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21章 ...
-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陆裳第一个接到的电话是傅长钰。
对方听到了分数,在电话那头满意地咂嘴,“可以报个不错的大学了”。陆裳心情也很轻松,和他又说了好一会话,挂了电话才发现消息栏爆满。
她一键清除,谁的也没看,提了行李箱,跟外婆告了别,出门。
去哪呢?一个人吗?陆裳把手机关了机,想,我得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她热切地想过,去一个村庄,或者一个小镇,一定是没有人认识,抛开过去困扰在她心头的旧事,去生活,去尝试另外一种生活。她一定还是慢悠悠的,温和的,勇敢的,生活节奏是缓慢的,愉快的。她不用担心出行的时候又遇见什么人,又会勾起什么样的记忆,也不用担心要怎么去接受一份沉甸甸的情意,像烫手山芋。
她一个人也没有告诉,在所有人沉浸在出分的时刻,或许是喜笑颜开,或许是遭受酷刑,都与她无关。高考到今天才算是真的尘埃落定,接下来就是另外一段旅程了。
她上动车时,松了一口气,等再回来的时候,有些决定已经做好,有些事情也可以坦然面对,有些故事就此结束,有些人就永远留在回忆里。
啪——
门框传来一声重击,段嘉意被吓了一跳,看见一个人扶着门板气喘吁吁。
“陈覆?怎么了?”她走到他面前,见他脸色怪异,问道。
陈覆大口吸气,缓解心口的悸动和情绪波动,但一发声却还是隐隐带着颤抖:“陆裳呢?”
嘉意不解:“什么陆裳?”
陈覆:“陆裳去哪了?”
“不在家吗?不在外婆家可能是去弟弟那了?”
“不,不在沈谌那。”
嘉意才明白过来,脸色肃穆起来,问:“陆裳不见了?”
“外婆说陆裳出门了,去哪不知道,要去一段时间。”
今天出分,陈覆给陆裳发了很多消息都没人回,打电话也是关机,没忍住去了陆裳外婆那儿却被告知她出门几天,问了沈谌林澄等人一概不知。
见嘉意也是一脸刚知情,陈覆颓然,只好离开。
嘉意站在原地,却像入定,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三步做两步冲上二楼,在一个书架里寻找,是哪本书来着,上回陆裳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手上拿的是哪本书。
《百年孤独》!是了,陆裳急忙抽出来,把整本书翻来翻去,终于在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纸条缓缓飘落,嘉意拿起来一看,一行清秀的字体陈列纸上——
“别担心,出去玩一玩罢了。”
那时她拿着这书给她讲书里的故事,然后说“我每次都给你讲故事,下次我不在了,你得自己看。”如此想来这句话也没什么含义,但陈覆走后她却突然想起这句话。
嘉意不明白她不过是出去玩,为什么不告诉人是去哪里,还偷偷离开?她拿着书在角落坐下,陆裳总是坐在这个位置,盘着腿,靠在角落,聚精会神地看书。嘉意闭上眼,想体会她的心情,其实陆裳这些年心里藏的事情比他们看见的还要多吧?
陈锦对她那么好,那么那么好,护着哄着,宠着黏着。陆裳总是把陈锦的死归责在自己身上,看起来好像蠢笨盲目,其实也不是,若是怪别人,仇恨更加痛苦,更加难捱。她不是不忍心去怨恨别人,陆裳没有那么善良,这个想法说出来必然有人不信,可是嘉意认识她那么多年,知道陆裳的确没有那么仁慈,会为体贴别人而收敛怨恨。嘉意猜,她可能是不想要陈锦和那些人扯上关系,又或者是她不想自己去怪别人而把那人放在心上,比如林江望,比如林胜。
*
陆裳也没走多远,还是在南方,一个小城里。
这里真正的把南方的特色展露出来,青石小巷,屋瓦飞檐,石桥下是清澈的溪,石桥上的温软的人。不是很著名的旅游景点,但是近些年还是有不少人旅游,当地人看到商机,把自家屋子改成民宿,也赚了不少。
陆裳拖着行李,找了一家民宿,在一个小坡上,坡后是一大片田地,被分为一小块一小块。民宿老板极亲切好客,听陆裳说要住一个月,立刻给折价,还选了最好的房间。
其实房间就那样,重在干净整洁,还有一个小阳台,正对着坡后的田野。这会正是七月,田野里绿油油一片,看了都赏心悦目,陆裳十分满意。放了行李,洗了个澡,把手机里的卡换了一张,给外婆发了条信息报平安,而后躺在床上便沉沉睡过去。
大概是舟车劳顿,陆裳一觉就睡到了黄昏。迷迷糊糊坐起来,正对着窗外大片的夕阳,外头有牛羊的叫声,空气清新怡人,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有些饿了。这会,正好有人敲门。
陆裳从猫眼看了一眼,是老板娘,刚刚也见过。她开门,老板娘大概有五十岁,看见她眼里跟看见亲孙女一样。陆裳礼貌问怎么了,老板娘道:“这会店里就你一个人,我们看你一下午也没出来,这会天黑了,一块吃一点吧?不用担心,就我和老板在。”
这栋屋子后边还有一个小院子,装修就不如前面的好看,但是简朴家常。小院中间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折叠小桌,老板系着围裙正从小厨房端菜,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其实不只两人,陆裳看见正堂屋里的摇椅上还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打着蒲扇。
老板娘看见她的目光,解释道:“那是我婆婆。”
陆裳点头,说了声谢谢,坐下,又回头看了几眼,道:“阿婆不一起出来吃吗?”
