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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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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拿筷子戳着盘子里发白的土豆丝,又挑了一筷子能随时装入枪膛等待发射要人狗命的米饭。
默默地叹了口气,觉得也许自己吃不下去并不是因为上辈子那倒霉催的命运惹的祸。
“行了别叹气了。这边大锅饭就是这样,质量极其不稳定。咱们中午吃的是人饭还是猪食,得看天意。”周莹莹咬着馒头,“不过你这选的菜也太素了,起码挑个带肉的。”
周莹莹从眼前的青椒里扒拉了一根比筷子还细的肉丝放到顾念碗里,“来,补补。”
顾念掀了掀眼皮,一点都没有感动的样子,“谢谢哈。”
“不谢,小心点吃,别塞牙缝里就浪费了。”
两个人讲着没什么笑点的冷笑话,全当佐饭。
中午是一个素菜+米饭,晚上还是一个素菜+米饭。中间饿了,口袋里连一毛都掏不出来。
顾念上辈子高中时一直过的这样的日子。回头重过一遍,还是苦的难以忍受。
海城一中的饭不好吃,可价格好看。3.5一小碟素菜,带肉的5元一碟,荤菜8元以上。在人均工资只有一千元的时代,贵的离谱。
那时的顾念从来不舍得吃点肉,只想着为家里省点钱。不过也从来没人get到她的懂事,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何况这种贫穷,不过是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受骗者只有顾念一人。顾盼和顾阳何曾过过一天顾念这样的日子。
顾念心不在焉地吃着,脑子却在想着自己饭卡上那可怜巴巴的一位数。
重活一次,谁还想要这样贫瘠的青春。
房子股票网络虚拟币,带着记忆回来的顾念,知道未来暴富的机会俯拾皆是。
可那又如何。
干什么不需要钱。她拿什么投资?拿饭卡里的那8元钱?
真是丧气的很。
上了一天的课,顾念对现在的课程进度大体有了数。晚自习开始一样一样地写作业。以前对她来说,最难的是数学,总要耗费大半时间。现在对她来说,最难的成了史地政。
她从毕业后一直带的就是理科班,拾起来跟着学的也是理科。这些史地政的知识,她只看了高一未分班之前的内容。高二之后的知识再没看过。时隔这么多年,还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做了一半的地理卷子摊在课桌上,周莹莹探头过来,“在想什么做这么慢?等着你的卷子做参考等了一节课了。你可好,走起神来了。”地理以前是顾念的最得意一门科目。
“要不要出去透会气?”周莹莹所谓的透气,就是她去厕所,顾念陪着。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白天虽热,八月底的夜风到底带了丝凉意。让做地理题做到头晕的顾念感觉好了许多。她在距离厕所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让周莹莹自己过去。
旁边的花丛里,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绣球,白色的,在黑色的夜里静静地盛放。她拂了拂被夜风吹动的发丝,突然觉得这一下午的苦恼实在没必要。能健康地活着,能享受这鲜活的生命,已是莫大的幸运。何必再求更多。
“顾念!”
顾念回头,看见赵颖站在一边,神色复杂。
顾念冲她勾勾唇角,没说话。
顾念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生气,眉毛皱得紧紧的,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今晚还是跟着我家的车走吧。你自己回去不安全。”
“谢谢。”顾念笑得淡淡的,“不用了。”
正好周莹莹上完厕所出来,两个人挽着胳膊走了。留下赵颖自己在原地气的发齁。她觉得自己姿态够低,但顾念居然会不顺着台阶下来。
怎么会。
她怎么敢。
明明这么久以来,不管自己明里暗里怎么刺她,她总能忍的。
此时的海城的夜,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才九点钟,主干道上就已是人烟稀少。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影子随着走动的步伐忽长忽短。
走到楼下就看到客厅的窗户闪着电视映出来的光,进门果然发现顾父正懒洋洋的躺在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顾念进门,笑眯眯地,“哎呀,我家大姑娘放学回来了。”
顾念闻到空气中满是酒精的味道,眼梢一扫,果然茶几上是一杯喝剩的白酒。也没什么意外,顾胜洋此人的生活就是由吃饭、电视、喝酒、睡觉构成的。而且要不是他喝到醺醺然,又怎会和她这样热情地说话。
“你妈跟你弟妹已经睡了。饿不饿?锅里留的饭,土豆炖排骨。”
顾念走进厨房,冷锅冷灶。
掀开锅盖,排骨没有,土豆倒是剩了点底。
顾念确实饿了,没嫌弃,打开燃气灶把剩下的土豆汤热了热,浇在冷米饭上,也算是一顿饭。
顾念端着饭出来在餐厅吃,顾父抿着小酒捏着彩票在客厅看福彩开奖。从99年成立以来,福彩就迅速风靡了大街小巷。福彩让那些深陷贫穷的人有了机会,谁想一辈子穷下去呢?谁不想一夜爆发呢?
