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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程睢阳 启程睢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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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煌城已足一月,这一路北上路途遥远且颠簸,加之行的是荒野路,愈往北走日头愈发烈起来,又累又晒,此刻赶路的人都有些吃不消。
护行的队伍正走着,轿子里的人突然咳嗽了几声,把手伸出轿子轻轻敲了敲轿壁。
紧贴着轿车走的丫头繁儿赶忙叫人停了轿子,先行了礼,然后隔着纱帘打手语问道:“公主可是要喝水?”
这繁儿因自己的娘患的是聋哑病,所以自小精通手语,且人也灵活勤快,是皇后前不久亲自指派过去伺候公主的贴身丫鬟。
说来也是怪,陪着公主一起长大的原大丫鬟木木在公主临返睢阳的前一晚死在梅园湖里,事后调查说是自杀,这事便不了了之,自然繁儿就升了大丫鬟。
也是因为这突然的飞黄腾达,当时激起了许多同伴的嫉恨,偏说是她使诡计杀了木木姐,这才抢上了金饭碗,繁儿只有苦笑。自己背井离乡也便罢了,现如今还全然不了解公主脾气秉性,往后的日子究竟是如何都是未知数,谁懂她内心的惨淡呢。
正想着,公主便掀起了帘子,往外探头看了看道:“倒是不渴,只是现在算是到哪里了?大家都走了快一日了,歇歇脚也好。”
繁儿不禁叹道,虽说这青面纱遮了公主大半张脸,可依旧看得出公主绝世倾国的容颜,她生于南却像北人,深邃五官如同西域仙女,皮肤倒是白腻细致得很,只可怜如此这般却是个聋人,不禁有些遗憾。
一时不敢再多想下去,正要再打手语,轿里的贵人便笑着打断道,“快去,先让前面停了行程吧。”
于是繁儿忙去前边领事的公公传了公主要停车休顿的话,车队也便就近找阴蔽地落了轿。
陆锦年自从离开煌城就总觉着心口不舒服,想着许是一路曲折颠沛,自己身体吃不消,勾起了旧疾。反正也一直都没什么大事,不必要麻烦人。而且她算是怕了那个被额娘带着养成习惯有事没事就给她喝药的小太子爷,说是关心她,可回回自己痛苦喝药的时候他总躲在一边笑,哪次不是气得她跳脚。
趁着这会休息,陆锦年便用手抚着胸口揉揉。正揉着,恍得一下轿帘被掀开,一张白皙细嫩得能掐出水的脸探了进来,满眼都是笑意。人都说三分白便可遮住五分男气,可这十分白的脸上仍可以在眉眼间寻出股股的英气来,只不过年纪尚小,历经世俗之事尚少,故而稚嫩。他身穿杏黄色盘领窄袖蟒袍,腰间携着一把乌黑花纹的剑,那剑极为名贵,即便未出鞘也厉气凌然,一看就不是凡品。再看此人举止,掀帘时大方落落,雍容尔雅,不消多猜,此贵人正是当朝太子——那四岁便写下《总惠令》,让当年殿试中的贡生皆黯然失色,师从太行寺,十二便夺得记载武林新强的全竹榜第一的睿王。
陆锦年感觉有阳光照进来,抬眼看去,来人原是煌绥。这一路他都在前面开路,这会终于憋不住来看她。贵为太子,他肯坚持一路护送姐姐到睢阳,只为姐姐不受苦,实为可贵。只有亲近太子的人才知道,太子虽才智武功双绝,但却极其依恋皇后娘娘以及长公主,在他们身边,他始终都是个未长大的小孩。
此刻他看锦年捂着心口,便已经猜出是犯的旧疾,紧着喊繁儿去取药,自己上了轿子去瞧。
锦年见是他,自知躲不过喂药,便故意板着脸憋着笑说道:“这一路你可是一直惦记着轿子里的舒服?”
