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李荼靡

2、第二章

　　“叮当”硬币在投币箱发出清脆的声响，顺着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就为了这么一枚硬币，顾母早上念叨半天。从零钱包里拿出这一块钱的时候，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钱掉在地上。然后抱着双臂看着顾念慢慢弯下腰捡了起来。

　　曾经的顾念为了这些许的自尊，硬是挺着不要这钱，顾母也硬是挺着不给。于是高三一整年，顾念都是走路上下学。

　　何必呢。不要白不要。

　　顾念顺着过道往后走，坐到了靠近后门的位置。接下来几站，不断有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上车。

　　有女生坐在顾念前面，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扫一扫，不经意间露出马尾底下亮闪闪的水钻发夹。

　　一中对发型要求很严格。女生要么留短发，要么扎成马尾辫。马尾只能用黑色的发圈扎，发夹只能用黑色的素夹，不能佩戴任何头饰首饰。

　　看到前面女生的头上的小心机，顾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妹妹头，叹了口气。她也喜欢长发。可从小时候家里人就不让她留，因为没人有耐心帮她绑头发。后来就成了习惯，一直留着短发。直到上了大学离了家人的眼才慢慢把头发留长，后来再也没剪短过。

　　这冷不丁头发变这么短还真不习惯。

　　公交车不紧不慢地一个车站一个车站地摇晃过去，就在顾念昏昏欲睡的时候，车里一阵喧哗。前面的几个女生小声尖叫起来。气音的尖叫声就像被踩了一脚的鸡仔。

　　“啊啊啊！快看，你快看啊！”

　　公交车停在红灯前。顾念顺着前面女生的手指看过去，隔着一条车道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不太透明的车窗里面模模糊糊能看见是一个少年的侧颜。

　　“江流，那是江流！”另一个女生发出叹咏调般的叹息。

　　顾念下车时候，正看见江流也从奥迪上弯腰下来。窄腰长腿，清俊修长，黑色的运动裤和白色的短袖校服，衣扣端端正正扣到领子最上方那一个。

　　走在黑乎乎的柏油路上就像走在清晨雨后的竹林里，行动能带起一片微润又清冽的风。

　　顾念走在他身后，看到有的女孩狡猾的凑在一起商议几句，一个蹬蹬蹬地快走几步，走到江流前面去，等后面那个叫她一声，再在回头的时候偷瞄他一眼。

　　然后就快乐地不得了。像偷吃到灯油的小耗子。

　　顾念被那快乐感染，也跟着微笑起来。

　　顾念进教室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她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不少同学抬头盯了她好几眼。

　　周莹莹交完作业回来看见她，叫起来，“咦，你换发型了？”

　　厚重的齐刘海被从中间分开，和侧面的头发一起编成公主辫，分别用黑发卡别在了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顾念的美貌程度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level。

　　只是眼睛稍有些肿。大概是昨天哭的太多。

　　周莹莹刚被发型晃了下眼睛，坐下后才发现，她这同桌居然还穿上了百褶裙！

　　一中女生的夏季校服是百褶裙没错。可整个学校的女生都宁肯穿秋季校服裤子也不肯穿那短裙。有的是太保守了觉得裙子太短，有的是觉得自己腿太粗不好意思。总之大家谁也没有开个头的，就导致这么多年，从高一到高三，没一个女生穿裙子的。

　　可顾念怕热啊。夏天穿长裤那是要闹哪样。而且这种程度的短裙，放在后世算什么。何况她的腿又不粗。怕什么。

　　周莹莹狠狠的盯了眼课桌下那又细又白的大长腿，喃喃，“太凶残了！”

　　让不让短腿星人活了。

　　“什么？”顾念没听清。

　　“哦，我说，”周莹莹看着她的脸，“交作业了。”

　　顾念翻找了一会儿，从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找到了她所有的作业。学生时代她向来都是这个习惯。

　　名字都写好了，只是这数学卷子……可能昨天太过伤心，最后几个大题几乎没做。没心思做。

　　顾念想到数学老师，有点心虚。不过英语老师已经来了，早读马上开始，也来不及再补了。

　　她硬着头皮把卷子拍给数学课代表就溜回了位子。

　　铃声一响，周莹莹伸了个懒腰。“一会儿数学双堂，去趟厕所吧。”

　　虽然顾念现在没什么感觉，不过女生的友谊，都是从一起上厕所开始的。她跟着站起身来。

　　差点忘了一中厕所的杀伤力。顾念憋着气从里面冲出来，那股消毒水加米田共的味道不到一会儿就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熏陶透。她边往回走边嗅自己的衣服。

