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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火树阁 火树银花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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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千沉羽坐在塌边上,微瞌着眼,疲惫让他那双桃花眼失了润泽,眼皮也像千斤一样,重新翻了个褶皱,他双手架在膝盖上,用一种“一夜七次”后生无可恋的语气,对自己说,“ 只是看见一些东西而已,它们不伤我的。 ”
嗯,这种自我安慰起些效果,千沉羽略一回忆起自己往日看见的东西。
嗯,看见的鬼也十分寻常。
就只是,一些寻常的那种,黏糊糊的湿鬼脱着及地湿发,飘来飘去有意无意得张个糜烂舌血盆口,也见过那种拦着路也要表演自食内脏穿肠胃的,或者是拿他的“也白头”挫自己没了头发的天灵盖......
甩了甩头,呼出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个没完没了的东西,千沉羽扯开皱成一团的锦被,平躺下,将戴狗牙绳的那支手放在外面,磕磕巴巴地入了下半夜的梦。
翌日一早,天际翻完肚皮的时候,火树阁大门前,默不作声地换了一批轮班的守卫,着装都是便衣,瞧不出势头,可明人眼里一瞅,闻过两鼻子药罐的,都该明白这是兼济堂里的人。
守卫正稳着心神,没由来就见街角一小斯,溜滚着步子,直冲冲地望火树阁里闯,迈开的脚还没往阶梯上落下,就被面前的守卫拦下来:“什么人干什么”
那小斯本是急面,一见此景,到会变通,两手一抱,就作了个揖:“二位爷,小的是东二街头街‘银华合’里头当差的萧仑,奉上头秦掌事的吩咐,来给银华合合主送个物件,方才正急着步子,没赶来瞧仔细,还望二位爷消火。”
他这番话说的没风头钻,平白还叫人听了舒坦,二守卫对视一眼,语气也缓了缓:“你是‘银华合’的人”
那萧仑点头称道,抬手亮了个“火枝树”纹路的玉牌。
若说方才消了大半疑虑,此刻便是一毫没了,敢说,在天都城内,再胆大的人也不会去偷“银华合”的身位牌,即便是这玉牌能卖个几斤几两,怕是这“火枝树”图样的东西,还没人敢收,要问为何就去会会“银华合”里头的那五位,或是问问那“银华合”的合主,问他,是如何在小到偷窃大到砍杀的赌场界里,屹立不倒独树一帜的。
旁人都知晓的事情,兼济堂里的人更是明镜儿似的,二守卫换了换眼色,各自往门两侧退了一步,一样作了揖:“请。”
这是萧仑第一次来火树阁,寻常都是秦掌事亲自来见合主,因不常露脸,他们也就把合主视做身位牌一般供着,平素里头打理银华合,萧仑只肖领着做个随差,理些繁琐的前堂人事,偶尔由秦掌事带着做做账目,见见赌局上押下来的奇珍异宝,就是历练长眼了。
此番能一进合主的府邸,见一面“财神”,算是他日日赌场里手脚干净积下的福气,可这自以为的“福气”没维持多久,就被眼前阁苑的景象拉回了现实。
不知道是不是清晨的缘故,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阳光透过密云隐隐约约的照下来,显得整个阁苑出奇的静。
他环顾四周,捎带回头看眼掩上大门,真的是除了门前的守卫之外,再没见到其他随从,别说奴婢了,连个传报的门童都没影。
他方才步子急,未细看,却也暼见了火树阁的门头,确确实实扬着那三个大字,虽不说是鎏金的富丽堂皇,却也是不输大户的横扁,算是说得过去。
可入了阁苑,萧仑的神色就变了变,恍若置身蛮荒大野不说,他踏着已经被杂草覆盖住的青石砖,犹三步一稳得险些被上头的青苔泥吃了脚,横竖没找到第二条路。
他调整身形,稳了稳步子,往三面厢房上看去,庭院里的草都已经爬上墙壁,湿漉漉的那一圈里,还有些废弃的砖块和木料,横斜竖放得,看样子是不准备用,还留着没扔;西南面的八角亭已然落了不少层灰,临下的那滩鱼莲池估计也早没了鱼的影子,留下几片巴掌大的荷花叶,颇有一番“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意境;他不知道,这家的院子,是这家人兔子都不愿意打滚地方。
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鱼莲池,他觉得下回有机会再来的时候,池子里应该就一片都没有了。
摆了摆手,萧仑百思不解,他家合主在贵圈内是出了名的挥金如土,可这府邸宅院,与想象中的财大气粗有些不符,何止是不符,简直是背道相驰,南辕北辙。
想到这里,他忽然隔空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合主的意愿品味,也是你这当差的小人能评价的??
