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和你》温水欢

22、第22章

　　陆裳在小镇的日子如鱼得水，偶尔早晨醒得很早，田野上空还雾蒙蒙带着湿气。站在阳台上，不远处有人在烧干草，烟味浓郁自然。她会坐在阳台上看书，或者发呆，有时候一坐就坐在日头高挂，晒到她面前了，才像是晃过神来。

　　她没有特地去想那个地方的人和事，虽然她来到小镇的目的是为了可以脱离开那个氛围来做打算，但是真到了这里却有些觉得没有必要了。为了想而想是一件不快乐的事情，既然陆裳在这里寻找到了久违的快乐，她不愿意破坏。所以，只是偶尔，睡前、散步或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一瞬间就想到了——诶他们……想到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她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想。

　　这么悠哉了数十日，到了某一天，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

　　“喂？”

　　“是我，陆裳。”

　　林澄一直在等陆裳的来电，接起的时候还是很激动，甚至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陆裳以为她是在埋怨自己的不告而别，便说了句“对不起”，才开始说明来意。林澄当然知道，陆裳说好了会和她一起去北方，就不会食言。两人对彼此中意的学校进行一番讨论，商榷了各自第一志愿的选项之后，才挂了电话。

　　陆裳挂之前，说：“直到明天填志愿前，你打这个电话还是能找到我，但是其他……”

　　林澄默了默：“我明白。”

　　陆裳放下手机，看着面前平铺的白纸上几个学校名字，沉静半晌，勾了其中一个。

　　填报志愿的事情很顺利。之后确定林澄和自己都不会更改之后，陆裳把手机一放，跑下去看阿婆把稻杆杂草都拢在一堆，准备烧了。田野上都是这么处理无用的枯草，一堆堆的灰烬，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这会已经是午后，太阳渐渐下山。陆裳蹲在边上，看着阿婆点火。不知为什么，火柴一直燃不着。阿婆没有放弃，小心翼翼又耐心的滑着，陆裳百无聊赖，捡了根棍子瞎搅。

　　突然一阵烟闯进鼻腔，陆裳猛呛。阿婆嚷道：“没蹲在那儿，风这边吹过去烟就打在你脸上呢。”火还是没点着，浓烟却一股股狠冒。陆裳连忙起身走远了，蹲在田垠上边，看阿婆的身影。

　　苍老又佝偻，蹲在地上缩成一小团，远处的山和天空无限放大，对比之下阿婆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陆裳没来由涌上一股悲哀，因人类的渺小而悲哀，又因阿婆的未来短暂而悲叹，可惜不仅阿婆如此，宇宙之中，人人如此。

　　一个月过去的很快，外婆发来短信说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林澄也顺利进入想去的大学，并且听她说大家差不多都如愿以偿。这个如愿以偿只是指填报的志愿没有落空或者被调剂，而不是指如愿去了心仪的大学，毕竟高考向来狡猾，少有人真正如愿。

　　于是陆裳就收拾行李回家了，在小镇的日子舒服到她快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生活，还有些事情得解决。和老板娘阿婆告别，阿婆还是像初次见面的时候坐在堂屋的摇椅上，对她淡淡点了点头，就好像超然物外看透了一切，或许初见时的淡漠就是已料到分别时的情景，省下了一份伤感。

　　陆裳走时不声不响，回来时也是毫无动静。她开门进屋的时候，外婆正在看电视，扫了她一眼，问：“吃饭了吗？”语气平淡，就好像是陆裳放学回家，一个月不见并不存在似得。

　　陆裳说吃过了，把行李箱拖进房间，转身才发现外婆跟了进来。外婆全然没问她这些天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只是有些担忧地说到：“你妈妈来了好几次，说你怎么填志愿都不和家长商量，填了个这么远的城市。”

　　陆裳笑了笑说：“还好我不在，不然又跟她吵。”

　　外婆：“你爸爸也来了一次，我说你不在，去旅游了联系不上。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失望。”

　　陆裳：“他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我知道他一直想让我考哪些学校，只是不合他的意而已，也不是我选的学校不好。”

