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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孟婆大人送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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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阎君本坐在桌边磕着瓜子,听见有人敲门,他没有挪窝,继续坐在桌边磕着瓜子。如果这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他一直坐在桌边永永远远的将瓜子嗑着,也是极好的。敲门声一直没有断,一声赛一声响,待到小阎君盘子里的瓜子嗑完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门口,不情不愿地开了门。他今日里穿得斯文的有些过分了,还是那交领白衣,不过今日白衣的领口绣着夹竹桃,外面还是三层纱衣,不过是三层水红的纱衣。那水红不浓不淡,既不艳俗得像水性杨花的扬州瘦马也不温婉得像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们,这水红可算是真真正正的水红,温柔的要命,衬得他也白的要命。
“小阎君,这是孟婆大人让我送来的。”
来的那个小厮很斯文,看起来很年轻,只是不知道他死了多少个年头了。小阎君不喜欢他,这家伙看起来糯的要命,任谁都可以揉捏一把,终日也是笑得卑微,可是他知道这家伙背地里却没少和他母亲传话。阎君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可是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小厮,母亲总让他稍一些小玩意儿给他,所以即使是不情愿,小阎君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口的小厮跪了很久,青砖地上跪出了一块印子,小厮毕恭毕敬地低着头,也不看小阎君,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两只白而细的胳膊高高撑过头顶。手中托着一个黑檀木的托盘,托盘里放着的衣服也是黑的,叠的整整齐齐平平整整,这种平平整整的衣服一看就像个女人叠的,衣服上还沾着某种年代久远的香气。
“这是父亲的衣服。”小阎君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从托盘里拿起了衣服,将衣服抱在了怀里,肯定地重复了一句:“这是父亲的衣服。”
“孟婆大人说,让您穿着这身衣服去见她。”小厮依旧没有抬头,两只手仍旧高高举过头顶。
“哦?母亲要见我?”小阎君一挑狭长的美目,瞪着地上的小厮:“你就不怕,我和母亲说让你魂飞魄散?”
小厮没有说话,仍旧恭敬地低下了头,咽下了一口唾液。这小厮长得清秀的要命,看起来就像是人间那些小白脸子,糯的和粉蒸肉一样。只可惜整个地府,除了孟婆和阎君没人会给他一个好脸色,孟婆是空欢喜,阎君是不在意。
“你走吧,别脏了我门口的地。”小阎君紧紧抱住那一袭黑衣,走进了门里。
跪在地上的小白脸子抬起了头,那一双眼睛,竟是温而润的蓝,和小阎君的眼睛如出一辙。
小阎君进了房门,抱着父亲的衣服,终于“呜呜呜”地大哭了起来,他哭得很伤心也很小心,生怕自己的鼻涕弄到父亲的衣服上去。
自从成年以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哭过这一场了。
小阎君哭的很快,收的也很快。这一转瞬间,若不是灰蓝色眼中沉住的水花,大抵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将黑色的外袍在床上摊开,再慢慢将水红色的纱衣褪了下来,然后慢慢解开腰间系着的绳子。他的身体很好看,看起来像那些将将长开的少年人,还有某种青涩藏在里面,像一颗涩果。白色的里衣落在了脚底下,这个过程很像蝴蝶破茧,也像在举行某种仪式。他很瘦,背上的蝶骨微微颤动着,似乎随时要化蝶而去了。待到脱干净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他拿起了床上的黑衣,先是云锦绣烫金边的里衣,再是麻料的外袍,裹粽子似的层层叠叠裹了八层,最后是宽而厚的大氅,父亲的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拖在地上的部分很长。小阎君很瘦,这让他看起来不臃肿,但是他的瘦的还不足以撑起这宽而厚重的九重衣。小阎君不高,但是背很直,这种深黑让他显得愈发挺拔了起来。他抬起了胳膊,看着黑色卷云纹的袖子,痴痴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很不开心。他没有梳头,也没有竖发,就让一头乌黑的发恣意的披散在脑后。
小阎君有多久开心过,就有多久不开心过了。这绝对是他,从小大大顶顶不开心的一件事情了。但凡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他一定都不会选这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似乎并不熟悉身上衣服的重量。路过了那张桌子,小阎君停了下来,看着桌上散了一桌的瓜子壳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