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和你》温水欢

20、第20章

　　原定说好了一天一夜，但是天公太不作美，第二天的时候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但是人生贵在意外，美在意外，嘉意二话不说去和老板续了民宿的时间，各人和家里说了之后，就齐齐坐在客厅里赏雨。

　　沈谌手撑着头，叹：“夏日听雨，良辰美景啊良辰……”

　　啪——

　　被赏了一个爆栗。

　　“安静点，雨声不够大不够吵是吧，你还念念念。”嘉意经过，想必是前一夜睡得不好，脸上憔悴十分，挂着眼袋快垂到地上，整个人低气压。

　　沈谌噤声。

　　陆裳坐在最靠近玻璃门的位置，盯着雨滴打落在玻璃上，又顺着纹理流下去，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瞬时，整个客厅陷入安静。

　　林澄刷着微博，无视那几条“高考成绩即将出炉”的消息，专心致志看八卦头条。随即又想到什么，抬头扫了一眼陆裳，又故作不经意回头，却撞进一双眼眸。

　　但那人却不是在看她，林澄无声笑了笑，心里却有莫名的悲凉涌上来。有些东西总是恨不得躲开，躲得远远的，永远不去触碰不去知道，比如高考成绩。可有的东西，就算你避如蛇蝎，千方百计，最后还是得面对，比如未来。

　　每个人都是如此。

　　可是时间呢，时间到底是良药还是毒汁，究竟是愈合伤口，还是疏远亲友。

　　陆裳和陈覆隔得这一年，会怎么样呢。林澄总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陆裳没有说过关于此类的话，但是林澄总是忍不住想很多，如果陆裳大学遇见了对的人谈恋爱了怎么办？陆裳不等陈覆了怎么办？

　　她总是下意识把陆裳当成了那个薄情的人，可是事实证明，亲眼所见，陆裳好像的确是这样的人。陆裳冷漠起来，眼底是真正的决绝，何况又有那样的过往，那样的负担，她诚然重情重义，她惦念着陈锦这许多年。也因此，林澄总是想，陆裳对陈覆好，陈锦的情分又占了几分。

　　嘉意去房间里睡觉了，手机却落在客厅，突然振动起来，陆裳正好路过，见是陌生电话，便接了起来——喂。

　　对方也是下意识地一个喂，陆裳淡淡：“嘉意不在，您稍等。”

　　对方犹豫，说了个好，便不再作声。

　　陆裳把手机递给嘉意，嘉意接过看了一眼，一滞，随即自然地把听筒对着耳朵，和对方说话，眼睛却是随着陆裳背影离开，眼里晦暗难辨。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直到陆裳背影消失，嘉意压着声音问。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嘉意靠坐在床上，揉了揉眉，“我手机落在客厅了，没看见消息。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好，你明知道……！”

　　“等我回去，明天，嗯。”

　　她言简意赅，挂了电话，眉心的疲惫却是添了三分。

　　有些头疼，她便躺下了，睡了个天昏地暗，没有注意到去而复返的陆裳端了杯水站在门口拐角处，迟迟没有进来。

　　有些事情，好像被人瞒着了。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仰头喝了个干净，眼睛里毫无情绪。

　　*

　　“雨停了！”

　　郑实和沈谌欢呼，两个人踩着人字拖穿着花色短裤，活像养老的大爷，直奔对面沙滩而去。除了嘉意还在睡觉，陆裳给她留了消息，其余人慢悠悠也跟着去了。

　　雨后的海边，沙子湿漉漉，天空无云，蓝的澄澈透净。游人三三两两从屋子里出来活动，空气很清新，但是无人下海，只是在沙滩上奔走。沈谌和郑实、林澄三人追逐着跑远，陈覆慢慢伸手牵住陆裳的手，十指相扣着走在后头。

　　只要陆裳回头，就能看见陈覆红了的耳根，白净脸上爬上的红晕。但是陆裳没有，她脸不红，手也任由他牵着，怡然自得四处打量。

　　“你大学……”陈覆斟酌着开口。

　　“嗯？”

　　“你大学去哪里都好，但是记得要告诉我，然后等等我。”言下之意已经很显然。

　　陆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你知道你姐姐的事吗？”

　　陈覆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提起这个话题，他犹豫，说大概知道。

　　两人寻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正好是在沙坡的上方，俯视着底下的人。

　　陆裳把手收回，放在腿上，道：“那天我和陈锦吵架了，因为她告诉我她喜欢林江望。你可能不知道林江望是谁，他不是什么好人，当时他应该已经读高一了。成绩垫底，不学无术形容他都是轻的，他是社会上的混混，狠辣起来比学校里那群人毒多了。可是我不知道陈锦为什么会喜欢他，就算他有几分好看。总之，陈锦告诉我之后，我很生气。”

