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李荼靡

7、第七章

　　秋日阳光虽不如盛夏时的灼热，晒一会儿，鼻尖也会冒出汗来。

　　更重要的是——阳光是导致衰老的元凶！

　　顾念看着自己站在阴凉里，把她堵在阳光中的同学有点无语。

　　刚才他已经从两人之间的第一次相遇说到了第十次。顾念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听到现在恍然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这同学跟她一个班。

　　懂礼貌知礼仪的顾念做不出来甩头就走的行为，终于在对方的说话间隙找到了一个插话的机会，矜持地笑着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你明白了？”男生被打断后本来有些沮丧，还有很多次美好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说，听到这话眼睛陡然一亮，鼻子上的那颗青春痘兴奋之下更加红润饱满，“那，那你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顾念被阳光晃得有些烦躁。

　　男生见顾念拧着眉有些不耐的模样，刚才兴奋到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一点，“就是……就是……同意做我……”女朋友。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白到透明地皮肤让人联想到玉石，或是瓷器，她的视线清冷淡漠，淡淡的眼神瞥过来，女朋友三个字怎么也吐不出口。

　　不过虽然他没说出口，顾念倒是顺利领会了他的意思，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淡淡开口，“我说我明白了，是明白你喜欢我。你喜欢我那就喜欢，这是你的事。难道你喜欢我，我就要做你女朋友？那我还喜欢江流呢，他是不是就要做我男朋友？”

　　“我……”男生涨红脸。

　　看到周莹莹在一边疯狂地使眼色，顾念开口打断，“抱歉，我还没吃饭，先走一步。”

　　“等急了吧？早知道应该让你先去。”也不知是因为走在树荫下不用挨晒了，还是因为什么，顾念脸上冷淡而不耐的神情消散不少，脸上重又带上丝笑意，周莹莹旁观时看到冰冷版顾念的那股异样很快就被抛到脑后。

　　这时间，吃饭的大部队早已到了食堂。两个人顺着树下的阴凉不急不慢往前走。

　　“……欸，对了，莹莹，问你个事。”

　　“什么？”

　　“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男生是咱班的吗？他叫什么来着？”

　　“……”

　　“怎么了？干嘛摆出这种表情？丑。”

　　“……我突然后悔昨天根那几个八婆吵架。”那些人说你傲慢冷漠目中无人果然一点也没说错。同班一年了你居然不知道人家跟你一个班也是没谁了。

　　周莹莹突然有些同情刚才跟顾念告白的某人，回头一看，那个身影果然还立在那儿，垂头丧气，蔫蔫巴巴。

　　“我问你他叫什么，你干嘛要想到跟别人吵架的事？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跟人吵架？”

　　“……没什么好说的。”话题这么一岔开，周莹莹彻底忘记了自己跟她杀鸡抹脖使眼色的原因。

　　食堂里，一个端着盘子的颀长身影在饭桌前落座。

　　对面男生已经吃完了一半，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嘴角噙着笑意，好奇心立马起来了，“刘老师找你有好事？说来听听！”

　　“没什么。他问我要不要参加今年的IPhO。”

　　“其实你去年拿了银牌，已经拿到降分优惠。今年参不参加影响都不大。再说以你的成绩，不保送不降分去帝大京大也没问题。”

　　“不是保送不保送的问题。”江流垂下眼，慢条斯理的夹菜，“没拿到金牌心有不甘罢了。”

　　男生开始嫉妒起来，挑了一口面恶狠狠地塞进嘴里，含混道，“我一个级部前十都进不去的人跟你讨论这些干嘛？”嚼着嚼着他觉得其实也不用嫉妒，有几个高中生能在饭桌上讨论国际奥物金银奖的问题？感觉有点膨胀啊！

　　自习课前夕有很长一段的休息时间，难得轻松一会儿，教室里女生们聊天，吹牛男生们吹牛，很是自在。

　　顾念从来不参与这些，她跟别的女孩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但她并不厌烦身边有这样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懒洋洋地半伏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女孩们瞎聊。

