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安神 初见,它叫 ...
-
慕容极
千沉羽在嘴里嚼了两遍这个名字,对这整体的三个字没什么印象,可单看前面两个字,几乎是一下子,他就想到了慕容世家。
在天都城,慕容是一类古朴的词,不会有人挂在嘴上,要追溯的,是很久以前的慕容世家,那时的慕容,只能算上一般的名门贵族,粘的一点点文人风头。
那时候的名门,多是祖上有过功劳的文人将士后代,积累沉淀了岁月,才能被人遵得一句“世家”,那时候的世家层出不穷,不乏一些仗势欺人的公子小姐横生事端,无事也要生出由头来争上下高低,这是官老子的心性,传到官二祖手里,就翘锅边变了形,而慕容不同,只是默默地在那,闻名一世就谦逊露几脸,没有辈出之才就声隐于世,暗自养气,这一养,就是十年百年。
直到那一日,景帝三十三年,千启渊在位,遇征远将军叛乱,千军万马横在皇城脚下,突破宫禁防线,直入内宫承明殿,逼着景帝让贤,景帝以为大势已去,把黄头冠冕都摘下来了,可谁知,在那夜,慕容世家闻讯全族倾巢而出,一把火烧了承明殿,
削下将军头颅,将冠冕捡起,双手呈上,还给了景帝。
那一夜,慕容世家的风头传遍了整个天都城。可皇家里的东西就是这样,风头传了没几日,东西就变了味道,有人说,慕容家是联合征远将军,想借刀杀人,借此立自家的威风,也有人说,慕容家是蓄谋已久,然则哪里出的来那么多兵卫
更有人说,那皇位,本是慕容家的,轮不到千启皇族。
一时间众说纷纭,又因是皇室秘闻,抓到暗里私评,是要蹲刑狱的,大家都是混场子里的人,时间长了,就成了结,慕容这个结,没人敢明里头说,更别提上台唱话本子了,满城人憋了一肚囊子问题,却没一个能有人解答。
千沉羽问了楚夕仪,他说,那些说法,是民间流传的戏本,万军压境的那夜,是慕容拿起冠冕往自己头上戴,坐了皇位。
千沉羽又问,后来呢?他说后来,慕容的人一把火烧了承明殿,把景帝千启渊数落了一顿,说龙椅坐久了,耳根子不得清净,回去继续做他们的慕容了。
“他们敢教训皇帝那岂不是比皇帝老子还厉害”千沉羽想都不敢想。
又过了很多年,楚夕仪再提到慕容世家的时候,和千沉羽说,慕容这个姓氏,放在哪里,都不好得罪,更不好奉承,最好不要接触,别平白让人安了罪名,有些事情,不要去参,你参不透。
他的语气让千沉羽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惹到了这个世家,依照楚夕仪的性子,都会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再决定,要不要为了他,和这些人为敌。
自此,慕容世家的那段故事,无论在我这,在皇室,在民间,都是个人人犯不着去提的忌讳。
不仅,也有人说过,敢报慕容这个名字的人,就算不是真正的慕容世家,也绝对不要去惹。
而现在,那个慕容极便活生生得站在千沉羽面前,且还是他先去招惹来的,如今想来后悔,怕是没一点用了。
千沉羽在肚子千回百转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一只穿着铁锁的鬼祟,举着把黑水长刀就向慕容极劈去,他那句“小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那鬼祟好像没注意到慕容极一样,直直得穿过去,转眼间刀就落在了千沉羽的头上。
任由千沉羽反应再快,已经第一时间横出也白头,可还是没能躲过那团黑雾的侵袭,刀口压下的时候,他眼前一黑,闷头就倒了下去。
慕容极还没伸手,刀光剑影之间,仿佛千沉羽喃喃“慕容极”三个字的样子还在眼里,就看见远处离他数步的千沉羽,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就歪倒了下去,在他落地的瞬间,慕容极飞身略去 ,用脚勾住他的腰,一个回力,就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千沉羽?”
