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和你》温水欢

13、第13章

　　身后不远处，是说要回家的林澄，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是谁说陆裳温和善良待人亲近，林澄认识她，这是第三年，却在今天第一次见证了她的冷漠。从刚刚一见到她，林澄就已经发现，那双眼睛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

　　少了干净，多了冷漠。

　　彻骨的冷意。

　　待前面的身影已经消失看不见了，林澄泪流满面，她像发了疯一样冲到垃圾桶边上，此时正是早上，垃圾桶里被环卫工换了新的垃圾袋，除了几个零碎的豆浆盒子，那张被叠得整齐的纸条正安静躺在垃圾桶里。

　　她拿出来，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打开，然后看见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隽逸飞扬，收尾处溢出的墨水却可以看出该人写下时的心情。

　　有路过的行人，觉得奇怪，频频回头看，一个女孩在大清早的路边蹲在垃圾桶前哭得抽噎。

　　十一小长假和高三生没什么关系。

　　陆裳自从回学校后还是该干嘛干嘛，只是高二的教学楼就再也没去过了。这个学校就这么大，但是有的人不想见有心避开，也可以永远见不到。

　　林澄没有再提纸条的事情，也没有再在陆裳面前提过陈覆。

　　沈谌偶尔来找陆裳，后者看见他也是爱理不理。他还是笑得天真，坐在陆裳边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妈妈最近怎么样高二又有什么八卦食堂新出的一道菜太不好吃了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很好喝，却极巧妙避开那两个字。

　　陆裳周末也不回家了，连周末的白天也在教室里自习。

　　林澄见状，怕她一个人无聊，也在周末跑来教室和她一块读书。有的时候读累了，她会突然跑出去，然后拎两杯奶茶回来。有的时候她会在陆裳休息的空隙从书包里掏出草莓糖递给她。有的时候她会在陆裳趴着午睡的时候，盯着窗外的某个位置发呆，只有她知道，那里偶尔会飘起一片衣角。

　　自从入秋之后，天气有的时候骤冷。

　　下晚自习后冷风阵阵，林澄来了兴致，拉着陆裳去操场走走。陆裳正好被教室里的空气闷得头晕，四肢有些麻木，便答应了。

　　操场上很多人，篮球场偶尔传来一阵掌声。田径场上灯光很暗，除了隔了很远的几盏路灯照明，其余地方一片黑暗。林澄看着主席台下的角落里一对情侣正抱在一块不知道干什么，有些好奇，若不是陆裳拉着，她都要趴到跟前一探究竟了。

　　“他们这样以为别人看不见他们吗？”
　　“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也是，这样很刺激！”

　　陆裳笑了笑，“那你也找个男朋友来刺激。”

　　林澄连忙摆手:“现在学习为主，无情无欲。对了，裳裳，你大学想好考哪了吗？”

　　陆裳:“没有，没想那么多。”

　　林澄抱手:“我想过。我想…想去北方。
　　我想看雪，我没见过雪。”

　　陆裳:“我也没见过。”

　　两个人走得有些累了，在草坪上坐了下来。

　　一阵风吹来，林澄颤了颤，拉紧了衣襟。随机，她躺倒在草坪上，面向天空。

　　她说:“裳裳。”

　　陆裳也抬头看天，有星星，“嗯？”

　　林澄却已经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白皙小巧的脸上很干净，连表情也没有，微抿的唇角，昂头时的下颌线，安静趴在脑后的马尾。

　　她笑了笑:“裳裳，我们一起考一个大学吧。”

　　陆裳低头看她，“好啊。”

　　林澄小声道:“那你能去北方吗？你那么怕冷。”

　　陆裳笑:“你知道还问我。”

　　林澄看着她失了神，一瞬间有些难过。

　　裳裳，你现在的笑为什么都到不了眼底呢？

　　她突然皱眉，坐起身捂着肚子，吓了陆裳一跳。
　　“怎么了？”
　　“肚子疼…”
　　“那我陪你去厕所！”
　　“不用，你在这等我，主席台旁边有个厕所比较近，我去去就来。”

　　林澄说完，起身飞奔而去。

　　陆裳忧虑看着她身影和黑夜融为一体，屈起腿并拢，抱住膝盖，低头玩弄地上的草。

　　身边坐下一个人。

　　她颤了颤睫毛，没有抬头。

　　身边的人也迟迟不说话。

　　陆裳拗了性子，对方不说话她也绝不开口。十分钟过去之后，陆裳终于可以断定林澄是特意离开之后，起身准备离开，全程未看那人一眼。

　　手腕却被抓住。

　　“陆裳。”
　　一向清冷的少年声音竟带着颤抖，多日不闻此时听起来有些低沉。莫名的，陆裳就想起那也小花园夜色下高贵无暇的精灵。

　　她回头，垂眸，“陈覆，你还喜欢我吗？”

