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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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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裳默然,把语文书上不知道怎么搞出的折痕耐心着弄整齐,然后放进抽屉。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盯着屏幕却发起愣来,林澄担忧,摸了摸她的背,却不知怎么安慰她。
“我去吃饭,回来给你带面包。”
陆裳点头,依旧无话。
她摸着手机,把头抵在桌子上,摁亮屏幕,又关掉,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毅然把手机往书包底层一放,自言自语道:“再看看吧。”
可是两天后等回了包扎着脑袋的沈谌,还是没有等到方河的处分。
走廊上,沈谌低垂着头,语气闷闷:“姐,对不起。”
陆裳还对自己在医院说的话耿耿于怀,盘算着怎么开口道歉,却没想到对方比她坦诚,对不起开口就来。她愣住,心里滋味不好说,总之不是什么好感觉。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是不是……”傻。
还没说完,被打断。
“惹你挨骂就是我不对,姐,你不要把妈说的话放在心上。”
“嗯。”
“那,我说完了,轮你了。”
“嗯???”
陆裳看着他抬起头,又恢复了往日的飞扬,挑眉,不解。
沈谌语气活泼起来,拖着尾音,道“姐,轮你说对不起了啊,你说那句话我很伤心的诶!饭都吃不下!”
陆裳一巴掌拍他肩上,嗤了一声,才开口,带着诚挚的。
“对不起。”
“没关系!”
……
沈谌最后喜笑颜开的走了,陆裳站在原地看着他后脑勺扬起的发丝,心里一点点温暖被填满,她低头无声笑了笑,又想到什么,眸光骤暗。
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前,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陆裳心里有事,吃不下饭,拿着手机往旧教学楼走。新的教学楼和旧教学楼之间有连廊,但因为旧教学楼太破,厕所也脏,又总有那些古老惊悚的传说,因此很少有人过去。但陆裳不怕,那边安静,适合想事情。
不过今天有点不巧。
她眯着眼看了一下对面走廊角落的白色背影,正趴在阳台上看底下篮球场的动静,这个后脑勺有点眼熟,陆裳走过去,迟疑试探叫了声——
“陈覆?”
陈覆转头,看见是她,有些惊讶。
陆裳走到他边上,和他站在一排,没有开口解释,也趴着看了一眼楼下。
“这里风大,比教学楼凉快。”
陈覆赞同点头。
“你继续看吧,我去那边,想点事。”
陆裳指了指走廊另一端,已经准备抬脚走过去了,陈覆突然开口。
“外面平台上,有个椅子,我搬的,你可以坐那。”
闻言,陆裳探头看了看,果然,宽阔的平台中央有一把有些破的椅子,想必是从哪个教室里搬出来的废弃不用的。既然如此,陆裳就也不推脱,道了谢,往外走。
陈覆目送她离开,再看球场,却看不下去了。
方河的处分没有下来,陆裳的心就一直不安定。沈谌的脑袋不能白砸,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吧。有些事情,公平一点。陆裳看着通讯录里“爸爸”的联系方式,却迟迟下不了手。
沈谌是母亲的新家庭的一员,和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陆裳找不到理由请他帮忙,难道要说“就当是为了我吧”这种话吗。陆裳最讨厌打亲情牌。
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她关了手机,烦躁地啧了一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有风。
夏天的风,偌大的空气里,整片天地,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却不觉得孤寂,有风,在她的袖子里,发间,鼻翼,脸颊游走,带着夏日温度的,温柔的风。落日余晖的金黄,先是洒在操场上、屋顶上,而后才堪堪,落在她的身上,笼罩了一片光晕。
嗅觉查探到一股奶味,灌入鼻尖,直涌而下,到达心脏。
陆裳知道这个味道,她勾唇,睁眼,意料之中看见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她的少年。白衣被风灌满,鼓起来,少年的身躯单薄,却坚定。
“陈覆。”
少年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已经够不公平了,对吧?”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嗯。”
“所以,总该有人努力着,维持那少之又少的公平吧”她有些自言自语,却像是作下了某种决心,“得公平一点才行”。
“你可以帮我吗?”
周三,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校的事情。
校报由校文学社负责,每周三晚自习给各个班级发放一份报纸,高三也有份。文学社上一届成员在高三进入备考阶段时就全部退出,由高二接手负责。陆裳正好是其中板块之一的负责人。文学社是个好地方,高二的几个负责人之间关系很好,虽然都不在同一个班级,且文理有别,但情谊深厚非同一般。
所以当陆裳提出那个要求,并说明原委,其他人一致通过,没有异议。
校报按例也会往每个办公室送一份,因此当文学社几个主要负责人被通知“办公室去一下”的时候,并不慌张。
□□群里。
翁蝉(社长):同志们做好准备了吗?一起挨骂吧!
严苍苍(宣传负责):没事的,去的是语文组,又不是教务处。
李煦然(外联负责):+1。语文组老师是站我们这边的,说的狂妄一点,语文组真的是我们的地盘。
陆裳(编辑负责):辛苦各位了。
翁蝉:招牌奶盖+大鸡排一份,辛苦裳了!
严苍苍:招牌奶盖+大鸡排一份,辛苦裳了!
