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不当家》慕君子

7、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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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婆歇得很早，回房后还特意添了一盏灯，灯里已经许久不曾添过灯油了，火烧的“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
　　小厮许久不见孟婆如此精心的打扮过了，连沾了灰的香水也不忘拿出来用。
　　“这香水过期了吧。”小厮爬在阁楼上，从阁楼上将一个金丝嵌花的小匣子递给了孟婆。
　　“不会。”孟婆打开那个精致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雕花的小玉瓶，轻轻拔出塞子，倒了些在手背上，将香水搽在手背上和脖颈上，放下了香水匣子，她笑得很温柔：“玄儿说，只要闻着这香味儿，就能认出来他娘。”
　　今天孟婆不上班，一人一碗的孟婆汤摆在桥头的案几上，几个鬼卒站在那里，押着那些将将投投生的鬼非要喝下去。有人不愿喝，在桥下掉了最后一滴眼泪，被鬼卒生生硬灌下去。若入来世门，必喝孟婆汤。忘了今生，才是来世，谁都逃不过孟婆这一碗汤。
　　孟婆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桌上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汤。她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搭在小厮的背上，小厮趴在她的裙上，小心地伸出舌头慢慢舔着她的另一只白而细嫩的手。手上的死皮早已慢慢剥落下来，现在这双玉手就是一双嫩豆腐。
　　今日的孟婆是个美妇人，许是要见儿子，所以才精心梳妆打扮过。
　　小阎君在亭外站定，似乎没有想好要不要进去，看着跪在地上、趴在母亲腿上的小厮，他不禁有些作呕。等他当上阎君，一定要先拿这个小崽子开刀。
　　小阎君定了定神，走了进去。是那很熟悉的香味，和小时候记忆中的一个模样。凭着香气才能认出自己的母亲来，大致全天下就只有这一个怪胎了。
　　在小阎君的心里面，父亲阎君是全天下最英武的男人，母亲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哪怕是最简单的浅灰色绉布长裙也盖不住那秋玉兰的气质，母亲坐在那里，烟紫色的抹胸，看起来有一丝妩媚，撒银纱罩裙的裙摆洒下来则是碎了一地的冰晶。她发尾依旧簪着一朵枯萎的花，耳上的明珠秋千似的在耳边摇晃。远山眉用螺子黛细心勾过了，通透的面颊上也扫了些暖玉色的胭脂，唇上的涂朱像小孩子的血。只有她那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很温柔，沉着一潭水。
　　“母亲，久等了。”小阎君折腰拱了拱手，坐在孟婆对面的石凳子上。
　　孟婆已经许久不曾看过自己的儿子了，上一次看他还是在桥上玩耍的孩童。那个小孩子手上拿着一个不会转的风车，笑着对老妇说道：“我父亲说，只要闻着这香气，就能找到我母亲。奶奶，您知道我母亲在哪里么？”他跑走得很快，就像一阵风，能让不会动的风车都动起来。
　　每一次都是错过，只有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站在了眼前面。任凭已经超越了生死轮回，孟婆的眼睛里还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阿冕……”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很瘦，还撑不起他父亲宽大的袍服。他不高，但是却很挺拔。脸上的棱角分明却又柔和，淡然无味的一张面庞像极了神庙里供奉着的千人一面的阎君塑像。他是神，可是从蒙着一层水雾的灰蓝色眼睛里漏出来的光亮却又像极了一个孩子，一个趴在桥的栏杆上喂锦鲤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很安静，却是天真的孤僻又孤单。可是这个孩子，应该要长大了，这难免是一件让人感到难过的事情。
　　她按耐住那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声音还是冷淡的要命，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等得不久，也就那么几百年而已，不过是一棵树死去的时间。”
　　“母亲。”小阎君看着桌上的三碗汤，有些犹豫：“母亲终于肯见儿子了，儿子有一事不明。”
　　“喝下这三碗汤，我都告诉你。”孟婆的声音很冷，似乎这不是她的儿子，而是桥头随便一个喝了汤就要赶着投胎的路人甲乙丙或者丁。
　　小阎君看着那三碗汤，哪里是三碗汤啊？——分明就是三碗怪水，有滚滚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一碗白汤，一碗黑汤，还有一碗屎黄屎黄的汤。看着这三碗汤，小阎君可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亏得小时候他父亲还告诉他，他母亲可是熬汤的一把好手。这样的汤，整个六界都不见得有人会愿意喝吧，一时之间，小阎君有些心疼那些凡人了，每一个凡人，都是母亲黑暗料理的一只小白鼠。这种黑暗料理，看起来还比不上冥府统一供应的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