　　“我知道陈锦的心意，她是真的喜欢林江望，才会告诉我。她和我之间没有秘密，所以她告诉了我，却得到我这样的反应。我说的有些难听，我说我原以为她是特别的，没想到和林江望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陈锦很难过，但是那天晚上她还是邀请我一起看电影，可是我正在气头上，我拒绝她了。”

　　陈覆一言未发，静静听她说。

　　“林胜，林江望的堂弟，和陈锦有过节。那晚林江望正和一拨人约了架，林胜故意拿林江望手机架把陈锦叫过去，原意是要让陈锦掺和进来。打架原本没那么难的，但是有人带刀了。”

　　陈覆心一滞，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心脏，疼得他直抽气。陆裳状若未闻，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有人带刀了，陈锦被捅了两刀，刀刀致命。我有的时候想，不过两刀啊，怎么就会要了人的性命呢。”

　　陆裳语气淡淡，其中的困惑就好像只是被一个难题不解到的形容。她那时日夜辗转难眠，脑子里都是陈锦挨了两刀的画面，不过两刀，怎么就致命了。她怪罪了所有人，怪林胜故意，怪林江望为什么要打架，甚至怪陈锦为什么喜欢林江望，为什么那么喜欢凑热闹。

　　最后怪来怪去，只好怪自己，如果那天答应了陈锦的邀约，她就不会去找林江望，也就不会出事。

　　陈锦爱喜欢谁就喜欢谁，陆裳想，她不会再阻扰了，不会再生气了。反正无论如何，陈锦最喜欢的还是陆裳，不是吗？自己生气，埋怨，故意冷落，所以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可是陆裳明明是温和的，却仗着陈锦的喜欢有恃无恐，如果自己一直懂事就好了，陈锦可以长大，可以继续肆意自由。

　　手被握住了，温度传来，陆裳侧头，道：“陈覆，你姐姐就是我害死的。”

　　所以这样，你还要喜欢我吗？

　　陈覆握紧了她的手，说：“不是，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这句话吗？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是的。姐姐的死不是因为你，而是意外。她向来不受拘束，不听爸妈的话，打架逃课，做尽了坏学生该做的事情，可是爸妈一直纵容。我家庭重男轻女，对姐姐不管不顾，可她还是很喜欢我，从来不对爸妈的偏爱嫉妒。”

　　“是因为你，她觉得有了朋友。她那么喜欢你，每天在我面前都要提起你，说起来的时候神采奕奕。我总是想，你有这么好，让她那样的人都为之沉迷。可是我后来见了你，我想姐姐说的没错，你值得被喜欢。”

　　你值得被喜欢，嘉意也说过一样的话。可是陆裳想，自己有什么好呢，哪里值得被喜欢呢。我分明虚伪、假装、自私，别人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陈覆还在说：“所以我也很喜欢你，陆裳。”

　　那时陈覆做梦，总是梦见陈锦进了梦里，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做作业的时候躺在他身后的床上，嘴里嚼着糖，跟他聊天，说学校里的事情，说最近看到的有趣。

　　-陈覆，你也会上课走神吗？
　　-是的，姐姐。

　　但后来再说的话，却换了版本。

　　-陈覆，你也很喜欢陆裳吗？
　　-是的，姐姐。

　　要有多喜欢，才会在梦里和姐姐坦诚。姐姐对不起，你喜欢的人，以后我来替你继续喜欢。

　　陆裳第一次和陈覆这么直接提起陈锦的事情，还直接说到了她的死因，说完之后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听完陈覆的话，她不动声色抽出手站起身，“不早了，嘉意应该醒了，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便往民宿方向走，突然身子被转了过来，陈覆仗着身高俯视她，“陆裳，你等我。”

　　第二次，吻铺天盖地而来，空气变得旖旎。海浪的声音、飞鸟的声音、人声、沙子扬起又落下，世间一切都缩小到虚无，天底下只剩下两个相拥忘情的人。

　　要闭上眼，陈覆说。

　　于是陆裳乖乖顺从，世界彻底从眼前消失不见，只剩下唇瓣的柔软，面前的温热。

　　不远处的二楼民宿，阳台上的人静静看着忘乎所以的两个人，笑了笑，她拨通电话，喉咙因睡了一下午有些沙哑，“林江望，算我求你，陈锦的事情就过去吧，别再招惹陆裳了，好不好？”

　　所有的事情都翻篇吧，过去的人如果不能到未来，就留在最好的回忆里，谁也别招惹谁了行不行。

　　四年，也差不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