他强行逼迫自己换上一副八面玲珑的神色,脑袋里不断循环的那一句合主就是不同凡响,认定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做别有深意,那鱼池庭院和石桌说不定都是八卦阵!都一定暗藏玄机、别有深意......
带着这样的念想,他轻轻推开了,那一扇目测是主厢房的门。
蹭蹭推门时手上粘的灰,一抬头,迎面入眼的,是墙上横放的一把剑,剑锋极薄剑柄极细,通体银白,剑身的后手柄系着一条白色穗子,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撮白发。可这“白发”却颇为润泽,与剑身的流光恍若一体,连带着眼前的屏风,也挡不住其锐气。
依他在银华合多年的眼力劲儿看,这剑,有灵。
他闷声低了低头,往东前殿扬了两嗓子:“合主合主”
没人应,他觉得人可能不在这,也自大胆地往前大了步子。
“昂谁啊?”
里头呜啦啦的声音传出来,萧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侧头再听时已经没有了声音。
他觉得可能是贼,正准备往前走两步时,就听见哐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了下来。
他肯定有贼...
“嘶....”千沉羽倒吸了一口凉气,扶着没从床上下来摔断的老腰,抬手裹了件外袍,走出了东寝阁。
“问你是谁也不回个话,说了多少遍了,三餐不必人送进来。”千沉羽迷糊得睁开眼。
乍一听这话,还以为是哪个囚犯,困在深山老林里,了无牵挂地等着亡前饱餐,萧仑回过神来,知道非礼勿视,他弯腰举手过头,低首呈上了一个锦盒,“小的是银华合里当差的萧仑,秦掌事命我来给合主呈个物件,有所惊扰,还请合主责怪。”
千沉羽从屏风边顺了个腰带系上,整理完衣襟,正了正神色 :“喔秦舍凡眼光老辣,做赌场掌事没个十年也有八年了,什么玩意儿没瞧过?也有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 ”
难不成他这银华合的掌事,该换人了?千沉羽一面处着这样的心思,一面打开了那只锦盒。
“平安符?”
拿在千沉羽手里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褐色木质浮雕的平安福,银白丝蚕绸缎衬着,无故让人觉得厚重,往眼前细看,木是小叶紫檀木,纹路层层叠叠,裹住了中心的一块树脂晶体,做工别致得紧,手里掂掂,确是有些重量,看来紫檀木里头,树脂所占的比重应当不低。
只是这平安福大多是玉器雕琢,用小叶紫檀木的....不是说少见,是值不了两个银子,这么个木疙瘩,能磨成双筷子千沉羽都懒得买,更别说平安福,这和最普通的玉制比,也是云泥之别,即便内里连个树脂水晶,价格也翻天了也翻不上什么台面。
萧仑看他正想得出神,轻声道:“是昨日夜里,一位赌客押下的平安福,说是有年头的东西,寻常人瞧不出门道,秦掌事看了,说他道行浅,没个明白。这会子人还扣在银华合,方才醒了酒闹腾开了,掌事才派小的来走这一趟,众护卫都等着听令在,还请合主给个提点。”
“喔...”千沉羽做出了一副“你们辛苦了”的表情,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做甩手掌柜的失职,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可能是道行深的“不寻常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贱名萧仑,合主唤一声小仑,便是恩德了。”
千沉羽看了他一眼,问:“那赌客用这个抵多少债”
萧仑顿了一下,“两百金。”
千沉羽挑着眉头算了算,他银华合的生意场,月余下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金,还要供全场子上下吃穿用度打点,更别说再加上他这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子了...
而现,这不开窍的木头,想抵两百金!