没有反应,慕容极一手揽住他,一手在他背上探了一下,手压住的时候,刚好碰到他的头发,他强制让自己不去注意,缓慢输出灵力,可是那种感觉,那种一点点的丝丝缕缕,十指连心的感觉,谁也骗不了谁。
收回四散的灵力,慕容极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厢阁的榻上,拉开锦被替他盖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有点犹豫,心里有种东西在隐隐发作,他狠了狠心,抓住被角把锦被往里掀了过去,可一会,等反应过来,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比刚才的自己,更惹人厌恶。
慕容极愣愣得站着床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半响,隔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底下的奴才敲了敲门,“公子?敢问公子安恙。”
“安恙。”他回答。
“公子,奴才们没用,方才没得上帮衬,特备下了汤浣给公子梳洗,向公子请罪。”
慕容极的思绪被拉回现实,“进来吧。”
三两个奴才们踩着稀碎的步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公子坐在不远处的六角桌上,离塌上另一个人有些距离,那敲门的奴才不知该如何进退,用眼神请示了公子,见到慕容极向正对的床榻处挥了挥手。
几人点头应了,端着汤浣,沾了两手水,小心地擦拭塌上人的面目和手足。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厢阁里烛火燃烧,和偶尔拧布帕时,水滴在盆盏里的声音。
如果那些奴才敢仔细看,就能发现,在不远处坐直了身子的慕容极,眼神一直很奇怪,明明坐这么远,却不放过他们一点点的动作细节,或者反过来问,明明看得仔细,为何要坐那么些远
整理完之后,几人收好了东西,静声向公子行礼之后,就轻手轻脚得退了出去。
慕容极看了一眼门外,闭上了眼睛,用灵力扩散周围,细细感受,察觉到了围绕在千沉羽身边的异类,各种漂浮着蠢蠢欲动的鬼祟。
他皱了一下眉头,手夹着灵力一挥,鬼祟形成的黑雾像是遭到了鞭打,蹿逃着消散了,可不一会,雾气缓缓凝聚,又形成了另外一波鬼祟,周而复始,好像源源不断一样。
渐渐的,慕容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千沉羽身边会出现这么多邪物。
慕容极走到他床榻前坐下,把手放在他的手边,指甲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指甲盖,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鬼祟立刻消散得不见了,也没有耗费灵力,他试了一下,放在千沉羽的袖摆上,也有同样的效果。
慕容极不忍再去碰他,选择了前一种方式,即便,长指会因此感到酸痛。
千沉羽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入了一个梦,又好像压根没梦,很迷糊,却是感觉很安稳,翻了个身子,鼻尖里味道告诉千沉羽,这不是他的床,猛的 睁开眼睛。
四下是个溢着檀木香的内寝,榻前的帘幔被规规矩矩得挂起来,帘幔往前五步是一张漆黑的案几,看案上的木瓷茶器,应当是主人喝茶用的,案前开了口小玄窗,很是雅致。
他翻身下来,往前厢厅大约十步,跨过小地梁,就是一张六角桌,桌子后面有张等高的屏风,正对着宽大的六扇阁门,旁边的一只圆长凳还摆在那里,想来是之前有人坐过。
千沉羽的也白头,就靠在那圆长凳上,手刚要碰到剑,阁门就被人打开了,露出的,是慕容极欣长的身影。
那人看着他,皱了一下眉,用一种很冷淡的声音说,“在你还未完全控制那些鬼祟之前,尽量不要去碰这把剑。”
千沉羽不知道,慕容极这句话,是一晚上,在心里的练习,才能像现在这样,面对着他,说得如此自然,好像,就只是刚刚想起来,就只是顺口这样说了。
千沉羽下意识地准备点头,就听见慕容极几乎是喝出来的一句话。
“你怎么没穿鞋屡!?”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千沉羽张了张自己露在外面的赤足,在黑褐色的木板映衬下,异常白皙突兀。
千沉羽觉得有点奇怪,这是他在药堂子里惯了的习性,从未觉得不妥。抬头一看,慕容极已经把头转了过去。
方才猛的扭过头去的人,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往哪看,转身关紧了阁门,落下手时,才意识到失礼的人,好像是自己,慕容极努力缓和了一下神色,用一种很轻,却很慢的语气说:
“只身在外,不比自家,公子还是万事小心为上,如此安然不自知,怕是日后会轻易着了小人之计。”
不知道他脸皮太薄,还是礼数太多,千沉羽十分不得要领,不能理解如此繁文缛节是从何而来,也从未闻过慕容家有挂过迂腐的名头,但就像他说的,这是在他的地方,千沉羽不好放肆,这样想着,他回去穿好了足袜和鞋屡,规规矩矩得站在慕容极身后,问,
“是,现下应当礼数周全了罢?”
看着他的背影,说,“慕容公子。”
这四个字就像重石一样,砸在慕容极的胸口,是啊,站在慕容极对面的,是千启皇族的千启沉羽。他是不是也应该,讽刺得回一句,“千启殿下”?
而终,他苦笑得摇了摇头,还是像以往一般,装作什么都不知晓。
慕容极回头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会有人在意慕容世家的名号。”
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种不经意的笑,好像一个漩涡,千沉羽强行把自己从那个漩涡里拽出来,把注意力放在他回自己的那句话上
。
他还想维持一段“千沉羽”这个身份,就把自己脸上的神色换成了笑脸,一副别和他客道的模样,“那您说的,这哪儿的话慕容家一向是寡淡仙子,现世安稳,乱世破竹,咱们兼济堂上下,赶着攀附还来不及呐!你这话,可是妄自菲薄了。”
慕容极看着他赔笑脸,作谄媚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面想着借此做一回来往,只行官面场上的接触,
一面又看破自己的这种心思,阻挡一切的见缝插针。
“说不上攀附,慕容今时不同以往,早已不列门楣。”
“哪儿能啊,瞧你这一身名门气量,再看看我们这凡皮肉相,差别,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慕容极浅浅得抿嘴,没回他。
看他态度没以往那么冰冷,千沉羽就凑上去问,“那你能说说,你那把是什么剑叫什么名字?”怎么能和我的也白头相抵抗。这后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看着他凑上来的那张脸,慕容极挺直着身子没有动,目光直直得射入他的眼睛里,犹豫了一会,说,“初见。”
“什么” 千沉羽问。
“初见,它叫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