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年》十六境

9、风起 “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睡了多久，公孙止被一个温柔的，怜悯的，似乎还带了哭腔的声音唤醒。母妃！公孙止努力睁开眼睛急急地去看，隐隐约约看到铁栏外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二十不多，大约和长姐一样的年纪。她发鬓间的金钗珠宝在昏暗里仍旧闪着光，原不是母妃啊，突然心头一酸，绝望的情绪又弥漫开来。她蹲了下来，满眼心疼地看着他，眉眼紧蹙，却仍倾世。
　　她可真美，公孙止迷迷糊糊地想。
　　在无休止地暗不见天日和迷离混沌之中，他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他只知道，如今自己呆的这里，像极了父王曾经讲的故事里的那个叫监牢的地方，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让人害怕。腿上受的箭伤未经包扎处理，血已经凝固了，伤口在不住地流着脓，身上各处还有受的鞭伤，此刻一同疼了起来，钻心一般，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
　　“狗东西，娘娘问你话呢！”旁边的狱吏见他久不回答，朝他啐了一口道。
　　他习惯性地吓得抖了抖，害怕又有毒打，急忙说道:“回……大人话，我……我……我叫公孙止。”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
　　“孙平，”那漂亮的贵人站了起来，微微侧头叫道。后面很快走上前一个男子，在那狱史面前站定，只听“啪啪啪”三声，三个巴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狱史被扇懵了，吓得跪在了地上。
　　“娘娘……”，他没想到，一个人人都践踏的小蹄子，怎么就惊动了皇后娘娘大驾光临，自己还没来由地挨了打。
　　“把门打开。”孙平冷冷地说道。
　　“……是，是。”狱史慌忙掏出钥匙，爬过去开了门。
　　“小心点做事，不要狗眼看人低。再怎么样他也是主子，原常州王的世子，岂是由着你喝来喊去的？”
　　狱史头都不敢抬:“谢大人开恩，都是奴才愚笨，奴才再也不敢了。”
　　“去旁边趴着，不要碍了娘娘的眼。”孙平踢了一脚那狱史，狱史连滚带爬地躲去了一边，脸上还不忘带着笑。
　　公孙止看着娘娘走近自己，下意识地向后退，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别怕，”他听见她说，轻柔地像云，“我来接你了。”说着，向他伸出了手。
　　接我？公孙止愣了愣，那千万支箭已经把他的一切都毁灭了，哪里还有家？她又会接他去哪？看着眼前的娘娘，公孙止感觉到了好久未有的温暖，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向她的手够去，把自己交给了她。
　　娘娘拉着一瘸一拐的他缓缓走出关了他不知多久的牢笼，他听见她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就叫怀恩吧，心怀感恩，从善做人。好吗？”
　　他点了点头，说道:“好。”
　　后来他才明白，皇后娘娘当时根本就不在意他叫什么，因为她听不到。她在意的是，要把新名字告诉他，让他知道，好让他能活下去。
　　怀恩，怀恩，怀恩！呵，这么多年来改名改姓地苟延残喘，皇后娘娘自以为做的善事，对他来说只是无休无止地折磨，她那般高贵之人又怎能体察到自己的深入骨髓的痛恨。他从没有一刻是想继续活下去的，若不是海一般的复仇时刻提醒着他，鞭策着他，他岂会卧薪尝胆、如同蝼蚁一般地度过这几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多年后，一个同样温柔的声音问着同样的问题，语气里没有那种公孙止厌恶的怜悯和同情，她只是甜甜地笑着，脸颊都泛了红。当时的公孙止早就是富甲天下的商贾，皇上宠幸的青丰侯，地位高不可攀。可他却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他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年在大牢里，那个女人带给他的安定和温暖。
　　他轻轻笑了笑，摸着她的头低低地说道:“我叫贾怀恩，我也叫公孙止。不要告诉别人噢。”说完，贾怀恩不禁暗自冷嘲，自他重新活过来，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提及过自己的名字，始终都在装聋卖傻似地忘祖忘宗。从最开始的拙劣局促，到如今的流畅自然，他的忠诚让皇帝和世人都深信不疑，如同他本来就是贾怀恩一样。他此后人生都狡诈诡谲，暗自算计，却竟然在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小女子面前忍不住地坦诚，只因为她说了那个女人一样的话。他自觉可笑万分。
　　“我其实知道你的名字，皇额娘曾说过，”那姑娘害羞地低下了头，“我叫煌瑰，你可以叫我瑰儿。”