　　陈覆闻言，手一抖，被握着的手也感觉到他的异样。

　　陆裳蹲下来，看着他，“你还喜欢我吗？”

　　眼看着男孩要脱口而出，她平静地说:“你知道说错了答案，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覆看着她的眼睛里再无半分温和，警告和漠然充斥其中，他笑了笑，闭上眼，开口时的声音却像是含了沙的阴哑。

　　“不喜欢了。”

　　陆裳和陈覆是怎么和好的，谁都不知道。

　　只是那天林澄回到操场上，看见原来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回到宿舍看见陆裳的时候还是十分心虚。陆裳却像没事人一样，没有提起什么，也没有任何责怪。

　　第二天看见教室外的陈覆，还有起身走向他的陆裳，林澄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总归是和好了。

　　郑实走到陆裳的位置坐下，和林澄一起看走廊，小声道:“和好了？”

　　林澄点头，“应该是吧。”

　　郑实高兴道:“那晚上庆祝一下，一起吃饭？”

　　林澄也正有此意，告诉陆裳的时候却被拒绝了。看着陆裳依旧没有好转的淡漠眉眼，她也就不再继续，只是，不是和好了吗？

　　和陈覆和好之后的陆裳依旧过着和之前一样的日子，作息极规律，早睡早起，周末自习。她从来不会去高二，但是陈覆偶尔会出现在教室门口，陆裳会出去和他说话，回来后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平平淡淡，一切都平平淡淡。

　　陈覆会周末的时候来教室和她一起自习，林澄让出自己的位置，拿着书坐到前面去了。但是有时候回头，两个人还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交流。

　　林澄和郑实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她忧心忡忡开口问郑实:“你有没有觉得陆裳还是有哪里怪怪的？”

　　郑实点头，小声说道:“你说他们和好了？我怎么觉得…和不和好都一个样呢？”

　　他犹豫着提议:“要不，你去找陈覆问问？”

　　两人决定晚上晚自习的时候一块去。

　　最近高二年段又有八卦，高二三班陈覆最近连续公布了好几次征文一等奖的消息，不仅如此，校报每一期都是他的文章刊在首页。他的语文作文被当做范文在年级传阅。

　　林澄听到这个事之后，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还没想到哪里感到熟悉，身边郑实就已经说出口了。

　　“以前陆裳在我们年段也这样诶。”

　　对了！对，这个版本，这些事情，和以前陆裳在我们年段的事情一模一样。得奖，刊报，传阅，事情一样，如今只是主角换了人。连那句调侃的话都一样––
　　“高二语文扛把子陈覆。”

　　林澄突然止了步，顿时明白了许多事情，她拉住郑实，“别去了。”

　　郑实疑惑看着她。

　　林澄掉头，“我明白了，别去了，不用问了。”

　　郑实跟在她身后，问她明白什么了。

　　林澄淡淡道:“我们以前都是说，陆裳大概很喜欢陈覆吧，其实应该反过来。”

　　郑实不明白:“可是陆裳的确很喜欢陈覆啊？”

　　郑实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只是通过眼睛看到的，下了判断。

　　林澄摇头，却只能摇头。

　　她该怎么说呢？她说不清楚。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她只是个旁观者，旁观者比当局者好那么一点，就是不迷。她看得清楚，可是看得越清楚，就越恨不得自己迷失其中。

　　那张纸条上写着什么？

　　写着:因为你。

　　–你为什么选文科？
　　–因为你。

　　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是因为你，才选择了和理科背道而驰的文科。

　　我姐姐说，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语文特别好，每次班上有征文比赛语文老师都点名要她参加。姐姐揪着我的耳朵，说真该让你见见那个姐姐，看看你自己写的这是什么狗屁不通。他回回顶嘴，不肯服输，那你让她来和我比比解数学题啊。姐姐把她的好朋友时刻挂在嘴边，她有多温柔多贴心多可爱。

　　日日耳提面命，这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刻进了骨髓。

　　于是在姐姐离开后的每一天，都替姐姐思念这个人，想要成为姐姐口中那个人一样的人。不就是语文好文采好吗？又有什么难？他耐着性子日日夜夜看书，枯燥的新奇的，每种书不分种类的看。他每天都写，写得好写得不好，草稿垒成一摞。他投稿，不分类别，去揣摩各家杂志的文风类型。他精雕细琢，日日积累。

　　于是终于成功在高一的某一天，压过姐姐口中那个人，拿了第一。

　　没什么难的。

　　祭日那天，他在姐姐墓前，轻声道:“姐姐，你口中的那些，真没什么难。”

　　“只是，姐姐，你怎么不告诉我，要谨防这个人不被她虏获呢。我一颗心，七零八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