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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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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旋转,转出来的风也又闷又热。墨绿色的黑板上列着没有擦掉的公式,木质的课桌上堆着成摞的书籍。
顾念眨了眨眼,感觉眼皮有点沉重,有什么从眼睛里滚落。她低头一看,深蓝色的校服裤子湿了一大片。一张纸巾从旁边递过来,压低的气音从旁边响起, “这是最后一张,你再哭我可没有了啊。”
顾念有点懵。她转过头去看那个跟她说话的小姑娘。短发,粗眉细眼,皮肤微黑。
小姑娘把手里纸巾怼给她,一脸又无奈又嫌弃的表情,“要我说,那个赵颖就是因为你这次考得比她好,才整出了这通幺蛾子。根本不是你的问题。你还在这吧嗒吧嗒掉了两节课的泪,各种反思自己,是不是傻?”
看着对面这货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眼睛肿的跟俩桃似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没跟顾念做同桌时候,还以为她有多高冷。结果内里又软又怂。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收到纸条后,一整个晚自习就在那里默默地哭。关键是还不出声。低头坐在那里,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要不是她偶然转头,还真没发现。
“谢谢。”顾念呆滞地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还在往下滚的泪珠。
旁边那姑娘终于不哭了,周莹莹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发现那姐姐又开始发呆,红着眼,红着鼻头,傻呆呆地盯着前方就不动弹了。她翻个白眼继续写她的卷子。得。人家是学霸,有那伤春悲秋的资格。自己这个学渣还是把作业先写完再说。
顾念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自她生病以来,高中时的一些片段就时常出现在梦中,在梦里,自己有时坐在教室里学习,有时在操场上奔跑,有时在考场上答题,有时站在角落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被岁月埋葬的时光似乎被拂落了灰尘,那些她以为已经被遗忘了的时光,又变得清晰可见起来。
虽然只有一两个片段,却也能让那一个个被病痛折磨的格外漫长的夜变得不那么难熬。
也许是因为那几年里有最多的美好,最多的付出,最多的可能,和最多的……遗憾。
想起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的身体,这样的梦境也许再见不了几回。顾念坐直身子,目光近乎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窗户,门,角落的饮水机,每一张掉漆的桌子,每一本翻皱了的书,每一个伏案苦读的身影,还有身边这个奋笔疾书的少女。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梦见她。
也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周莹莹,和她做过短时间的同桌,两人相处得还不错。不过后来这姑娘没考上大学,毕业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大多时候顾念的梦都是含糊的。她知道自己正在梦见谁,可想仔细看清他的脸时,却又模糊不清。可这一次,每个人的五官居然都这么清晰。顾念新奇地张望一会儿,又开始慢悠悠地翻腾自己的书桌。
桌洞边上是几张湿透了的纸巾,还有一团揉皱了的纸。
将纸团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
致高贵的顾大公主:
我家的车配不上您的身份。以后请您自谋出路。——赵颖恭敬拜上
这张字条曾经让顾念耿耿于怀好多年。现在再看,却不禁莞尔。
事情很简单。
顾念,赵颖和隔壁班主任的女儿徐晓晓住在一个小区里。上高中以后,晚自习放的太晚,已经没有公交车,学生们要么等家长开车来接,要么选择骑车或者步行。高二时候,家庭条件最好的赵颖家专门买了辆车,用来接送赵颖上下学。顾念和徐晓晓就跟着蹭人家的车坐。
那个年代,有私家车的人家很少,赵颖家却有两辆。那骄傲感自然就与日俱增。旁边楼的徐晓晓是班主任的女儿,不能随便怼,可这股傲气,总得有人受?
同楼这么多年,赵颖早看穿顾念只是外表高冷,内心其实软和的很。何况家境又那么普通,于是放心大胆地每日一怼。
按理说顾念住一楼,赵颖住三楼。应该是赵颖每日下楼时顺便叫着顾念。赵颖偏不。每天让顾念上楼敲门叫她。
去早了不行,去晚了不行,门敲重了不行,敲轻了也不行。
这种挑剔,在顾念高三暑期末摸底考从成绩上超越了她之后,达到了顶峰。
直到今天早上,顾念小小地反抗了一下,就换来了这张纸条。
顾念笑笑,起身,将纸条重新揉作一团。
青春期的孩子啊,就是这样,经历的太少。一点点风雨都能当成惊涛骇浪。等到以后生活将你锤烂了,揉碎了,你不是还得自己将满地碎末扫一扫,扔到炉子里烧一烧,又是坚硬的一坨。那时候,骨缝都烤干了。哪里还能哭的出来呦!