　　聊穿搭，护肤，明星，流行的某一首歌，学校里帅气的男孩们。

　　周莹莹从阳台聊天回来，在桌洞里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

　　察觉到旁边盯着她的视线，顾念单手撑腮，懒散地回视，“看我做什么？”

　　周莹莹目光很诚恳，“顾念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顾念挑眉，用表情告诉她有那啥快放。

　　周莹莹一手揽着她的肩，让她顺着自己的目光往外看，“窗边那个，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一个又瘦又高的女生转来过正跟后桌说话。

　　顾念努力地回想，叫什么来着？

　　周莹莹又把她的头往另一边掰，“那边那个正在吃泡面的叫什么？”

　　顾念：“……”

　　“还有那个去阳台扔垃圾的呢？叫什么名？”

　　顾念讪讪地挠挠脸颊。

　　问了几个人，印证了心中猜想之后，周莹莹是彻底服了，“顾念念同学，你在这个班是呆了一年，不是一天对吧？”

　　顾念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前世时性子虽然有些孤僻，班里同学的名字她确实记全了来着，不过隔这么多年，忘了不是吗？

　　她把脸转回来埋回胳膊里，“莹莹，其实我有件事没向你坦白。”

　　“什么？”周莹莹顿生八卦之心。

　　顾念的声音淡定地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我有间歇性失忆症。”

　　周莹莹愣了三秒，然后反应过来。

　　神特码间歇性失忆症。

　　你写卷子背单词时候怎么不失忆！信你个鬼！

　　说话间，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回来，发放作业的时候透露了一个重大消息。杨老师家人去世，请了一个周的假。明天起将由理科班的一名数学老师代课。

　　由于明天第一堂课就是数学，班主任高艳不放心，特地在晚自习时间跑来教室叮嘱了一番。

　　从她的叮嘱中，周莹莹得出来一个重要结论，“这个代课的李娇老师好像脾气不太好？”

　　“咱们冯老师脾气好？”顾念一边低头勾着选择题，一边凉凉地开口。

　　周莹莹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数学老师冯钰顶着一头小卷在讲台上彪悍骂人的场景，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再说脾气好不好的不就一个周吗？别去惹她不就完了。”顾念不以为然。

　　然而打脸来的就是那么快。

　　李娇看起来年龄不大，那脾气确实挺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额外多出来的这工作量不满，干什么都带着气一般。

　　说话跟爆豆子似的，上课讲题跟讲的飞快，一言不合就对整个班级冷嘲热讽。

　　几节课下来，21班的学生心里也有了火气。

　　代课是学校安排的，冲他们撒什么火。

　　周莹莹这样数学本来就差的学生，基本已经放弃了听课。专等着李娇讲课的间隙，让顾念再给她讲一遍。

　　本来每次讲题时候顾念声音放的很低，李娇也一直没说什么。但这次有一道题特别难，涉及的步骤也多，在李娇开始讲下一道的时候，顾念没讲完。题讲了大半，思路断了之后说不得还得重讲，顾念就没停，想着一口气讲完了事。

　　这下捅了马蜂窝。

　　讲台上的李娇将三角板往黑板上噔噔磕了两下，声音立刻高了八度，看着顾念这个方向训斥道，“这位同学，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自己的水平比老师还高？你觉得自己讲得挺好是吧？半瓶子水晃荡起来觉得自己挺满了！你数学学得好怎么不去学理，在文科班待着干什么？”

　　顾念从李娇说话起就坐着不吭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听着李娇暴风骤雨般的训斥。

　　李娇围绕着这事说了接近十分钟，从课堂纪律说到了学生修养，最后开始diss顾念的人品。

　　班里的同学全体噤声，用同情地目光偷瞄身处暴风中心的顾念。

　　顾念脸上没有什么羞窘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看在李娇眼里就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气一上头，话就说得越发难听。

　　正说得酣畅淋漓，周莹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李娇愣住了几秒，刺耳的斥责声一下断了。

　　周莹莹满脸通红，声音有些发颤，“李老师，顾念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是我的基础太差跟不上您的讲课速度，所以请她帮我讲题。刚才那个题太难了，我理解的慢，所以顾念讲得也慢，到您讲下一题的时候，就没讲完。是我的问题，您不要骂她。”

