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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羽折扇 公子的羽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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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扫过一众车童,千沉羽大步走上前,单脚点地一跳,侧身坐在了车夫位置上,转脸一抬手,正好对着轿辇的车帘,他压住帘子的手莫名紧了紧,而就在他思量是否唐突时,里面忽地一个力道横过来,抵住他的手,直直得往斜上方抬去。
温热的感觉透过肌肤传来,被掀开帘子的半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
骤然的情况让他愣了神,手上也没了动作,千沉羽没算到,里面的人也正要往外掀....
意外之余,没等他回神,就千回百转地掉进了一双眼睛里,连带着,是一张白皙出奇的脸。
这样的白放在姑娘身上还可,放在八尺男儿上,便平白要叫人多看两眼,只他千沉羽,多看得不仅是“两“眼。
轿子里那头的人大概也愣住,难为在如此目光灼灼下,也只是有些愠怒,撤回了帘子上的手,他本是准备起身,此刻又几不可察得落座,本安放身侧的手一展,横出一面白色折羽扇,虚靠在鼻梁上,柔软的羽毛刚即眼下,遮住面颊,那双摄人魂魄的眼睛,直直得看着千沉羽。
千沉羽笑了一下,将帘子拉满挂在一侧,一不留神嘴角就冒出了一句话:“公子的羽扇,制得好生精巧。”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生气悔意,方才是如何愚蠢,去拿扇子砸人看看眼前它的真正要紧:是用来踱风雅、沾仙气的,他方才....真是莽夫莽夫!
那人没有回答,眼神紧了紧。
“是位公子吧?在下没别的意思...”千沉羽吞了碳似的哑了言,抿抿嘴,觉得自己又说了句废话。
方才在车外,见到的随从、小斯都是童髻,半个丫鬟女眷也没,是公子这句话,毋庸置疑,可再看他那双眼睛,千沉羽觉得,这也不一定是句废话。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怀疑,那人眉毛一横,眼神已经变了,如果方才第一眼,透出来惊讶,不明就里,还是个千沉羽敢上前说两句话的人,可这一刻,那双眼睛里,射出的那种光芒,说不上是拒人千里之外,却有一直深入心底冷漠。
千沉羽觉得,这种冷漠不是能装出来的。
那种眼神,莫名让千沉羽觉得,自己可能得了什么瘟疫,若非如此,那人怎么从头到脚都写着拒绝。这会子开不开口都磨人,纵使他千沉羽再没个正形,好歹也是个名门家的俏公子,不说和那个装模作样的楚夕仪比,自己在天都城多年,名头不是白混的,各家街坊花楼姑娘眼里,都是难有人即、万里挑一的好郎君、金龟婿,千沉羽看了一眼对面,冷淡没受过这种待遇。
“这应当是阁下要寻的东西。”
那人手搭在药箱上,拂了拂灰尘,推给了千沉羽。
接过药箱的千沉羽,又看了他一眼,拉下刚才挂上的帘子,平手顺了顺,看着白锦云丝绣帘,没再说话。
而正他身子转了一半,轿子里又传来了声音,那声音一样没什么感情,“阁下腕上的狗牙绳,与腰坠的五辐玉不合,该多小心。”
千沉羽几不可闻得一笑,什么玩意儿?不合?合着这人是个算命的,这下一秒,是不是天地阴阳八字和卦就要摆开了千沉羽见多了要拉他算卦的人,凭他经验,要真开了铺子,这人平板着脸,念“看相是君子,流年顺其行,男左女右各分成,男的论八卦,女的看五行......”他在旁边吆喝“五铜钱一卦嘞!”,还挺像那么回事,说不准能赚。
想是如此,说还得规规矩矩说,“多谢,在下千沉羽,阁下若遇有难事,可到兼济堂来一报姓名。”
说完他想起那顶轿辇,非富即贵,要帮忙应当也轮不到他,却了这念想,千沉羽带着药箱,几个飞身去了城东。
“我知道...”
