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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与红 八月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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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八,丑时。
陆氏红发上下更衣换服,一身黑红。除了行礼者是白衣。
月幽幽握着陆肖的手,小声嘀咕道:“我有些紧张。刚才听到下人说前几天从黑市买来几个小婴儿就是为了这次的独立礼准备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事。”陆肖脸上依旧是淡漠的表情,手轻用力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月幽幽姑且点头应答,强行让自己表面看起来从容些。
所有人都到齐,时辰一到,仪式便开始。从远到近传来了乐声。从祠堂门口进来一群人,个个盖着头套。那些红衣人吹奏着乐器先进来,后面跟着是五个黑衣蒙面人,第一个双手举着一把大长刀,第二个捧着一个木桶,接着三个人都各自抱着一个婴儿。后面紧跟着几个红发少年,他们眼神充满坚定和逞强,脸摆的正正的,很认真。
其中就是陆杰,他紧皱着眉头,又委屈又逞能。
月幽幽看到那三个小婴儿,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时,陆肖用大拇指抚摸她的手背,手握得她更用力,她才稍微压下心头的不安。她已经大概能想象出,这个仪式是什么样子了。
后来乐声变奏,变得无比壮烈。待少年们跪好,抱着婴儿的人将婴儿放齐整摆在斜台上,把头露出斜台上。婴儿不哭不闹,还有呼吸声,可能是被迷昏了。持刀者随着乐声舞蹈几步,游到斜台边上,对着明奉画像敬拜三下,转身对着婴儿们。抬手——
咕咚几声——婴儿们尸首异处。月幽幽被震得心离,忍不住闭上眼。
待婴儿们留干血,落成一桶便逐一给少年们从头起,淋落。暗红的液体将他们鲜艳的红发覆盖,颜色变沉。到陆杰时,他紧握拳头,僵直身体,紧闭眼睛和嘴巴。感觉到头顶落冰冷的液体,穿过发丝落入他脸上,很快他整个人都沐浴在红色中。
有些事一旦开始做了,原本心中的负担就像被野兽吃了一般,叫人忘记得一干二净。陆杰逐渐接受了这一身红色和铁锈味,冷静下来了。
当家陆间走上前,面对他们,宣告:“今日后,你们就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刺客战士。要像三六亡士一样坚韧勇敢,敢死敢为!我们陆氏红发,一生只奉二主,一位是明奉,一位是安王,誓死追随。你们的回答呢?”
“以恶制恶,誓死追随!”稚嫩的少年声奋力响遍整个祠堂。鲜血落入口中,也不再害怕了。
陆间满意地点点头,道:“以你们的决心,为亡士大人守夜。”
“是!”
独立礼完毕后,祠堂里只留少年们。
回到房中,陆肖脱下礼服。见月幽幽坐在床上发呆,手不住地轻抚肚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是惊魂未定?
“害怕?”
月幽幽听到他的声音,缓过神来,悠悠道:“你当年起誓的是什么?”
“我在陆刃村起誓的,自然是起誓侍奉明奉。”
“那实际上你心底怎么想?”她微笑地看着他。他垂下眼帘思索着,缓缓道:“我得安王赏识,知我懂我重我,唯有安王。我的道便是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只是笑笑:“你们这个独立礼,还真叫人深刻呢。我们的孩子也要行这个仪式吗?”
