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不当家》慕君子

13、我送你往生

　　13
　　桥的两畔，开着大朵大朵的红花石蒜。孟婆站在桥头，轻轻取下了发上珠钗，在孟婆汤中搅了搅。她很小心地用汤勺将汤盛在了碗中，每一个碗里都很均匀。多一分则不忘，少一分则痴呆。人世间那些痴呆儿，不过是贪恋孟婆多的那勺汤，或是上一世偷偷少喝一口，都要在这一世尽数补回来。没有人，能逃过孟婆的汤。
　　孟婆将汤盛在碗里，蹙起了蛾眉：“九韶，你若是不在我身旁帮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忙过来。冥府之鬼，是越来越多了……老阎君又不在，近些年，这些鬼可真是不安分。”
　　九韶低着头，将汤摆好，一碗碗在破旧的桌上摆的整整齐齐：“孟婆大人，九韶帮您多打一些，您也别太操劳了。”
　　九韶当然知道孟婆想要的是什么，可是她想要的，是他给不起的，在这个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神能够给予她。他当然知道她作为一个女神的难处，据说孟婆和阎君刚成婚的时候，也是琴瑟和谐，成婚不过几百年，便露出了残败之象。他一直知道孟婆作为冥府女主人无尚风光背后的那些辛酸，他也知道他的孟婆大人，从来不会将这些东西摆在排面上。这一切，都是棋盘的背面。
　　九韶从来不曾听孟婆大人如此抱怨过，她似乎很想把积蓄百年的悲伤和无奈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说完：“阎君大人成天出走，判官大限已至，早已经镇不住那些鬼卒和十八层地狱里那些鬼怪……也不知，这些日子，是有多难呢。九韶，其实你不必叫我大人，我比谁都要辛苦。如果这一次，天宫不让小阎君继位，而是另派一个天神接了阎君的位置，我也是毫无办法。那些天宫的人在天上，尸位素餐，从来不知道冥府的辛苦和艰难。”孟婆大人灰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一丝阴霾，她到底还是个女神，平日里那种威慑冥府的女主人的姿态一扫而空，“唉……还好玄儿，已经长大了。”她的眉头锁得很紧，九韶从不曾见过孟婆这般皱过眉，也不曾见过她笑得这么苦：“只是这一次，九韶，对不住你。小阎君，就算是我儿子，也不过是天宫和冥府角力的一颗棋子而已。”
　　“只是可惜小阎君，不能领会孟婆大人的栽培。”九韶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从不曾笑得这么恣意，“倒是没有想到，小阎君和九韶，竟然也是一样的。”
　　都是，权力漩涡中的牺牲品。
　　“跪下。”话还未落，孟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和从前那个温柔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很重，“跪下。你可知你刚才说了什么？”
　　“是九韶失言了。”九韶匍匐在冰凉的地上，重重地埋在地上：“九韶一时失言，还请大人责罚。”他抱住孟婆的裙子，“大人，九韶是真的不想离开大人。孟婆大人很温柔，九韶不想离开孟婆大人，孟婆大人请千万不要把九韶送到人间去，九韶不想喝孟婆汤，九韶不想忘记大人。”
　　孟婆低头看着一直跟随自己的小厮，俯下身，用手勾起他的脸，那张脸，和阎君极像的脸，这个惑，是她亲手从混沌里面带出来的，孟婆不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是何等情绪，他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惑，混沌中有那么多的惑：“九韶，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她勾起他的下巴，看着那双幽蓝的瞳：“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儿子相提并论？你要记住，小阎君是小阎君；而你，不过是个碎了的魂魄，随时都会在冥府被吞噬掉。”
　　九韶沉默了，原来对孟婆大人来说，他到底还是一个外人。他抱住孟婆的裙摆：“孟婆大人，求您，不要放弃我……”
　　九韶太了解孟婆的脾气，孟婆在这百年间曾无数次说过要送他往生，可是每次，都将他留下了，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孟婆大人，是离不开他的。九韶大概是对自己太自信了，但这件事，他有九成的把握。
　　“我也想不送你走。”孟婆站了起来，也不看他，长长的裙摆迤逦拖开，“可是这一次，是阎君的命令。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对你说，这一次，就饶过你了？”她叹了一口气，从来不曾对别人让过步的孟婆，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让了步，纤纤玉手托起了一碗褐色的汤药，“不会的，喝下这碗孟婆汤，我送你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