直到千沉羽的影子消失,轿辇里的人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缓缓卸下羽扇,启唇喃喃自语,又忽地想到了什么,重重得闭上双眼,神情是人参不透的悲凉。
还好千沉羽赶在兼济堂那帮人炸开锅之前回来了,将药材抛给决明子,心安理得地坐下吃他的“压惊膳”。
就着千沉羽的说法,楚夕仪通了关系,把那个被人绑柱子上的“盗贼”带了回来,此刻那些黑衣人正分了三拨,挨个受审。
“那些人如何了可漏了些风声”千沉羽塞了满口柳叶虾仁,唔囔唔囔地嚼。
楚夕仪沾了一口参草茶,觉得眼前这个人漏风的可能性比较大,“嚼干净了再说...”
他楚夕仪自诩周身礼数,严明自律,品行端正,看了一眼自己倒茶的手,不知道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带出来这么只画风不合的犊子,真是老虎养在猫窝里。
千沉羽就了口茶,“我还是觉得不对,领头那人不像是个寻常刺客。”
“放心,兼济堂里的珍世名药,有的是方法撬开他的嘴。”
千沉羽嚼东西的嘴顿了顿,这句话他不敢深想,这辈子打死他也忘不了,第一次夜宿青雨楼,翌日回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楚夕仪手上拿的,要给他验身的“秋霜白”...
“变态....”
抬眼瞥见千沉羽的手腕,露出了条细红绳,“给你的翡翠珠串,戴腻了”
“昂,那个绿石头重不辣几还硌人...”
雪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噌得跳了上来,阴阳怪气道:“你刚拿到手,把自己财迷心窍那会儿,怎么不说它重 ” 截人话头的雪毛,给了千沉羽一记“白眼”,兔耳朵一耸,龇了口大白牙:“喜新厌旧!”
嚼东西的人歪了歪嘴,千沉羽觉得,可能自己最近太仁慈了,“膳食礼仪你懂不懂,赶紧滚蛋,下次再给你机会上桌,就是盘扒皮兔肉,秃子!”
他最后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连带着吞下去的那口饭食,都像是在咽兔肉。
千沉羽听见了兔子磨牙的声音。
以前去规格大点的场子用膳,都是要配丝竹箜篌,来为用膳做陪衬,现在千沉羽听见雪毛的磨牙声,觉得自己算是半个文人雅士了,他看着楚夕仪道:“不怪我不戴,那串石头往身上一放,别管是哪里,都能招来一群偷鸡摸狗的,明抢暗偷,不胜其烦,暗里头不说,明里头,姑娘小姐们溜机会就上来搭话,莺声燕语,瞧上的可不就这大玉坠子。”
末了,看一眼磨牙声抬高了的雪毛,“你别理他!”
楚夕仪看惯了兔子和主人间的炮火,至今未想通,分开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好兔,撞一起怎么就苦大仇深了?摇了摇头,楚夕仪伸手推了推雪毛,往前递了一筷箸胡萝卜丝。
雪毛像没骨头一样被他推着,左右摇摆,用一种“我已经死了”的表情目视远方,被爪下突如其来的胡萝卜打了一个激灵,意志正在挣扎中。
任是三番两次欲说还休,楚夕仪还是开了口,假自无意道:“日后抓贼这样的功劳,交给后堂,你别跟着凑热闹。”
“巧了,今个本来是热闹的,可到最后,那叫个冷清!”
楚夕仪: “又怎么了。”
千沉羽凑上去戳了戳他,“我遇上了一个人,青天白日,在城南街上钻轿辇,看身段不是普通人家,就是人冷得很,不好说话。” 眨了眨眼睛,“你帮我查查去?”
“你银华合散出的眼线这么多,横竖两个醉酒赌徒嘴里得来的情报,都能串成连环画本,让我去查”
“唉唷,我那都是歪门邪道,没得台面,到头来还打草惊蛇。”
楚夕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信。
“好好好,其实不瞒你说,我和他报了姓名,只说是兼济堂的人,半个字没提赌场子。” 千沉羽心虚地闷了一口茶,杯底的叶渣子苦得他皱鼻子。
雪毛叼着胡萝卜丝,跳到了桌案上二人对面的位置,可攻又可守,“ 你这是怕人家谦谦君子,看不上你呐赌场里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不敢说是银华合合主,虚伪!”
千沉羽愣了愣,张口就来,“什么勾当雪毛是吧,要不是你没几斤几两肉,我早把你押场子做赌注了,让你成天吊起来,供猥琐赌徒围观,应当也是块好风景,还有,以后没人给你铲兔屎了,您老要是饿了,就当芝麻黑豆拌着吃,别停!”