等到顾念慢条斯理地将桌子收拾了一边,拿着沾了眼泪的纸巾将桌洞里的灰渣渣都擦干净了,钢琴声才不紧不慢地响了。
水边的阿狄丽娜。
顾念踩着节拍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个灯坏了,灯光有点昏暗。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许多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一瞬间,就像潮水一样把她裹挟在其中。
眼前是晃动着的校服,耳边是谈笑声,叫嚷声,鼻端还能嗅到少年们的汗味。
太真实了吧。
果然是将死之人。
据说人在临死前的瞬间,生前种种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重现一边。
可这走马灯,怎么从半途开始,还走的这么慢。
校门口,顾念看到赵颖和徐晓晓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的大众桑塔纳。那车关上门后,在原地停着没动。
曾经的顾念不懂车的牌子价钱,在她眼里,车的分类只有小轿车大卡车公交车,认为只要能买得起小轿车的人家就很高大上。
现在再看这辆方头方脑,像积木一样的二手桑塔纳,再想到赵颖傲慢的小神情,却有种莫名的笑意。
“颖颖,不管你跟因为什么跟顾念吵了架,大晚上的,连个公交车都没有,你把她自己扔下,像什么话!”赵母扶着方向盘,气得不轻,“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都说了她早就走了!哎呀,你快点开吧!啰嗦死了!”不远处顾念站在校门口等着过斑马线,赵颖怕赵母看见,又催了一声,“到底走不走了?”
桑塔纳排气筒里冒出热气,缓缓开动。
赵颖回头看了一眼。人行道对面依旧是红灯,校门口等着过马路的学生熙熙攘攘,可一眼看过去,最显眼的就是顾念。
校门口的学生有的挽着手三两成群,有的塞着耳机跨着自行车,有的在转头朝同伴招手,每个人的姿态都很鲜活。只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静得仿佛跟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时间流动到她那里都变缓了似的。
周围不少男生在偷看她,而她无知无觉。
顾念长得漂亮,漂亮得让女生很难能在她面前摆正心态。先前赵颖还能以自己家境超越她,成绩超越她来说服自己。
车上这三个女生,赵颖一直都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稳定在级部30名左右。班主任也经常表扬她的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她稳,是她拼尽了全力也没法更进一步。好像就有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障壁,把她死死地拦在了30名以外。
这层障壁叫做天分。
而顾念呢?刚上高中的时候300多名。分到文科班以后第一次考试100多名。
这次摸底考却进步到了级部28名!
每次放假都不肯写作业,要借她作业来抄的顾念,凭什么比她考得高?
对她来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那道坎,凭什么顾念抬抬腿就过去了?
是,从高二开始,顾念确实比以前努力了。但再怎么努力,能比得上她吗?
赵颖从车窗外收回目光。
她催眠自己,是顾念早上说话不好听,这是自作自受。其实心底深处,又未尝不知道是她故意在早上各种找茬,也是她故意在最后一班公交车开动以后再把纸条送去隔壁班。
顾念过了马路,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从一中回去这段路开车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但走路最快也要三十分钟。不过顾念并不急着回那个家。所以走路的速度就跟饭后散步似的。
不时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超过她,还有自行车从她旁边疾驰而过,留下一串叮铃铃的脆响。
是嫌她挡路了。可谁叫这段路没有人行道。
顾念到底被车把狠狠地刮了一下。她嘶的一声。穿着短袖的胳膊毫无防备,被撞出了一大片红。好在没破皮。那个撞了她的少年急忙停下车,跟她道歉。
顾念朝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电石火光间却愣住了。
一脚踏在脚蹬,一脚跨在地上的刘子成傻了眼。对面这女孩的眼泪掉落的速度太快了,钱塘江大潮都没这么汹涌。关键是还默不作声。
他慌得不行,“你你你,你怎么了?特别疼是不是?胳膊断了?”
