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记》一木苏

7、秋思二

　　他对着他作了个长揖，然后说：“我不知郭太常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以致使用莫大的罪名将我压倒，如果我有任何地方招致你们的仇恨与偏见，我深感抱歉。我从代行丞相之职以来，就开始倍受指责，先帝受小人指使而攻击我，我没有伸冤，而是跪倒在他门口来谢罪；后来先帝被逼退位的时候，我因感染风寒起得晚了，看见陛下在门外，不忍让他看到如此景象而致双手血流。”说着，他亮出手上的横七竖八的抓痕。
　　“先帝葬礼，家父激昂陈词，听者无不动容泪流，可是他一生劳累，最后也没能享福就随先帝去了。我继承了他未竟的事业，继续为祁朝传薪，在这半个多月中，我每晚处理政事直到深夜，没有时间休息，没有娱乐，就连吃饭也只是让侍从给我端碗温粥，草草解决。可就算这样，我也仍然无法阻止朝廷众臣对我的非议。所以我实在不明白郭太常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假使真如郭太常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呢？
　　“我还年轻，要等到年底，你们都在家中欢庆团圆的时候，我才二十弱冠。可我已经等不到我的父亲来为我戴上这富有极大意义的冠帽了。所以我要向大家致歉，因为我的少不更事，不能服众，使祁朝时时刻刻都在争吵与无序之中度过。可是今后，我会更加努力，做个忠君爱国的好人，为祁朝开辟一片更广阔的的天地，为圣上谋更远大的前程。”
　　王御史突然插话：“丞相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可怜郭太常妆疯骂群臣，一番口舌，换来两句空话。”
　　好狠的一句话。
　　孟良瞪了他一眼，一扫之前的谦虚态度，质问道：“王御史是对我不满意？”
　　“不敢，御史的作用本来就是向陛下禀告臣子的不是的。”
　　王裁和郭华最大的不同，也许就是王裁更机滑，而郭华更刚直，这也就是为什么孟良态度不同的部分原因。
　　“那好！”他转过身，对着齐玉道，“陛下，臣不问您对我放不放心，臣只让你从此再另用一位重臣，与我一起共事，以保江山似金汤铁桶一般永固！”
　　朝堂一片哗然！
　　这是连孟奕都不敢做的事情。
　　他默然转身，轻到谁都看不出，叹了口气，走到齐玉身旁，神色倦怠，蹲下身子问：“陛下，您想用谁？”
　　奇怪的是，每当孟良这样对他的时候，他的那些志气抱负就所剩无几了。
　　“我……我能只用你么？”
　　“不行，你必须选一个。”
　　齐玉登基不过半个多月，朝臣的脸都没认熟，他的确想扳倒孟良，可是他一见到他，就不知怎样去做了。而且他看到的事情还大多停在表面，他没有看到孟良逼死父亲，他也看到孟良的确辛苦，这就更加动摇了他的心思。特别是现在，孟良一脸倦容，好像已经很累了，他不知道他再任用一人分权，对孟良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甚至有些……心疼。
　　“必须么？”齐玉试探着问，“你……想吗？”
　　“不是我想不想，是你要这样做。”
　　“那……那就郭太常吧。”
　　郭华磕了个头，婉拒了。
　　孟良真想翻个白眼，他对齐玉说：“郭太常是个重臣中的刚烈忠臣，他随时愿意为了你与你的江山献身，但他不愿涉及朝廷权术斗争。陛下，你要重选一个人。”
　　“陛下，”王裁站出列，“臣愿效劳。”
　　孟良现在很想一口咸唾沫抹他脸上去。
　　王裁身材与郭华相似，没有那么瘦劲，脸上恨不得写满了“忠心”二个字并时时刻刻表现出来，可是眼神中透露着令他不安的东西。
　　“那好……就……就你了吧。”

　　今天上朝就像一场闹剧一样，折腾得一夜没睡好觉的孟良更加疲倦，但他不得不振作起来应对复杂起来的局面。今天的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他骗自己的，其实他也是累得迷茫而放弃了一些东西，不过，他已经决定要靠实力夺回来，因为他要让朝臣知道，这里没有人能够赢过他。
　　就是第一，就是这么牛逼。
　　朝上，他还吩咐了郭华一件事情，颁布求贤令，广招天下才子，凡是有才有德的，不拘家世背景，都可以自荐通过考试后，进入太学，如果有才华尤其出众的，可以直接面见他与圣上。他们也会到太学里去选用人才，充当侍中侍郎。
　　郭华自认为这也是对朝廷有利的事情，答应下来了。
　　但是他想不通，按说常人被这样骂，早就开打了，为什么孟良还能赔礼道歉呢？
　　郭华回家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祁朝有这样的忠臣那就没有不兴盛的道理；有这样的奸臣那就没有不衰败的道理。但是不管祁朝是兴是衰，天下都将是兴盛的。
　　可怕呀。
　　孟良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处理政事，他想散散步。乐生陪在他身边，在宫里四处走动。
　　乐生是他的侍从，但其实两人情同弟兄，从小就一起长大，交情很好，所以也不常讲什么礼仪规制。
　　两人一路同行，见到：
　　碧落清明流云垂，北雁南飞秋风吹。
　　数丛枯竹依绿窗，一枝桂花上短墙。
　　孟良的心情也就稍稍和缓了些。
　　两人路过未央宫数个殿，都只是稍稍驻足看了看。两人一路走着，忽然见到一座宫殿，散着兰草香和桂花香，孟良看了过去，上面写着“猗兰殿”。
　　“这里住的是谁？”孟良问。
　　“长乐公主。”
　　“哦……”孟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乐生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道：“我下来查了郭华和王裁的身份，郭祖上多出忠臣烈士，他的母亲曾经让他不要出仕，他没有答应，只是说不参与朝廷阴谋斗争，至于王——”
　　“嘘……”孟良将手放在双唇之间，轻轻指着前方。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庭苑之中，前方疏竹交集，芭蕉掩映处露出一张少女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