楚夕仪扫了一眼桌案,在确定没有芝麻和黑豆这两种膳食后,平静地放下了筷箸。
“呵,你自己说的,活物是可变价值,无保障,所以银华合押不了本玉兔,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打脸! ” 雪毛觉得曾经那个威风的自己,又回来了。至于它的窝呵,千沉羽别说打扫了,连在哪估计他都不知道。
正它得意,就被千沉羽一个巴掌拍得“兔躯一震”,险些没掉下桌,可攻可守的伏击位置呢!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死兔子,你长点心吧,就用你那,还没兔尾巴大的心眼好好想想,我是合主我说了算,押你烤你炖你煮你,都是一句话的事。”
看着眼前笑得乱颤的人,雪毛假装自己不会说人话,更听不懂人话,它把尾巴往里头缩了缩,不知道尾巴做错了什么。
站着门外的苏世轩没忍住,探头看了一眼,还没聚焦到雪毛那个可怜的小背影,就被楚夕仪点了名,苏世轩转个身子进门,依照他家堂主眼色,双手抱走了挣扎要咬人的某兔。
楚夕仪:“没个正形.......”
斜月挂枝的时候,千沉羽回了趟火树阁,脑海里闪过一副白面墨瞳,半信半疑地取下狗牙骨红绳结串,捎了个葫芦满珠平安福。
不是他千沉羽没见过这类绝色,要说美男子的话,楚夕仪算是他身边人里的头牌,五官清晰而精致,轮廓一气呵成,宽袖锦衫,如水长发,大抵就是人心中,温润如玉的美男子形象。
楚夕仪模样虽生得好看,但平日里却不太计较,不在他面前摆“风度”,也可能是千沉羽看惯了他出众,任由楚夕仪千姿百态,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素衣也好,华服也罢,束发用什么冠,坠腰用什么成色的玉,在楚夕仪眼里,都不过是迎合他人官阶品位的打扮,说白了就是“为悦己者容”,只不过楚堂主所谓的“悦”,是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手里,富得流油的金锭子。
楚夕仪那家伙,教会千沉羽写的第一张书法就是“和气生财”,虽然也有过舞文弄墨,但在千沉羽眼里,那都是为了装点门面,没几颗真心。
他觉得男子的美的那种风度,是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好像天生就和他千沉羽无缘。
而楚夕仪,归根结底来说,是个交易场上的人,是个有先天美人基础,不屑后天雕琢的人。
但是那个人不一样,那双眼睛都主人,是块精雕细琢的蓝田生玉。
揣着这样的心思,千沉羽回了兼济堂,特地绕过可能雪毛会在的后院,他可不想大晚上,还要被它看透心思得来一句:呵,你回兼济堂不就是为了等那人的消息,虚伪!
但有的时候,千沉羽觉得,这小兔崽子还不错,能把自己看个透彻,就是说话没个分寸,词藻该修饰修饰,他只听说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怎么没听说兔子说人语,说得也不好听
推门进了“垂月间”,许久没有来他曾经的住所,一时间又是熟悉,又是陌生,厢房上下灯火通明,听苏世轩说,他不在的日子,楚夕仪也没停过派人打扫。
苏世轩看他日有所思,轻轻递上了一把扇子,“地肤大哥说,这应该是你在城南追人的时候掉的,堂主让我把它给你。”
半响,千沉羽的语气里,夹了三分伤怀:“我今日就是因为丢了这扇子,才得失参半。”
听到大魔王说了句成语,苏世轩觉得难以置信,以为此刻,是千沉羽回忆儿时在“垂月间”的种种,有些触景生情,他偶尔听到过千沉羽的身世,想到旁人的那句“无父无母”,他就格外心疼,于是用“慈母”音对他说:“是不是这把折扇,对你来说很重要。”
千沉羽看着他的眼睛:“那当然,附庸风雅之利器。”
苏世轩:“......”
再没等苏世轩说什么,千沉羽就摆摆手,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垂月间,兼济堂前堂是医药门阁,后堂望去,是连绵不尽山亭水榭宅府,除去西南角的六角亭楼,垂月间算是众多殿宇中不可多得的高处。
千沉羽站在窗前,没出声,星落云散的时候,留下了世间所有的孤独和静谧,人海里,高楼间,他找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