煌绥脸上显出嗔怒,上前握住锦年的手用内力说道:“我是专门请了旨来送姐姐,姐姐却在这里取笑我。”说罢,赌气地鼓起了嘴。
陆锦年哪里不知道他的用心良苦,掏出了手帕细细擦了擦他额间的汗道:“我方才是逗你的乐,看你着实辛苦。”外人都道太子凡体神心,聪慧过人,是天选之子。她确是明白,绥儿不过还是个小孩,耍得了一身的赖皮。看着眼前的庭庭少年,想起过往,一时也伤感起来。煌绥虽说不是自己的同胞弟弟,但他自幼就被交给额娘抚养,是与自己一处嬉闹长大的,感情自然比旁人深得多。从去年父皇立他为太子以后,他便天天忙着学礼听政。
陆锦年本来还打算好好督促他做功课,看看他随朝听政的长进。可睢阳那位鬼家的泉女却偏在这个时候患了相思,上吊殉情。那睢阳法台连夜算出是她当选泉女,下了旨书快马加鞭送到煌城,催得紧急。她因此只得听从命令,辞别煌城,远赴睢阳。
这一路的风沙黄土中,她做了无数的梦:梦里有额娘做的蜂蜜虾仁;有自己和木木一起泡在澡盆里说笑;有父皇望向她那熟悉的,读不懂的眼神;有小妹讨着她要新进贡的怪奇玩意……还有,还有她和辛哥哥一起溜出宫去看灯花,辛哥哥摸着她的头说好想她。
她做了这无数多的梦,桩桩都是煌城,件件都是思念。
木木的婚事都还没说定,明明说好由她来缝制嫁衣的,怎么就自杀了呢?
辛哥哥……他此刻又在干什么呢?敦晥那么远,又很艰苦,当初叔伯为什么一定要派他过去守着呢?
煌绥看姐姐一会愁一会喜的,不禁有些好笑,摇着锦年的手问道:“姐姐怎么发呆?”
陆锦年回过神,腾出一只手捏了捏煌绥的鼻子,感慨地说到:“走了已经几日,眼见着离故土越来越远,想日后又要和你分别,所以难过。”
煌绥也被触动,有些垂头丧气道:“为何偏偏选了姐姐去那地方?山高路远的,以后相见都是难事。等日后我当了煌城皇上,我定要召了姐姐回来。”
陆锦年知道他又要犯倔,虽然自己也难过,但深知绥儿是未来天子,不可让他沾染太多儿女情长。所以她无奈地笑了笑道:“父皇若是听了你这糊涂话,怕又是要受训了。这世间不顺你意的事有千万,你岂有都得到的道理?当年写《总惠令》时候的豁达开明呢?那句‘当顺而敬民,舍而爱民,遵而惠民。’可是说的十分豪气大方。如今不过是别离,所谓女子常戚戚,故而我方才算是做了‘戚戚’之事。你非女儿家,又是众望所归的太子,要做得到‘顺’与‘舍’,所以再不可说那些糊涂话了。”
煌绥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姐。”
刚巧药送了过来,锦年脸上已经多了许多嫌弃,对着煌绥做最后的挣扎:“我不想喝苦药。”
煌绥早习惯了姐姐的脾性,端着药吹了吹热气,便撒娇地递给陆锦年,缠着让她喝。陆锦年看着一如既往耍赖的弟弟,实在没法,只得强喝了下去。两姐弟又打闹了一番,不多时,便继续赶路了。
一则因为番外界过后全属睢阳管辖,睢阳从来都是无人敢造次的地界,二则也是因为有全竹榜上武功排名第一的煌城太子护轿,小贼无力骚扰,所以陆锦年一路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睢阳城。
仪仗还未过河便已能听见鼓声,陆锦年知道,这便是迎礼了。虽然陆锦年出生在煌城,但是小时候她常听额娘讲睢阳的风俗故事,所以对睢阳也很了解。
睢阳和煌城一样,尊鼓好礼。但比之煌城,也有所不同。
煌城在达官显贵离别和回城之时各敲鼓三声,讲究的是简易,只有登位礼才会隆重。而睢阳城则是迎接礼中就很不一般,鼓先是十二声为迎接,后二十二声为拂尘,再三十二声为祝福,显得极为郑重。
