没用他送，这次到底还是送去了吧？嗳，是不是公主抱？”她一边磕着鸡蛋，一边八卦。

　　顾念舀粥的手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淡，“我当时晕倒了。”

　　“哦，也是。”周莹莹剥着鸡蛋皮，在回忆中陶醉，“不过，近距离看他，好像更帅了欸！”

　　顾念唇角终是忍不住上扬，“他从小就很帅。”

　　这自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周莹莹嫉妒地看了她一眼，对面这人连吃鸡蛋时都是举止优雅，眉目如画。

　　果然这样的青梅才能有那样的竹马。

　　啧。那些女生说的没错。果然是有强大的内心和宽广的胸怀才能和顾念做朋友。

　　周莹莹突然被自己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