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疑心 煌城,煌城 ...
-
煌城,煌城宫内
“娘娘,刚得的消息,辛世子北关大捷,周边常年骚扰的流寇蛮人尽数清理。不仅如此,世子爷还训练了敦晥铁军,带领士兵修筑边境防线,治理沙灾,一时盛得民心,当地的百姓都在称世子为‘活神’呢。”欣儿一进门就忙把刚从前朝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坐在梳妆镜前的皇后娘娘。
“咱们这位未来的驸马爷果然是一等一的威武人才,大公主将来嫁给他,娘娘该是可以放心了。”跟着皇后几十年的方姑姑听了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边说边将金龙步摇别进了陆镜的头发里。
陆镜自然是高兴的,从小就粘在自己身边的小世子,如今一转眼长成了大将军,为国为民。还记着他七岁那年生辰,皇宫送什么礼物他都不肯要,只紧紧拉着阿年的手,一个劲地嚷着要娶她。
那时候孩子们都天真烂漫绕在膝下,她也花容未消,宠冠六宫。那正在前朝高高的龙椅之上与众臣议政的皇帝,她的丈夫,也还没有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冷漠寡情的魔鬼。他曾是那样温柔,善良,连阿年央求他射兔子他都舍不得伤害。
陆镜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问欣儿道:“贾府送来的那些金银,都交给富公公了吗?”
欣儿道:“回娘娘,都交了。三百箱金银,两百箱珠宝,和往年一样,全都上账然后给富公公,再充入国库了。”
“那便好,这种事一定要做得精细,来往要让皇上一清二楚,不要因为这些存了疑。”
“是,娘娘放心,绝不会错。”欣儿应声回道。
陆镜梳妆好了,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尾泛起的皱纹又填了许多,不禁怅然若失。她已经是人老珠黄的旧人了,比不得后宫那些莺莺燕燕。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无从招架。常常陪着她的阿年如今去了睢阳,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人老了,总是对她牵肠挂肚,一提起来就没完没了。
“皇上驾到。”外院里传来富公公尖细的声音。
“娘娘,皇上来了。这刚下朝就赶过来,可见皇上对咱们娘娘十分上心啊。”欣儿笑着扶了陆镜起来,准备好迎接皇上。
陆镜内心苦笑,小丫头懂什么。下了朝便来,定是他有了棘手的事。只有在这时候他肯过来给她说说话,要不然,怕是只有自己病危了,他才会从别的宫里的床榻上起来,来瞧一眼她。
正想着,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煌觅已经进了门。
“臣妾给皇上请安。”陆镜低下身去行礼。欣儿和方姑姑也都随着行了礼,然后退了下去。
“想必你也知道了,辛集北境大捷。”煌觅也没有扶陆镜起身,他径直走进去,坐在了椅子上,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臣妾刚刚知道的,正要恭喜陛下。”陆镜恭着腰道。
“起来吧,坐过来。”煌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镜遂起身,坐了过去。
“近来,可好?”煌觅看了看她,缓和了下语气问道。
“回陛下,臣妾一直蒙承陛下的恩泽,过得很好。”陆镜依旧淡淡地回道。
“你为何总要与朕这样生分,朕……”煌觅似乎有气要发作,生生忍了下去。
“皇上误会了,君臣本就有尊卑之分,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怎能随意而为。”陆镜拿起茶壶为煌觅倒了茶递给煌觅,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朕今日来,是为辛集的事。辛集在北境立了功,这些日子那些大臣都一个劲地给朕上折子,要朕赏赐辛府,”说到这,煌觅眉头一皱,厌恶一霎而过:“朕不知道赏什么了,辛府现在还缺得了什么!这些人日日夜夜地逼朕,难道要朕把江山赏下去吗?”煌觅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压低了的愤怒。
陆镜攥着手帕的手忍不住地颤,辛集立功得民心的事,果然又让他不舒服了。
“皇上是九五至尊,命定的真龙天子。辛集再如何也终归只是您的臣子,怎会受得起皇帝的位子?无论您赏赐与否,只要您肯坚信他的忠诚,辛王府的忠诚,那么辛儿和整个王府定不会辜负皇恩浩荡,誓死都会为您镇守江山。”陆镜缓了缓,尽量镇定地说道,试图安抚煌觅。
“命定?哈,皇后!你知道朕这些年为何这么怕失去皇位吗?”煌觅似乎被戳中了心病,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陆镜低低地吼道,“因为朕从来都不知道朕究竟是不是命定的龙子!因为那力量实在太厉害了,朕可以借着它成皇,那别人也同样可以。现如今锦年去当了泉女,只要她肯帮辛集,岂不是江山就可以改姓辛了?朕这是……”
“皇上!”陆镜也站了起来,打断了煌觅的话,双眼坚定地看着煌觅说道:“皇上,你本就是太子,自古废太子又被册立的事多之又多,你原就是命定的煌国真龙!至于睢阳的事,都只是臣妾当初迷信才去做的,这与寺庙上香祈福无二,只是图了心安,您怎能当真?”