顾胜洋也迅速成为了一名忠实彩民。
但其实顾家虽说算不得大富大贵,起码离穷这个字是很遥远的。
顾念的爷爷顾远航年轻时逃荒从S省去了东北,在那里跟着一个老中医当学徒,从老中医手里得了几个方子,回来后自己又潜心钻研了几年,把方子改进之后,得了几个治病的良方,主治胃病,癫痫,风湿。起初只是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治病,后来慢慢传出了名声,这些偏方就成了顾家收入的主要来源。
经过顾远航多年的经营,现在全国各地都有病人来找顾家治病。
顾远航有两个孩子,大儿子顾胜海大学毕业后从了政,不需要他再操心,他就将这方子传给了没考上大学的小儿子顾胜洋,到现在已经分了三分之一的病人给他。
顾胜洋根本不需要上班,只要天天待在家里,等病人上门拿药收钱即可。
顾家的收入一直都不是普通工薪家庭能比的。有时一天的收入就等于别的家庭几个月的收入。
只是因为顾胜洋总是酗酒,不靠谱,家里一直由顾母管钱。而顾母郑素梅嫁到顾家之前家境贫苦,本身就节俭到了抠门的地步。再加上前几年为了生顾阳,交了一大笔超生罚款,后来又为了孩子教育从青城乡下搬到了海城,感受到了城乡间巨大的物价差距,又深觉三个孩子压力大,就更加处处节俭,攥钱攥得紧紧的,挣分钱赶紧攒起来存银行。然后天天在顾念跟前哭穷,在顾念面前将自己家描述成差点就要揭不开锅的样子。
刚搬回去跟父母一起住的小姑娘信以为真,连基本的吃穿花用也不敢向家里多要一分钱。青春期的孩子,为此自卑了多少次,只有自己清楚罢了。
然而,顾父从小过惯了富贵日子又怎肯吃苦,顾母又怎么舍得让亲手抚养的顾盼和顾阳吃半点苦。
到最后家里真心实意在过穷日子的就她一个。
等顾念出嫁之后,顾母可能是觉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就不再像顾念没嫁之前那么嘴严,不再天天在她跟前哭穷,反而零零星星透露出不少。
顾念这才知道,原来家里资产无数,原来一母同胞的顾盼和顾阳过的是金尊玉贵的生活。
她顿时觉得自己少年时候受的那些苦都像个笑话。
觉得那个懂事到鞋子漏洞,也不敢跟家人提要求再换一双的女孩,傻极了。
电视里,红色的小球在透明的容器里翻腾,加上主持人的解说,确实有点让人心血沸腾。
顾胜洋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
可惜买彩票需要运气。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坚持买了五六年,花了几千元钱,最大的奖也就是中了个四等奖,得了两百。
不对,他这个时候还没中。
顾念记得,他那次中奖是在高三期中考试的前一个周。那天也是个周日,因为要复习备考,她在学校里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才回家。
一回家就看到顾胜洋很兴奋地坐在茶几前守着一桌子菜,自饮自酌喝小酒,顾念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但他的酒兴还浓。
在顾念拿着筷子扒拉几口饭的当中,滔滔不绝地跟她炫耀自己中了两百元。
当时顾念怼了他一句,说他每年买彩票的钱是这个奖金的好几倍,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顾胜洋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顾念记得特别清楚,“这次本来应该中个一等奖!还不都是你没财运,带累的我也没能得大奖!你还有什么脸说!你这个人,天生就是一辈子的穷命!”
顾胜洋每期投注号码由六个红色球号码和一个蓝色球号码组成。在今年之前,顾父前六个数都是用的三个孩子的生日,蓝色球数字是5,是家里的人口数。他从初期就一直守这个号,每期必买。
时不时能得个5元10元的奖金,最多的就是那一次了。
“你看看,一共七个数字,就两个红球数字没中。这两个数字恰好是你的生日。每个数都比大奖少了一位。你说说,你不是天生的穷命是什么?五百万!我的五百万啊!就这么丢了!”顾胜洋喝醉酒之后说的话,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一字一字,像个锥子一样扎进了顾念的心里。
以至于过了那么多年,都记得这样清楚。
后来顾胜洋酒醒之后,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顾念有次偶然发现,他把守了5年的号弃了,重新排了一组,里面再也没有跟她有关的数字。
天生穷命?
或许吧。
上辈子,还真是处处都被钱难为。
守着个富豪家庭,却成了那炉灶边的灰姑娘。每次有点积蓄,总要有些莫名的灾难让她重归一无所有。
顾念把碗筷拿回厨房洗刷干净,出来路过客厅恰好看见又一次没中奖的顾胜洋满脸沮丧地将剩下的酒一口闷。
她往卫生间走,开始刷牙洗漱。
等等!
既然他还没中奖,是不是意味着……
顾念盯着镜中满嘴泡沫的自己,双眼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