他点点头,道:“我希望他能。希望他能无所畏惧,不依赖任何人,独自生存下去。哪怕哪一日,你我驾鹤西归,他也能活下去。”他抬眼看着她,想起初相识时。
月幽幽不知道,其实陆肖曾经自杀过一次。在遇见她之前,他绝食过,忽然有一天醒来莫名有强烈的饥饿感逼着他出去觅食。结果就遇到月幽幽了。
她抱着他,亲了他一口,温声细语道:“没问题的,有我在。”
陆肖抱着她,不语。心里其实想的是,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害怕,我们的孩子变得跟我一样,跟我爹一样。想着,他抱着她更用力。
隔天陆肖又有任务,走了。自那天以后,他的工作越来越繁忙,有时候连月不归。
陆氏红发和天衡院的情况不容乐观,越来越差。为了加大训练的效果,安王要求天衡院全面接受陆氏红发的训导,培育更多刺客型精锐士兵。以前两者合作关系是,陆氏红发仅仅是建议者,听不听还得看天衡院自己想不想。陆间见这下可以放手插足天衡院,便大刀阔斧将天衡院整体制度给改了,逼得月箫忍无可忍,加修规定来限制陆氏红发的行为。
双方关系越来越差,导致月幽幽在陆氏红发里步步艰难。不止主人,连下人都冷言冷语,简直叫人难受的窒息。幸好月幽幽内心坚强,不受半分影响。
可箫无忧就不是了,特别气愤。他时常会想起在天衡院修炼的日子,那时候多快乐自在。大家都是自己人,在一起总是欢声笑语,多自在。月幽幽自然是知道他心思和性子的,也劝他回去天衡。可他就是不肯。
既然如此,日子再难过还是得过的,过一天是一天吧。月幽幽抚摸着她的大肚子,里面的孩子偶尔会撑她肚子,去摸索她的手与她触碰,好是可爱。只有有他在,日子怎么都不觉难过。
不久后传来噩耗,陆间在训练场堕马而死。
陆氏红发忽然群龙无首,发出不安的声音。有的人臆想是天衡院下的什么手脚才害死当家,毕竟以当家身手绝对不可能堕马而死。也有的人说当家已经是六旬老人,老了,身手不如当年,失手而死是意外也不意外。在议论声中,对天衡院的怨恨越发加深。
但问题自然来了。当家死了,陆氏红发由谁来管?
办好丧礼以后,开家族会议。陆肖坐在席上,漫不经意。对于他而言,陆氏红发谁当家都一样,反正他的主只有安王一个。
“那现在怎么办?以前都是前任栽培新任,前当家还没交代下一任是谁就走了。”二当家开口道。
“不然直接二当家来当?”其中一个后辈开口道。
可二当家却摆手道:“历代以来,做当家的都是族人里最强者。我自当二把手后就只管后勤,分派任务的工作,少练功。不敢当那位子,还是留给你们后辈好好表现吧。”二当家是个老实人,不好名利,不争不抢。他自然也是个明世故的人,底下的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人,什么性子和心思早看透。
他瞄到坐在角落在发呆的陆肖,与其他人不同,这人一点心思都没有。不由得想起当年的陆典,也是个不好争抢的少年。
陆肖也察觉到他的目光,瞟了过去。只见二当家对他笑笑。这人丝毫不给面子,继续发呆。
二当家笑了一下,大声建议道:“就目前大家的实力而言,应该要数陆肖最强吧?不如让陆肖来当?”下面想起一片哗然,不少人持反对意见,而当事人更是不爽,瞪着二当家。
其中最大的反应的要数陆肖的堂哥陆段。
“叔伯你这就不对了,历代都是当家选继承人。当家不在,也没遗嘱,光凭你一句‘应该’的猜测就选定我们当中最强,这玩笑未免有点大了。对在座的各位都不公平。”
“那按陆段你的意思是?”
“我…我的建议是,仿照三六亡士。”
众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纷纷表示反对:
“陆段你这意思是要我们为了一个位子自相残杀?这画面,人家天衡院可是很乐意看呢。”
“有点脑子好不好?这样做,对我们陆氏红发有什么好处?”
“唉,真要这样的话,我宁可退出了。跟你们打打杀杀,还不如去打天衡院的人呢。鬼知道你们为了赢,会耍什么阴招。”
“切磋可以,但自相残杀就谢谢了。”
二当家笑着摇摇头。也不怪他们吧,毕竟陆氏红发是刺客家族,从来都是处于暗处行事,为了完成任务,用过怎样阴损的招数,他们最清楚不过。内部残杀,谁也不想沦落成那些被他们杀过的人的下场——死无全尸。
“那不如这样?”二当家又发话,“狩猎。”
“狩猎?在哪?”