陆镜想要用笃定的语气让煌觅不再忧心忡忡,可看着眼前的人,她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幕又一幕布满血色和黑暗的回忆。她似乎重新回到了那因为失去听觉而游离陌生的世界。那时候的她是那么地渴望爱人给自己安全感,可煌觅给她的只有一片又一片的黑红。因为夺位,煌觅不停地在杀人,她每天看到的都是那些挡了煌觅登上皇位的人无声的、痛苦的惨死,血腥遍野,尸骸堆累。再后来她十月怀胎掉下的骨肉,一出生就遗传了她的聋症,她几乎濒临绝望。阿年才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啊,上苍怎么能忍心?整整二十年,每一分每一秒对她都是锥心刺骨的折磨。她总是在想,当年是不是真得做错了,才会失去了听觉那么多年,才会让那么多人无缘无故地死去,自己的孩子到如今都听不到声音,倾心一生的夫婿形同陌路冷如冰塑。一步错,步步成魔,她终归是沦落到自作自受。她用护甲死死地扣着手心,拼命让自己冷静,不去多想,怕得是一个忍不住她就会尖叫着喊出来。
陆镜说完话后,屋子里顿时静了,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煌觅轻轻叹了口气道:“对不起,蜜儿,我失言了。”
“蜜儿……”,陆镜太久没有从煌觅那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厅下赏月,镜中尝蜜。”这是陆镜当年在睢阳做泉女,身为太子的煌觅在上清院做给她的诗。煌觅来睢阳祭奠母亲,由陆镜接待,两个人芳华正茂,一盛一柔,初见就眼中只有彼此,不出半月便定了终身。那时候煌觅称陆镜为蜜儿,把十足地甜意放在了其中。若是从始至终都只如初见,该是多么映衬了这名字。只可惜后来经历的这些桩桩件件,已经把他们的爱磨损得不剩什么了,如今他是至高无上的煌国皇帝,她是荣华万千的煌国皇后,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关系了。方才煌觅下意识叫出的蜜儿,听见他依旧像过去一样用“我”的自称,都不经意地触动了两人心底最深处的柔软,陆镜喉咙突然哽咽。
两人又静默了,偌大的大殿里弥漫着数不尽的留恋和回忆,痛苦和愉悦交杂,每一呼一吸都是隐忍和压抑。
许久,煌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那一声叹息,把他方才的无奈、眷恋,还有他的暴躁都弃了出去。下一刻,他又变成了理智冷漠、掌握天下的煌国皇帝。
“朕想了许久,辛府二小姐辛音与绥儿年纪相仿,两人从小就一处玩。如今绥儿也到了谈婚的时候,这太子妃就定辛音了。皇后对这个赏赐意下如何?”煌觅喝了口陆镜方才递来的茶转头问道。他眼里有还没褪去的柔情,但又浮起了更多浓烈的迷雾。陆镜太熟悉这样的他了,时刻充满疑心和试探,这才是现在的煌觅。
“皇上圣明宽宏,只是辛音不是寻常姑娘,她能文会武,性格恣意随性,又手握重兵,随时都可能要出征。依臣妾看,是不是让她辞去右将军职位,这样也可以使她收收心,平平安安的,以后也好做后宫之主。”陆镜再三思虑后说道。
煌觅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陆镜:“皇后这话,是怕朕让辛音做了太子妃别有用心,以后这太子妃会不安全?”
“臣妾不敢,望皇上明鉴。”陆镜惶恐,跪在了地上。
“此事就这样定了。辛音乃我朝廷大将,不可或缺的奇才,为国效力是她的本职,当选太子妃后便就挂职待命。此事不可再议,皇后以后还是多多反省自己,身为一国之母,因儿女情长之事就斤斤计较,实在是让人耻笑。”煌觅冰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镜说道。
“是,臣妾谨遵。”陆镜不敢抬头,伏地说道。
“朕听说前几日贾怀恩来过皇后宫里?”煌觅又问道
“回皇上,前日来过,按例来给皇宫进献。臣妾一一记录在册,遣人送至富公公那里,现已在国库里了。”陆镜仍低头说道,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煌觅道:“贾怀恩倒是一如既往地听话老实,不枉当年皇后拼命要朕留他的命,正如皇后给他赐的名字一样,时刻心怀感恩,不忘报答,看来还是皇后目光长远。”
“都是皇上的福泽深厚。”
“行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择日邀了贾怀恩进宫来坐,瑰儿刚生了孩子,也一同抱来让朕瞧瞧。”煌觅不再看陆镜,一挥袖子便离去了。
陆镜在地行礼道:“是。臣妾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