　　呕。

　　这味道有点上头。

　　以后还是少喝水，少去厕所。

　　没走两步周莹莹开始使劲抓她胳膊。还是昨天碰伤了那个地方。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这个地方使劲啊。

　　顾念嘶嘶地往外抽胳膊。

　　周莹莹不撒手抓着狂摇，“快点，快看快看。快看前面是谁。”

　　能引起一中女生疯狂的还能是谁。

　　江流啊。

　　他站在商店门口不远处，手里握着一瓶水和一个男生说话。不知道那男生说了什么可乐的事，他眉眼低垂，短暂地笑了一下。

　　周莹莹又开始啊啊啊地摇她。

　　顾念一脸冷漠地开始扒她的手。

　　周莹莹不满，“你怎么能无动于衷，那可是江流！级部第一的江流，宇宙超级无敌帅的江流！”

　　“我知道。我认识他比你早。”顾念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

　　“比我早？我上高中开学第一天就认识他。你能比我早？”周莹莹不服气的很。

　　“我小学时候就认识他，同班好几年。”顾念不以为意。

　　耳边静默了几秒，接下来是周莹莹猛地发出了一声尖叫，“什么？你们是青梅竹马？”

　　这声音跟吹劈叉的哨子似的，马上就引来了四方关注。顾念看到不远处的江流往这边看了过来，条件反射似的想低头，却猛地止住，坦然回望，跟江流目光相接，她扬起唇角，打招呼似的冲他点了下头。

　　就看到那个少年愣住几秒，唇角一弯，笑了起来，清润的眉目间，似有星河。

　　周莹莹激动地又要掐她，被顾念快走几步甩在了身后。

　　上楼时，周莹莹安静如鸡，到了走廊才追上来，幽幽道，“你知道你刚才在上楼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想把你那两条又细又白又长的腿剁下来安我身上。”周莹莹扭曲了，“顾念同学，你穿裙子的时候咱俩不能做朋友。绝交吧！我控住不住我嫉妒的内心。”

　　顾念反应淡漠，“好啊。”她迈开大长腿，朝后随意撩撩手，“拜拜。”

　　顾念又一路被掐回了教室。

　　然后就撞见了冷着脸的数学老师，一张卷子拍到讲台上，气的头上烫好的每一个小卷都在抖，“顾念，你给我滚过来！”

　　顾念过去乖乖站好。

　　数学老师上来就噼里啪啦一顿骂，“你数学刚刚有点起色，这又开始嘚瑟了是不是？你自己先前基础有多差自己心里是不是没点数了？刚考好了一次就开始偷懒？前面选择填空纯蒙的是吧？最后几个大题怎么不做？留着给我做呢？”

　　“对不起老师，我昨晚有点头疼。以后不这样了，一定好好做卷子。”

　　数学老师骂够了抬头一看，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低眉顺眼站在眼前，满脸乖巧，认错态度格外良好。

　　顾念这小姑娘她从高二开始教，各科都十分优秀，只有数学差的睁不开眼，后来才知道是从高一十九班分出来的也就了然了。刚毕业的新手数学老师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过的招聘考试，本来头脑清明的一批孩子被他一教就成了满脑子浆糊。后来校领导发现这名老师实在朽木不可雕，新学年把他分去管了实验室，但那两个班的孩子能抢救回来的寥寥无几。

　　好在顾念从高二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疯狂补习数学，逮着她就问，闲着没事就钻她办公室，再加上本身脑子不差，这才慢慢补上来一些。不过整个第一考场，她的数学成绩依旧是最差的。毕竟底子在那儿呢！

　　看着这乖乖巧巧的样子，数学老师不舍得骂太狠。没好气地让她先滚回去，上课前把那几个大题能做多少做多少出来。

　　顾念回位没着急开始做题。

　　刚才上厕所就耗费了五六分钟。剩下几分钟的时间，那好几道空着的大题也不可能做的完。她趁这段时间把卷子上所有的题目快速浏览了一遍。许是昨天做题的时候心不在焉，也或许是这个时候的她数学水平就是太臭，前面的选择填空还错了好几道。

　　这些题……其实不难啊。

　　顾念把笔帽按的咔哒咔哒响，到底没忍住，找了张演算纸开始解题。

　　数学老师挑了几个卷子上的难题，在黑板上口干舌燥地讲了半天，无意间一回头，发现顾念这小姑娘根本就没有抬、起、过、头。气的呦！头上的卷差点都直溜了。

　　她按捺着蓬勃的怒火把剩下的半道讲完，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上空着的另外一道，“顾念，你上来讲这道。”

　　梳着公主辫的顾念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写写画画，将一个黑漆漆的头顶留给数学老师。

　　周莹莹疯狂摇晃她，“快点，数学老师让你上黑板！”

