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和你》温水欢

12、第12章

　　你从小最讨厌文字，背一首诗都要姐姐在后面耳提面命。邻居的孩子语文考了一百分，你却六十分拿回家，也不过是怕了姐姐说的“不及格就别吃饭”。

　　你小时候，数学心算轻轻松松得了一等奖，语文200字看图写话的作文却憋了一个小时，若不是姐姐拿着奶糖这般哄劝那般斥骂，才勉勉强强在睡前把作文写完。

　　你小升初的时候，以数学第一的成绩考进市重点中学。你姐姐高兴的请身边最好的朋友吃饭，天天把最厉害的弟弟挂在嘴边吹捧炫耀着。

　　可是现在，你选了文科，语文年段第一，征文拿奖理所当然。

　　陆裳心痛到无法呼吸，忍着鼻腔的酸涩，抬头看他，问他:“你究竟，为什么要选文科？”

　　陈覆无波无澜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死水。

　　陆裳“呵”了一声，转过身伸手抹掉夺眶的眼泪，道:“今天晚上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回去自习吧。”

　　她三步并两步地离开，背影想必并不好看，定然有落荒而逃的仓皇。

　　今天是周五，陆裳去厕所冲水洗脸，直到心情稍微平复。

　　晚自习已经上课了，她回到教室，直接往讲台去，同学们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继续低头。傅长钰看见她脸色不对，关心问她怎么了。

　　“老师，我不太舒服，明天正好周末，我现在想先回家。”

　　傅长钰见她的确状态不对，忙提了包，“我送你回去。”

　　陆裳忙拒绝:“老师，没事，我就是有点不太舒服。您不用送我。”

　　她再三拒绝，傅长钰才作罢，签了请假单，叮嘱她回到家给他发短信。

　　陆裳点头，回座位收拾东西。林澄见她双眼通红，知道她哭过，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着急，胡乱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扯了包装就往陆裳嘴里送。

　　突如其来的甜霜，一下子减缓陆裳心头的焦灼。

　　林澄拉着她的手，严肃问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陆裳扯了个极度敷衍的笑，安慰她没事。又把对傅长钰那套说辞，跟她说了一遍。

　　林澄板着脸:“我没那么好糊弄，明天我去你家里找你。”

　　陆裳胡乱点头，背着书包就离开了。

　　夜晚，夏天的夜晚，一个人的夜晚。她走在街上，身边人来人往，灯影摇晃。手里手机不断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嘉意。大概是林澄跟她说了什么。

　　可她现在谁也不想理，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

　　她把手机调了静音，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走累了，找了个广场上的石凳坐下。前面有一对情侣正在说悄悄话，大妈们把音响开到了最大声，有大叔在卖发光的气球，还有街边的烤串。陆裳坐着，觉得好累。

　　每个人都在说话，这个世界好吵。

　　她抱着头，又头疼了，别吵了，别说话了，谁在说话。趴在膝盖上，看着眼泪砸到地上，好疼。分不清到底是头疼还是心疼，她死死咬住唇，脸色煞白。

　　真的好疼。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头，泪眼婆娑间，看见一大簇飘在空中的发光气球。面前大叔弯着腰看她，“小姑娘，怎么不舒服吗？”

　　她哭着摇头，皱着眉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不舒服。

　　大叔十分担忧，把手上的气球抽了一束给她，“这个送给你，早点回家。”

　　像是握住了星辰，她呆呆看着气球随着微风在空中摇曳。而后，有人气喘吁吁又停在了她面前。

　　“陆裳！你胆子大了？电话不接？”

　　她反应有些僵硬，视线从气球上挪到嘉意脸上，女孩跑的着急脸色通红，破口大骂。

　　陆裳紧紧拽着气球，眼睛哭得红肿，迷茫地看着她。

　　嘉意心疼，一把将她的头揉进怀里，气恼地揉乱她的头发，恨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电话不接你知道我多担心你？谁欺负你了？陈覆吗？你跟我说我去找他！”

　　陆裳低声:“你舍不得的。”

　　嘉意捧着她的脸，怒道:“我有什么舍不得！”

　　陆裳轻轻摇头:“谁都能舍得，你最舍不得。”

　　陈锦刚死的时候，你怕陈覆太难过，特地去他学校拜托老师多注意陈覆的情绪。

　　那段时间，陈覆家门口总是出现一大包一大包奶糖。

　　这些年陈覆生日，你都匿名给他寄一张明信片，却被他当做是追他的女孩给的扔掉。

　　就算送不出去，每年你还是兴致勃勃给他准备礼物吧？

　　一起吃烤肉那天你给他拿了他最喜欢的西瓜汁，为了不让他觉得奇怪，你也喝了吧？可是你的肠胃，一碰西瓜就会拉肚子。

　　嘉意，你知道自己有多认真在扮演姐姐的角色吗？

　　他是你盼着顺遂无忧长大的男孩，是你不信佛都会在经过寺庙虔诚下跪替他求一个平安的最挂念的男孩。

　　你舍不得。

　　嘉意脸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裳裳…”她无奈叫着。

　　“回家吧，好不好？”

　　陆裳伸手，拽紧她的衣裳下摆，抬着头眨了眨眼睛，扯着嘴角笑了，“你上回说的还作数吗？一起喝酒吧。”