　　整个教室静的落针可闻，半天才反映过来周莹莹这是把老师给怼了。

　　李娇被学生当堂怼回去，脸色黑的能低下水来。

　　顾念从周莹莹站起来说话起，就转头看着她。她俩离得最近，自然看的见周莹莹这强撑着的身影下面是两条哆嗦的小腿。

　　眼见着李娇的全副火力就要冲着这外强中干的同桌来了，她暗叹一口气，按着桌边，站了起来。

　　顾念站的笔直，声音不急不缓，平静清冷，“李老师，您是个很优秀的老师，有您自己的讲题方式。但我认为一堂有效的课，不在于老师讲的有多么精彩，而在于她讲的知识是否能贴近学生水平，能否被同学们消化吸收。”

　　“我同桌适应不了您的讲题风格，我帮她看看，声音很低，没有打扰别人。就算说到校长那里去，也会认为我是乐于助人，而不是故意扰乱课堂。”

　　“再者，我们选文科的同学，大部分是因为兴趣所在，而不是能力不行。我也从来不认为我们文科生就差于理科生。”

　　教室里坐着的站着的彻底惊呆了。

　　周莹莹刚才的那些话其实可以算是辩解，但顾念这些言论，是实实在在把李娇的每一句话都怼了回去，而且毫不留情面地怼到了她脸上。

　　战斗力直接翻倍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同学们是被顾念的刚给震惊了，但不得不说，她刚才那几句，太他妈对味了！

　　就是！

　　理科班的老师了不起啊，居然瞧不起他们文科生！

　　题都讲不明白，她还觉得自己水平高了！赶得上他们冯老师一半吗？

　　人家冯老师一个高级教师，讲题时候深入浅出，每一个步骤仔仔细细的，讲完一题他们就能懂一题。这个李娇讲题讲的人听不明白，不怪自己水平不行，倒反过来怪学生了！

　　李娇看着底下交头接耳的学生气得眉心突突直跳，可刚才一时被顾念说的有点懵，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没憋出半句词。

　　关键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说完之后淡定地坐下了，坐的端端正正地，摆出一副要继续认真听讲的模样。见旁边这个还直愣愣地杵在那，还伸出手拉了拉。

　　周莹莹有点懵，也跟着坐下。

　　这俩惹出事来的，倒是一脸纯良无辜地仰着头等着她讲课。但其他学生呢……李娇总觉得那些窃窃私语声就是对她的质疑和嘲笑。

　　李娇脸上挂不住，“我讲的不好，你们就找讲的好的老师来上课好了！我带理科班带惯了，教不了你们这么差的学生！”将手中的粉笔往讲台上一摔，气冲冲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一时哗然，班长站起来，“同学们先自己自习，我去找一下班主任。”

　　高艳好不容易把作文批完，刚给自己泡了杯枸杞红枣茶，还没喝到口，就看见班长急匆匆地冲进了办公室，一听是什么事头立刻就大了。

　　她和李娇不太熟，但听说过她爆碳似的脾气，对自己把她请回教室不报什么希望。

　　果不其然。

　　不熟的同事李娇根本不给面子。连着她这个班主任都给价钱贷帮地损了一顿。

　　高艳一会儿还要去参加集体备课，无奈地告诉班长，“先回去上自习，让同学们接着往下做卷子。等下课了你叫顾念和周莹莹来一趟。”

　　班长带回了班主任的指令。

　　看来那李娇是不会回来了。

　　顾念这下是真有些生气了。

　　她在高三很多年，形形色色的学生接触过很多，各种老师也搭档过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听过，哪一个老师会直接扔下一个班的高三生不讲课了。

　　她看了讲台上划好的那几个图形几秒，再次站了起来，在同学们诧异的视线中走上了讲台。

　　“抱歉，各位同学。这次的事因我而起，老师没讲完的题，我来讲。”

　　她从粉笔盒里挑出粉笔，刷刷往黑板上开始写字。

　　不就几道数学题？当她这个语文老师不会讲还是怎么？以前被实验班的那些高智商的崽子们难为的时候都没被难住，还能怕这几道文科的题？

　　马上给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