李煦然:招牌奶盖+大鸡排一份,辛苦裳了!
陆裳:……
陆裳看着聊天记录,被逗笑,弯了眉,一点儿也没有要挨骂的紧张。倒是一边的林澄,抓着陆裳胳膊,一边嚎“裳姐牛逼”,一边嚷“裳姐要不咱别去了”。陆裳安抚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
林澄觉得她太过自信,不知道教务处那老妖婆有多失心疯,正打算给她普及一下那些事迹,没想到陆裳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佩服得想跪下来磕头。
林澄觉得自己以后真的不要惹到陆裳了,真的。
太强了。唉。
她有气无力挥了挥手,说去吧,等会弟弟来找你,我会跟他说的。陆裳便施施然往办公室去了,路上遇见翁蝉,两人见面,互相嘲讽了一番,然后挽着手上战场了。
语文组。
四个人到齐了,站成一排。方越萍和傅长钰站在她们面前,其余老师有事没事的也都偷偷往这边看。
“你们这个社是不是不想办了?”方越萍咬牙切齿,把校报往翁蝉身上摔。好在纸薄,不算疼。
“你们有点墨水觉得自己特了不起了是吧?写这种文章含沙射影地想讽刺谁啊!啊?!官僚作风?说谁呢!职务包庇?说谁啊!你们不是很会写吗?怎么不说了?会写点东西还能上天了是吧?真是老师会教!教出这么一群优秀的学生来了!”
她语气带刺,最后一句把在座的语文老师骂了个遍,傅长钰第一个黑脸。他挡在四个人面前,强打笑脸:“方老师,这篇文章一没指名道姓,二没违背社会主义,三来也符合校报规矩。我们学校校训——为学为师,审问慎思。校长开会也经常说了,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要规范自己,审问自己。我刚才私底下已经和方老师说过了,但方老师听不进去,那我当着学生的面再给您说一次,这篇文章没有提及姓名,如果方老师非要对号入座,那就谁也怪不了!”
傅长钰的话到最后越来越不留情面,在座各人听了暗暗叫好。方越萍脸色极差,她冷笑,阴阳怪气——“我怎么听傅老师这意思,合着您早就知道这篇不三不四的文章了?”
傅长钰正拿水杯喝水,听了这话,也有些诧异——“首先,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其次,方老师难道不知道,校报每一篇登报,都要经过指导老师同意?”
他放下水杯,微笑:“不巧,我就是文学社唯一的指导老师。”
方越萍几乎是被气走的。
四人这才松了口气,笑弯了腰。有老师走过来,用敬仰十分的语气:“傅老师简直是我的偶像!”
翁蝉举手,抢话:“同意张老师的话!我的偶像从此只有傅老师一个!”
苍苍笑得阴险,幽幽道:“蝉,你的语文老师正在你后方盯着你。”
翁蝉瑟缩,亡羊补牢:“除了我最亲爱的陈老师以外!”
众人笑。
一片和谐。
回教室的时候,正好是下课。
陆裳略一思索,便往三楼去了。陈覆正好站在走廊,看见她,眼波微动,是明显的笑意。
“挨骂了?”他观察她的眼睛,没有红,反倒带着点异常的明亮。
“骂了,但很开心。”陆裳咧嘴笑,弧度弯起的迷人。
陈覆别过头,骂了声“傻吧你”,淡淡的。
陆裳戳他胳膊,带着诚恳的谢意,“谢谢你啊,陈覆。”
谢谢你帮我……把校报往校长室和书记室送了一份。
“嗯。”
少年仍是不紧不慢,却把谢意照单全收。
陆裳正准备打道回府,碰上急匆匆的沈谌从楼上下来。
“姐!你怎么在这啊!你是要急死我?澄姐跟我说了,你怎么那么厉害啊!”沈谌噼里啪啦张口,陆裳听得脑壳疼,一巴掌拍过去,终于制止。
沈谌捂着胳膊,还是笑嘻嘻的,一只手揽了她,“姐!爱死你了!”
陈覆不动声色把沈谌拉开,“上课了,回教室吧。”
沈谌惊:“咦,我怎么没听到铃声?”
陈覆脸不红:“我听见了。”
沈谌半信半疑,还是随陈覆进教室,最后还冲陆裳挥了挥手。
最终啊,这篇文章到底写了什么呢?不过是阐述了事实,渲染了气氛,夸大了危害,点名……啊不,含沙射影了一番教务处某位借公徇私的女老师罢了。整体逻辑完美,观点一针见血,行云流水文笔极佳。
又据说,各班语文老师要求班级同学传阅文章,学习框架结构和立意。甚至有那等年轻的女老师,把文章在全班朗读,要求学生明白,学好语文写好作文的必要性,连检举信都能写的如此优越,实在是人才。
有大胆的同学举手提问:“老师,这到底哪位写的啊?”该语文老师神秘:“好心人。”
只有高一某班的语文老师,踏着步子晃到某位清冷如水的少年面前,似笑非笑道:“写得不错啊?”少年颔首,脸上写着不值一提,嚣张却漏了几分。
方河的记过处分终于落下,众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