　　嘉意把陆裳带回了家，她家里没人，只有她一个人住。陆裳放下书包，掏出手机给傅长钰发了条消息，不经意问“路祁呢？”

　　嘉意没好气，给她拧了个热毛巾递给她，“现在开学了！”

　　哦对，路祁上课呢。

　　陆裳拿热毛巾擦了脸，躺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嘉意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

　　“你冰箱里为什么会有酒？”

　　嘉意一顿，若无其事关了冰箱门，走过来，“失眠的时候喝两瓶。”

　　她开了瓶盖，递过去，“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陆裳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接过啤酒喝了两口，脸色平静，又两口，又两口，一瓶轻松见底。嘉意看着她胡饮，没有制止。

　　陆裳把空瓶往桌上一放，起身往冰箱去了，又拿了两瓶。

　　她赤着脚，眼睛还红通通的，头发乱七八糟，走在地上像是飘着。嘉意这才发现她最近瘦了许多，白t下的身体像是只有骨头，空荡荡的。

　　“裳裳。”

　　她抿了一口啤酒，回忆排山倒海，她想叫女孩的名字，想告诉她，其实她并不是对姐姐的角色上瘾，而是心疼某个女孩，心疼她那些日夜被折磨的痛苦。

　　偿还罢了。

　　替人偿还。

　　陆裳又三两下解决了一瓶，才靠在沙发上，目光虚浮在空中，嚷嚷开口––“陈覆，跟我告白了。”

　　一晃神，几滴啤酒很快在白色地毯上消失不见。

　　嘉意看着瓶口冒着白色泡沫，没有说话。

　　陆裳开了第三瓶，眯了下眼睛，她笑了笑:“嘉意，你知道吗，他居然问我喜不喜欢他？他问我是不是像姐姐一样的喜欢？”

　　“他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会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啊？全世界，还有谁能比他姐姐还要喜欢他啊？”

　　她吸了吸鼻子，没忍住，下一秒眼泪硕硕掉下来。

　　“我才不喜欢他。不过是看他没了姐姐可怜，哄他吃药给他送糖，生日的时候悄悄在他面里加个蛋，我历史那么差，熬夜借了别人的笔记给他整理了一份历史笔记。”

　　“可是他，连为什么选文科都不告诉我。”

　　第三罐见底。

　　她双腿并拢，蜷缩在一起，抱住膝盖把头搁在上边，到后面近乎自言自语。

　　“明明草莓味那么好吃，我偏偏喜欢上牛奶糖。”

　　嘉意盘腿坐在地毯上，一直低着头默默喝手里的酒，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把陆裳的话听进去。但是陆裳却是的确醉了。

　　嘉意终于喝完一罐，起身，想要把陆裳拉起来进房间里睡。原本闭着眼睛的陆裳，在嘉意手碰到她一瞬间，伸手抱住了面前的人。

　　“嘉意，我怎么敢！谁都可以…我不可以…”她把头埋在嘉意的颈窝，小声说着。

　　段嘉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暗了眸子，撒气似得，伸手不算温柔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傻子。

　　一个两个，都是傻子。

　　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落下，两人相拥着泣不成声。

　　*

　　林澄第二天直接往陆裳外婆家去了，却被外婆告知没在家。

　　“裳裳这周末没回来呀。”

　　林澄向来人精，闻言反应很快，抱歉对外婆笑了笑，“对，她在学校呢，我都忘了她这周没回家。那外婆再见。”

　　她笑容灿烂着跑开，拐到看不见的地方，一瞬间黑脸。

　　刚要直接去嘉意的书店，就见前方正悠悠走来一人，定晴一看，可不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木着脸站在原地，等着那人自己靠近，看见她，然后伸手拥抱了一下。

　　陆裳脸上风平浪静，眼睛不红了，声音也不沙哑。三瓶啤酒不会宿醉，却正正好睡了个无梦的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她歪头，笑起来和以往一模一样，温和干净。

　　“林澄，你别气啦。”

　　她告诉林澄一切，陈覆告白，陈覆的姐姐死了，而她陆裳又正好是他姐姐最好的朋友。一切，一切一切。她说得自然，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林澄听得鼻头酸楚，眼前的人却依旧挂着笑。

　　林澄别过头，瞪着眼睛不掉眼泪，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陆裳扯了扯书包的袋子:“也没什么必要。”
　　林澄吹胡子瞪眼:“谁说没必要？！”
　　陆裳弯了眉眼。
　　林澄抹眼睛:“沈谌知道吗？陈覆知道吗？”
　　陆裳摇头。

　　陈覆应该是不知道的。
　　她猜的。

　　林澄似乎是提到陈覆才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被人叠的正正方方。

　　“陈覆昨晚给我的，让我看见你的时候转交给你。”

　　她刚刚见到陆裳听到她说了那么多，差点都忘了。陆裳盯着她掌心，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眼底一片漠然，她拿过来，说了声好。

　　林澄见她无事，也转交了东西，便离开了。

　　陆裳手心捏着纸条，温度都滚烫起来，她抬脚往家的方向走。经过一处垃圾桶，她扬手，一抹白色正中靶心，落进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