因为太子爷也随行,法台早早地就请了五大家长老同出,在城门外迎接仪仗,场面十分盛大。
按礼制,泉女要下轿进城前往上清院,为得是洗尘,而煌绥太子则先被迎去法台休息。因着泉女沟通不便,丫头里便留了繁儿成礼,其余人等都从侧门进了驿站先行整顿休息。
陆锦年扶着繁儿下了轿,一一见过了法台总管以及五家掌权人,便进了睢阳城。
刚一进城,陆锦年便看见道路两旁跪拜在地的人,这些人衣着皆不俗,无不彰显贵气,看来所谓的睢阳无闲人的传言并不是虚的。
她一路看着走过去,对这城打心里十足地满意。
睢阳城没有煌城的金碧辉煌繁闹迷乱,多的是儒雅素淡。大到街上的房屋宅院,小到树木花草,都透露着谦逊低调,甚至是买卖生意,也是规规矩矩无半分野气。
睢阳城果真是个迷城,怨不得外边传的流言四起,陆锦年一时感慨万分。
她对路两旁跪着的人也存了好奇,自己从前在宫里画师那里看过睢阳容族的画像,不知道今日是否能认出几个大人物来。可她又得极力维持自己的身份,所以憋得十分难受,只得偷偷瞄。
恍然间看到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的白衣,垂着头端端地跪坐在一角,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得不起半分波澜。
陆锦年不由得仔细去看,竟然觉着他生得像极了白了许多的辛哥哥。只是不同于辛哥哥的英气,他更多的是沉静。
看着看着,那男子突然像发现了一般,抬起来头向她望过来。
陆锦年虽然心下有些慌乱,但是觉着不可以输了气势,反正看也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也不转了目光,反而放慢了步子,故作悠闲地继续看。
两个人盯了对方许久,忽得那男孩笑了,极淡,深如海水的桃花眼一点也没有妖气,温得让陆锦年想起了自己曾喝过的蒙奶。陆锦年记着那蒙奶的味道,醇香细腻,入口即溶,回味无尽。
不知他是谁家的公子,长得还真是好看。
陆锦年被那一笑败了阵,感觉红晕已经上了脸,于是赶紧转过头去,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路向着前走了。
他们跟着引路的人一直往路的尽头走,不多时便看见前面一栋楼前已经在恭候着一群人了。
最前边站着的是个女子,柳眉杏眼,身形绰约,衣着华贵。虽然姿态恭敬,但挡不住她的傲气。那美人带着一行人施了礼,然后一板一眼地说道:“上清院执事沈姿蓉携睢阳城子民,恭迎泉女。”
陆锦年看着繁儿打的手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泉女所住之地——上清院。
那不用多猜,这说话的便是沈家那个娇纵出名的末女沈姿蓉了。
陆锦年听了许多传言,有人说她喜欢她的表哥,沈家嫡长子沈酒,今日一看,这女子长的确实楚楚动人,想必那沈酒也错不了,这一末一嫡,若是真心喜欢彼此,倒也能成佳话。
陆锦年不由得又想到方才那个少年,他会是谁呢?又为何对自己笑?可是识得自己?
陆锦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觉着自己真是失了心了,没来由竟然去想这些。
再看眼前的沈姿蓉,不卑不亢,甚至有点不欢迎自己的模样,陆锦年暗叹,只怕她在这上清院,该是没有什么清闲日子过了。
她走上前扶了沈姿蓉起来,摘了面纱递给繁儿,便进了上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