　　顾念刚回过神来，就听见了“上黑板”三个字，被周莹莹一推搡，赶紧顺势起身，走到了讲台前。

　　然后……上黑板干啥？老师让干啥？

　　先不说这不听讲被抓包的尴尬。顾念这姑娘往讲台上一站，那真是赏心悦目。白色短袖衬衫，黑色百褶裙，纤细白净，眉目如画，微抿着唇不知所措的样子让人心生怜爱。

　　刚才完全没听见老师说了什么的顾念站在讲台前，往台下看，周莹莹挤眉弄眼地在底下比比划划，没看懂。往旁边看，数学老师抱着双臂立在一边，脸色铁青冷笑连连，不敢问。

　　最后只好看黑板，发现三道大题已经解了两道。剩下一道应该就是要她讲的。这题她刚好解出来，倒也不难。

　　她挪到那道题底下，回头又试探着看了眼数学老师，发现她没有开口嘲讽的意思。

　　那应该就是这道没错了。

　　顾念探身从粉笔盒里捡出只粉笔，理了理思路，开讲。

　　其实一般情况下，老师不愿意让学生上来讲题。这题自己会做，跟会讲给别人听完全是两码事。声音不能小了，说话不能快了，在黑板上写字不能小了，也不能下笔轻了，写字的时候不能挡黑板，写步骤的时候，得一步一步把涉及的公式和思路讲清了。这些杂七杂八的要求看着简单，做到很难，就连老师也得好生磨炼几年才能挥洒自如，何况这些没经验的学生呢？

　　数学老师找顾念上黑板，其实是为了给她个教训。顾念这小姑娘脸皮薄，让她试试挂在黑板上下不来的滋味，以后就不敢再在课堂上不听课了。

　　谁知一会儿工夫，这道题就被顾念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小姑娘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还气定神闲地来了句，“同学们明白没有？明白了把自己的错题改过来。订正的时候别看黑板，理理思路自己写。”

　　全班没用数学老师吩咐，还真就都低下脑袋开始订正自己卷子了。

　　完全忘了讲台上抱着膀子等着看笑话的数学老师还没发话呢。

　　在一片改题的沙沙声中，心情复杂的数学老师晃到了顾念旁边，伸手把她刚才低头忙活的成果翻看了一下，卷子正反面，错题旁边都是红笔订正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全对。

　　所以说，昨天是有混江龙在你脑子里打滚，才会把卷子做成那样吗

　　卷子的主人仰起头望过来，数学老师伸手隔着虚空无奈地点了她几下，顾念抿唇笑了。

　　数学老师走过去之后，周莹莹侧过脸来悄悄在书桌下跟她比了个大拇指。顾念笑笑，低头继续做刚发的卷子。

　　其实按理说一个文科生，又毕业那么多年，怎会对高中的数学题得心应手？忘光了才是正常。

　　只是没想到，曾经以为命运的那些捉弄，原来兜兜转转，也有些许用途。

　　高三的顾念通过努力将唯一的瘸腿科目数学补上之后，成绩冲入了级部前五名。本以为除了京大帝大，其他的顶尖大学都可以一试。谁知因为一些事情对心态的影响，再加上压力过大，临近高考的顾念突然得了神经性偏头痛，持续性的头部钝痛让她无法专心学习，焦虑、抑郁让她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缓解之后，高考时候语文和文综又出现了大的失误，两科加起来比平日少了近100分。最后她由妥妥的985大学生成为了一个普通一本生。身体的影响让她不敢再复读，万念俱灰下报了本省的师范大学。到了大学里，运气不好的顾念分到了一群三观不正的舍友。被孤立的顾念在宿舍里呆着也是难受，没事的时候就去蹭别的学院的课听打发时间。去上的最多的就是高数和英语。

　　毕业之后到高中应聘当上了老师，教语文，当班主任，日子虽辛苦也算平静。

　　然而乔俊宇又给了她致命一击，那段失败的婚姻让她人财两空。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过多地思念孩子，也为了度过那一个个漫长而无聊的夜晚。她重新拾起了高中的课程。几年后她因为业绩突出，被学校安排带实验班，因为长相太过年轻美丽，被那群心高气傲的学生怀疑业务水平，除了在语文上百般刁难，还故意拿别的学科的题来问她，结果那群小崽子被她从各个学科碾压，从此让他们心服口服。一传百百传千，从此成了实验高中的传奇老师。

　　许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教学这么多年，每年高考题她都会亲自做一遍。每年都会拿一个很高的分数。直到那年忍不住亲自下场，拿到了帝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打算辞掉工作去读，也算圆了自己的梦想。谁知乔柯却检查出了白血病……

　　曾经那悲催的人生不能多想，想多了影响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