二当家命人从书房里拿出一封信。陆氏红发除了接安王安排的刺杀任务,也会接民间的除妖委托。这封信就是来自尖峰山的。尖峰山就在尖骆山旁边。
“最近御火鸟又出来作恶。附近的居民被拖进火山里已经有十四起了。原本我已经派了明捷兄弟过去了,但到现在依旧音信全无,反而那边的委托又作了一封。有人说看到他们被御火鸟拖进火山里。”他打开委托信,递出去,让他们传阅,继续道,“在座的各位应该多少听闻过这御火鸟吧?黑鹤身形,尾巴似不死鸟,身体能御火,关键是它能喷火,动作很敏捷。很难捕捉。”
传阅到陆肖手里,他直接扔到对面的人,看都不看。周围的人看见都心里很不爽。哼,这什么鬼态度。
二当家继续说:“这次你们都去,这里我暂时代管,但猎期三日内。谁能把御火鸟收拾并带回来,我就把当家手印交给他。当然了,不许杀自己人,违者——我折断他手脚,毒哑毒聋,流放人间。”他笑得特别友善亲切,却叫人丝毫感觉不到善意,不禁心里打颤。
二当家虽久退前线,但他的实力也不容小看。在前前当家选继承者时,名单当中就有他,他原本就是个制毒师,擅长毒杀。
“好,以上。谁有异议就趁现在提出来。没有就可以收拾东西出发了…”
谁料,没等他讲完,角落里就传来声音:“我不去。”二当家略惊讶地抬眼看过去,说话者正是陆肖。
“为什么?”他笑问。
“没兴趣。”陆肖说着,起身准备离座。一直看不惯他的陆段就拍案而起,骂道:“少装潇洒了!在这里谁都不比你差,还怕你不成?少一张不可一世的脸!”
其他不服陆肖平日态度的也插个嘴。
“有兴趣也罢,没兴趣也罢,就当家族娱乐咯。何必急着逃呢?”
“会不会怕输了,玩不起?”
“反正平日我们也少来往,趁这次机会,切磋切磋也不错啊。”
陆段见有人支持他,腰板都挺得直直的,很是得意的样子,道:“这是选当家的狩猎考验,不是游戏。你作为家的一份子,也该参与进来。你若真有本事,我们自然无话可说。”
陆段看了二当家一眼,眼神的意思就是让他出面说话。二当家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他也确实想让陆肖参与进来,便说:“陆段言之有理。陆肖,你有没兴趣都去一趟吧,我会替你向安王请示,放你三日,安心去试试。若果你真能解决御火鸟,到时候回来了,你说想当或不当,都没人敢拦你。”
听二当家的意思,似乎觉得陆肖一定会拿第一,陆段心底很不悦,但敢怒不敢言,瞪着陆肖。
陆肖愣是不说话。陆段看的不耐烦,吼道:“你到底想怎样,一句话,说啊!”
“说?”他抬眼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满,“我说不去,你们个个来逼我。那答案不就只有去了吗?还要我说什么?”说着他起身走掉。
“哎,你!”陆段简直想当场打人,气的半死。这人…怎么性格那么差呢!去做任务,还得求他不成了?嘿,真是的!
隔日出发前。
“我看看啊…止血的、治伤的、解毒的、饱腹的、应急的…好,应该够用了。”月幽幽整理药物袋,将它塞到陆肖手里。看着他那张淡漠却浅露不情愿的脸,忍不住想捏他一把。
她叮嘱道:“现在是三九,虽然在安国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但晚上注意保暖,别冷着了。”
“你还真一如既往的啰嗦呢,师父。”
她不服气地狠狠跺他一脚,疼的他咋舌一下。
“一日为父,终生为父,听过没?我多说几句,你就说啰嗦。你嫌烦的话,那我劝你最好毒哑我,这样就听不到我说话了。”
“正经点。”他无奈地浅笑一下。
正想转身出发时,却见她仰起头,闭着眼睛。陆肖愣了很久,还是乖乖吻她——的额头一下。转身又被她扯了回来,她微露怒色,低语:“你是故意的吧?”
陆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家伙似乎越来越野蛮霸道了。
他啄了她嘴唇一下,轻道:“我走了。”
“早点回来。”她笑着摸摸他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