顾念现在心里比钱塘江还汹涌。
她根本没发现自己掉泪,只是想要张嘴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只好摇头。刚刚的那个发现让她所有的血液汇到了心脏里,心中满的要爆炸,没有血液支撑的四肢却发软,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慢慢蹲下,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宋子成彻底慌了,“哎哎哎!你别哭,别哭啊!胳膊真断,断了?对不起我错了,”
他绕着地上那一团无处下手,想扶又不敢扶。
我的亲舅老爷!我以后再也不敢骑这么快了!
二十分钟后。
顾念从宋子成的后座跳下来,冲他挥挥手。
宋子成仍旧一脸不放心,“真没事?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没事没事。”顾念冲他挥手再挥手,挥了好几遍才把今晚吓得肝颤的少年挥走。
楼道里留着灯。一楼,台阶几步就走完了。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生病以来她经常做梦。可从未梦见过自己少年时期在家的场景。也许那些记忆太压抑,太黯淡无光,所以连梦中都不愿想起。
以为自己忘了这个地方,却仍旧熟门熟路地走了回来。
门内响起了拖鞋的声音,门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顾母那张熟悉的面孔,只不过年轻太多。
能生出来顾念这张脸,顾母的容貌自不必说,却因为乱糟糟的头发和邋遢的装扮将姿色从七分减到了五分,再加上眉目间总带着被生活中的琐碎和不幸逼仄出来的暴躁和怨气,便也不过是寻常市井妇人的样子了。
她拧着眉,“你怎么回事?好好的车不坐耍什么脾气?”
顾念踏进门,看到赵母坐在沙发上,礼貌地笑了笑,“阿姨。”
赵母看见顾念进门,立刻站了起来,“哎呀,你说她干什么。都是我家赵颖的错。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姑娘自己走多危险,看见你回来阿姨就放心了。”
顾母对着顾念还满是不耐的脸在朝向赵母的时候就立刻堆满了笑,“可别那么说,咱们楼上楼下住着,我还不知道颖颖吗?脾气好,又懂礼貌。要不是顾念把她惹毛了,她能这样?说到底也是顾念自己活该。这次长个教训就好了。”
赵母笑着摇摇头,小姑娘们之间的小矛盾,她也没深问。想来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顾念啊,既然你回来,那阿姨就先回去了!明早还坐阿姨的车,阿姨在楼下等你。”
“谢谢阿姨。”顾念站定,微微摇头,“我还是不坐了。以后坐公交车就行。”话刚说完,赵母就在身后掐了顾念胳膊一把,正掐在刚才被撞得地方,顾念皱了下眉。
“哎呀你这孩子,赵颖是个驴脾气,你别听她的。车是阿姨的,又不是她的,她说了不算!”
顾念还是摇头,胳膊都快叫顾母掐青了也是摇头。
等赵母一走,顾母就开始瞪眼骂,“怎么着,你还挺有气性是不是?楼上楼下的有这么个车坐着去学校多方便?公交站点离咱家那么远,早上挤公交不麻烦啊?”
“我不嫌麻烦。”顾念低头脱鞋,声音冷淡。
顾母噎了一下,声音高亢起来,“你不嫌麻烦我还嫌花钱呢!每天一块钱,一年也是三百六十五块!咱家钱大风刮来的是不是?”
顾念不说话,径直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的时候还听见顾母的叫骂声,“……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家不比旁人,咱们农村来的,孩子又多,处处都要省着花钱,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
顾念掬起一捧水,冰了下红肿的眼睛。
“行了!那么大动静让不让人睡觉了!”卧室里传来顾父的动静,外面偃旗息鼓。
她冷笑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乌黑的发,雪白的肤,红润的唇,正是记忆里的模样。那是土气的校服和厚重的刘海也掩盖不了的美丽。多么美好,十八岁的自己。
她对着镜中的女孩微笑,眼中漾起粼粼的光,“你好,顾念。”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