　　风吹起树间的樱花纷扬，细雨中彩蝶低飞几近婀娜。煌瑰后来说，初见侯爷的那日，一切都美得像画，第一眼便想要和他终身。贾怀恩却是在那一日听她报出自己的名字之时，就彻底对人世绝了情。皇帝为了让他更加地像一条出钱出力的狗，有意将宫里的煌瑰七公主许配给他，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戏。而这戏之所以一开场就成功，得多亏了皇后的调教才是。贾怀恩从不肯承认自己内心对当年那个温柔声音的迷恋，他总是逼自己去恨，他以为自己是恨的，可却还是在这里败了下来。
　　兜兜转转，他始终逃不出煌氏的世界，连爱都是如此。多卑微卑贱的人生啊，可他仍旧要活着，因为终有一日，他要把这些如千万毒蛇撕扯的切肤之痛全部十倍还给煌氏。
　　大婚当日，他从迎亲到拜堂，再到应付宾客，喝了数十坛的烈酒，从头笑到尾，笑得众人都拦不住。晚宴上，有人说秦丰侯定是爱七公主到了骨子，欢喜得不得了才如此，实在是痴情佳话，一时间众人附和。
　　贾怀恩醉眼迷离地看向高坐在上位的女人，她正仔细地替身边的皇帝剥着核桃，嘴角都是笑意。他笑得更疯狂了，继续灌酒下肚，喝得畅快。从此地狱人间，在他眼里，再也不会有分别，他所要做的，就是更精细地演下去，直到他足够把这个世界毁灭，然后他再去地狱。
　　太子妃人选最终落定辛府，诏书初下，往来道喜庆祝的各色达官显贵就络绎不绝，辛府似乎再一次扶摇直上，权势几乎到了顶峰。
　　睢阳城迟了半天才得了消息，诏书里还多附加了一条旨意，就是要煌绥太子近日便启程回京，吉日已定，需赶回成大礼。
　　煌绥知道后喜得拉着陆陵博在庭院里转圈。陆陵博毫无缚鸡之力地被他拽着上蹿下跳，过了好久才冷静了下来。
　　“你当真这么喜欢那个辛音啊？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陆陵博见他缓和了情绪，喘着气问道。
　　“她是煌城的将军，人中豪杰。我们一起长大，我自小爱慕她。要说我后来拜师学武，苦修功力，也都是因为她。如今我终于可以娶她为妻，执手此生了。”煌绥兴奋地说道。
　　“没料想到你竟喜欢这种烈女子，我原以为你会喜欢白梨那丫头。”陆陵博惊讶地连连吸气。
　　“喜欢她？哼，她哪及得上阿音半分！”煌绥想到前日之事，闷气未消，气鼓鼓地说道。
　　“哈哈哈，看来你与鹿序的恩怨必定要结了，”陆陵博笑道，“对了，那你打算何时回京？”
　　“此事问过了长姐，后日便起程。”
　　陆陵博道:“好，那明日我们便给你晚宴送别，如何？”
　　“还是陆陆待我好，”煌绥给了陆陵博一个满满的怀抱，“我先去姐姐那里，此事后议，后议。”然后他就撒了欢一般跑了出去，只留下了吓在原地的陆某人一个人。
　　煌绥来的信比圣旨还早了一步，陆锦年看着眼前这个乐得跳起来的毛头小子，始终都不敢相信，他竟瞒着自己喜欢了别人这么多年，她更是不懂阿绥为何喜欢的是辛将军，辛将军那样的性子，哪是他能降服的主？只怕以后有的是罪受了。想到这，她不禁摇着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姐姐，明日陆陵博他们晚宴送我，你定要来。这里，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绥儿拉着她的手撒娇着说道。
　　“这里我最疼的也是你，怎么会不来？”陆锦年笑着拉着煌绥道:“只怪我这泉女身份，束缚在这里不能远行，偏错过你们的大婚，实在是憾事，别怨怪我了才好。故只愿以后你们夫妻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长姐……我连你的大典都参加不了……”煌绥红了眼睛，一时伤感不已。
　　“好了，今天就罚你留在上清院里用晚膳来赎罪。”陆锦年心疼道，拉了煌绥去了后院。
　　法台择的大典日子已经拟了旨书，就定在下月十五。因着沈姿蓉是执事，此事应是她一手着办，而她又此刻呆在沈府，所以法台派人给上清院和沈府各送了一份过去，提醒沈姿蓉早做准备。
　　送走了法台的信使，沈姿蓉便把那旨书丢在了桌上，正眼都不愿瞧。
　　听说哥哥前几日就和鹿序他们去专门看了她，也不知聊了些什么，足足坐了一下午，交谈甚欢，可见那泉女是何等的狐妖媚子。自己装病不愿见她，也不是长久之计，原本可以光宗耀祖身份更加高贵，却被这半路杀出来的陆锦年挡了路，如今还要躲在这里黯然神伤，实在憋屈。
　　她正闷闷不乐之时，门口候着的丫头打帘进来说道：“府外有个赖皮汉递了信给您。”
　　沈姿蓉心想哪里来的杂人，敢扰到她头上，便不耐烦地摆手道：“赶得远远的，什么破信还让我看？本宫没时间陪他。”
　　“回小姐，他还说了，他知道小姐的难处，他可以帮到小姐大忙，小姐以后感激还来不及呢！”丫鬟知道自家小姐脾气，但还是忍着头皮说道。
　　沈姿蓉皱了皱眉，莫非真的遇了什么高人不行？她面色沉了些：“信给我，你退下去吧。”
　　丫鬟将信递上前，然后便退下了。
　　沈姿蓉缓缓展开手里的信，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太子晚宴，乃报仇吉时。小人今日丑时在穗香茶楼后院凉亭候您，如若贵人正有此意，便来赴约，定不会让您失望而归。”
　　沈姿蓉看了看外边的日头，太阳西下，已经要落山了。正在愣神之时，东房的嬷嬷在门外道：“小姐，夫人备了晚膳，要您过去尝尝。”她忙紧了紧手里的东西道：“去回了母亲，我马上过去。”
　　信在烛火中翻卷，霎时间烧得干净。她收拾了灰烬，吹灭了烛灯，便去了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