老板娘递给她一碗饭,道:“她说怕你看见老人不舒服,等你吃完了她再吃。”
陆裳闻言,摇了摇头,想说没关系,但没说出口,低头吃饭。一顿饭下来,她了解了老板和老板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去大城市工作安家了,他们不愿一起去就在老家住着,开着民宿,旅游旺季也能赚一些钱。
陆裳吃好了,没有离开,坐在院子里又和老板娘聊了会天,天色有些暗了,但还没全黑,夏天的夜总是来得比较迟。老板娘问她怎么一个人出来,陆裳想了想,不愿欺骗,便说是为了一个人出来散心。
老板娘对她一个女孩子敢自己出来旅游感到惊讶,叮嘱了一些安全问题。陆裳笑着全部接纳,如果被自己母亲知道,大概也会这样啰嗦吧,不过,母亲的啰嗦到最后会变成暴躁的责骂和生气。
屋里的阿婆慢慢走出来了,背有些佝偻,手里的蒲扇不停驱赶缠人的蚊子。陆裳叫了声“阿婆好”,阿婆像是惊讶了一下,才慢悠悠点了点头。此后,陆裳才起身告别,回了房间。
自己总是这么幸运,陆裳想,又遇到了很好的人啊。
回了房间无事,外婆没有回消息,但是陆裳知道她看到了。外婆从小带大陆裳,知道她心思有多细腻,也知道她会照顾好自己,虽然她历经了很多事情知道了生命的反复无常,可是不代表她冷漠无情,她无法替陆裳走这条路,就只能支持陆裳自己去排解。
拿了报考志愿参考书出来研究,自动忽略南方的院校,研究了几所对口的还不错的北方大学,拿笔做了记号。时间过得很快,居然一下子天已经黑透。陆裳到阳台上抬头,星星大片大片地挂在夜空。
夜晚的微风很舒服,她直接把笔和本子拿到了阳台,铺在桌子上写。
“阿锦,今天我来到一个小镇,东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西边是黑瓦白墙。我明天想去西边看一看,白天的时候路过看见,有好多小石板路,藏在巷子里。明天还要买一份糯米糍,粘着糖的。老板他们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她事无巨细,像写报告一样写得清清楚楚。中途老板娘送来了一杯百香果泡的水,陆裳喝了个干干净净,还杯子的时候老板娘显然十分高兴,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话。
阿婆背着手慢悠悠出了门,陆裳问她要去哪,阿婆说是去散步。陆裳请求想要一起去,跟在阿婆身后慢慢走着,正好打量小镇,只是夜色浓重,灯光昏暗,看不清晰。阿婆七拐八拐,拐到一片空地,陆裳一看,失笑,排列的整齐,还放着音乐,广场舞无疑。
好在音乐轻柔,不是那些吵吵嚷嚷的口水歌,陆裳居然为此庆幸。阿婆坐下,几道目光扫来,阿婆指着她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陆裳猜想不过是房客之类的话。小镇人都很和蔼,听完阿婆说的,对陆裳笑着点了点头,就好像认识了很久,这次她是重归家乡。
这种想法让陆裳一滞,心情真正放松了下来,融入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跳舞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七八岁的女孩跟在里头扭腰甩手,周围除了几个年纪上了岁数的和陆裳还坐着,其余都加入了行列。
陆裳不跳,看到领舞的大妈几次朝她示意,她摇头连忙拒绝,想离开又不好意思,毕竟阿婆还聊得正高兴。也不知阿婆是不是不忍心她这么备受煎熬,站起了身,陆裳连忙跟着起身,又慢悠悠回了民宿。
*
路祁问嘉意:“陆裳真的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
嘉意点头。
路祁把碗里的葱挑出来,递给她,道:“我之前一直以为她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嘉意没有说话。
第三天了,林澄等人也来问过一遍,知道了真的是无人知晓行踪之后也就罢了。大家心里大概都有些不忿,但是陆裳一人也没告诉,好像又平衡了一点。但是陈覆……
昨天,陈覆打电话过来,语气有些疲惫,他说:“嘉意姐,她为什么要这样?”嘉意愣住,一下子心里涌入太多情绪,不知道是要心疼他现在的无助还是感慨他的称呼。
可嘉意了解陆裳,陆裳心里有解,需要抛开身边一切去排解。她甚至已经知道了,也许等陆裳回来,有些事情会更不一样,陆裳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呢?她想,到时候的陈覆恐怕更接受不了。
她的直觉,凭借她和陆裳认识多年的了解,她想告诉陈覆不如不要期待陆裳出现好了。
可是陈覆向来冷静沉稳,一碰上陆裳的事情就失了方向,再过几天准高三就要回校了。陈覆表现出来的柔弱,让嘉意不忍,于是她告诉他纸条,让他不要再担心,好好回校读书。其实也想告诉他,担心这个不如去担心一下他和陆裳之间相隔的一年里会发生多少事情?未来谁都说不准,不是吗。
陈覆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四个一样的盒子,一千四百六十一颗星星,他数过。而如今折星星的人杳无音信,他想,这人怎么可以就这么残忍,这么冷酷。哪怕她只要告诉他一声,他不会拦着她离开,也不会跟着她去,她何必一无所留的走。
或许,其实她只是在演练罢了,未来的某一天,她还会以同样的方式不辞而别。陈覆闭上眼,睫毛因激动而颤动,他咬牙,一颗水珠悄悄从眼睑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