　　外婆在床上坐下，默了默，才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我年纪大了……”

　　“阿婆！”

　　陆裳急切打断，不自觉吼出了方言。外婆见状便没有再说，只是有些丧气出了房间。陆裳看着桌上的通知书，拧紧了眉。

　　会长命百岁的。

　　学校里看不出已经送走了一届学生的样子，恢复得很快，走廊上和教室里乱扔的考卷和课本在一个月之后已经被收拾干净。陆裳走在校园里，准高三还在高二那栋楼，现在应该是下课了，声音吵杂起来。

　　她径直去了旧教学楼，常去的那层楼，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裳心想，这会若是拍电影，镜头必然要重放那一日的情景，那时方河殴打沈谌的处分迟迟不下，陆裳准备联系在教育局工作的爸爸，但最后还是换了一种方式。那时和陈覆也是这么一块，那天的风很舒服，所以她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会问出那句“你愿意帮我吗？”

　　那时和陈覆好像在刚认识不久，不，是刚见到彼此不久。就算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各自心里都对彼此名字刻骨铭心，可那时互相也都不知道，只是一人提了，另一人便答应了。好像在演戏，彼此都在默契而虚假地演出，配合对方的戏路，不拆穿不为难，既然安排了这么一场见面，那我们就跟着剧情说一声你好。

　　你好，我是陆裳。
　　你好，我是陈覆。

　　可是在陆裳的生活中，早已处处留意名为“陈覆”的男孩，听说这个男孩理科极好，可是一转眼却成了文科优生。听说这个男孩调皮至极，见面时却清冷稳重。听说这个男孩喜欢甜食尤爱奶糖，因此便时时拿糖哄着，做极了姐姐的样子。

　　段嘉意在陈覆的每一个阶段，从陈锦离开后的每一年，都对陈覆关照极甚。陆裳日日听她念叨，又如何不知陈覆喜好和缺点。她纵然没有嘉意的姐姐做得周全，可是那些时日也是用尽了心思，却换来弟弟一句“喜欢”。

　　陆裳拼命藏尽的心思，拼命按捺的情绪，拼命端着姐姐的身份，告诉自己不能有其他非分之想，却被陈覆一句话打败。原来只要对方说出“我喜欢你”，自己无论怎样的努力，就是徒劳，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睛，所以每每逃避。

　　一个月的时候，陆裳都在想，怎么办呢。

　　逃避不能永远解决问题，所以她决定主动面对。陈覆回头，看见她，惊喜和意外从他眼睛里倾泻，可又好像担心是错觉，是幻想，迟迟没有动。陆裳还是笑得温婉，走上前，“陈覆”。

　　陈覆上前两步，顿住，语无伦次：“陆裳，你……”

　　陆裳笑：“上课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陈覆“啊？”有些呆滞，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道：“自习，老师允许我们来背诵，你知道的。”

　　知道，文科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在学校里寻找合适的角落背诵。

　　陆裳坐在楼梯上，示意他也过来坐下，陈覆轻轻坐在她身边。

　　“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我知道，林澄跟我说了。”
　　“林澄她们总是向着你，什么都告诉你。”

　　陈覆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一个月里去干嘛了吗？”

　　“嘉意说，你需要安静的环境想通心结。”

　　陆裳还是微笑，偏过头看他：“陈覆，我已经想通了，现在你想知道结果了吗？”

　　陈覆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想到段嘉意的话，摇头。

　　陆裳尊重他的想法，既然他摇头，那她就不说了。站起身，“那你读书吧，我先走了。”

　　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既然对方不愿意知道，那她就不说，可不说不代表不存在，不代表她就会放弃这个想法。

　　陈覆出声，声音低哑：“等我一年。”

　　“凭什么？”

　　“求你。陆裳，算我求你。”

　　陆裳心口一酸，背对他没有说话，喉咙哽咽，努力咽下去的那口气却升上来成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她离开，丢下一句“好好读书”。

　　什么也没答应，等还是不等？陆裳依旧选择逃跑，陈覆没有抬头，抓紧了手里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