“不成!不抵!十个木头送来都不成!”千沉羽将平安福扔回锦盒,“啪”地一声盖上,一屁股坐在桌上,冲萧仑摆摆手。
萧仑看着眼前人一副“什么玩意?老子不干”的模样,掂量着,这满脸的不快带的怕是七成起床气。
于是好声好气的回着,“那赌客看身形不像是等闲之辈。秦掌事又看不准是不是由合主所需的‘庇护镇邪’之物,和主可能屈尊谁我走一趟。
一提“庇护镇邪”,千沉羽脑子里清明了些。
再者,本就是他掌管的场子,为他说成是屈尊走一趟,搁了谁谁都要觉得过意不去,偏偏千沉羽,用下一秒就想滚回被窝睡觉的语气和他说,“我这人糙,识人不多。不认识几个非等闲之辈。”语罢就要转身。
八面玲珑的萧仑犯难了,面上还挂着和颜悦色、温声细语地听他胡说八道,
正准备开口,千沉羽那句话的“辈”字落音转了个大弯,连带着身子转一半又硬生生得被他转了回来,吓得萧仑一个激灵,“哎呦...小..小仑是吧?!你看我这个不长心的,怎么可能连自家的场子都不管不问呢?我也一看就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甩手掌柜,这事儿我得去管管!得替你们去讨回公道!”
他义愤填膺义正言辞一轮下来,萧仑差点就觉得,先前的揣测都是自己误会人家了,虽说不明就里,还是连连应是,被千沉羽推着出了门,顺手还打了两桶水进来。
等千沉羽一番洗漱后,萧仑不可免得眨了眨巴眼睛,看着眼前玉冠白面,鲜衣怒马的合主,再想想方才那个迷惑刚睡醒的暴脾气,直直得判若两人,萧仑觉得,先前打自己的那巴掌,是对的。
阳光适时得拨开云雾,照在那人身上,便是只字不语,远远的也能感到贵气逼人。
跟在他身后出门,萧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择良木而栖。
正在萧仑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庆幸时,爬上墙头的一只兔子,远远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撩了撩腮帮子,“哼”了一声说:“穿成这副模样,又要去祸害众生,真是罪孽。”
二人前脚才出火树阁,守卫后脚就进了兼济堂。
楚夕仪听完,放下手中的药材,“这姜子片放久了也不好喝,味苦得很。命决明、地肤二人去盯着,要是他胆敢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就寻个借口截下来。”
“是。”闻声而来的二人应着去了。
找借口连他们楚堂主都管不住的人,让他们两来找借口...这,又是一场头脑风暴。
东街此刻正是晨市,叫卖锣鼓之声连绵于耳,萧仑本来怕这喧闹扰了这贵人清耳,却未料想,千沉羽自乐在其中,自面若桃花,别开生面。
他模样惹眼,引得走街的姑娘们巧笑倩兮,木桶摊档上,摊主是位水墨眉眼的姑娘,正自吃力的抬手递给客人一只木盆,稍些手滑,险砸了下去,幸的有双玉指长手接了过来,“姑娘好生大意,方才手滑砸了木盆是小,毁了姑娘的水晶指甲,可要怎么好?”
姑娘抬眼一看,便是那个帮了旁人一手还故作不自知的千沉羽,姑娘飞快得闪过眼波,轻轻握住指甲方留一寸长的指甲,低头已是满脸红霞,“多谢公子...”
千沉羽“温润”一笑,直直得看着她,将木盆塞给了那愣住的买客,“这番力气活儿,让姑娘来,分明是个娇滴滴惹人怜的仕女图。”
千沉羽看那姑娘更禁不住了,脑袋快埋进了地底下,便闭了口,笑着离了摊档。
“公子若是常来,木器便只收你半钱...”
入了人海,听见身后姑娘的声音,千沉羽大步迈出,头也不回得摇了摇他的凌绢折叠扇,心中默语:再会咯。
萧仑没他这么宽心,回头,分明看见那摊档上的买客因那句“半钱”闹腾开了,摊档摇摇欲坠,过路的女子也去连连声讨。
回神过来,萧仑觉得自己对“红颜祸水”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可能不仅仅是形容女子的,但肯定,他对“玩世不恭”这个词,还是熟悉的。
萧仑正品着成语大会没多久,就发现了问题,二人的路有些不对劲,越走越是女子繁多之处,再往前两街就能看见青雨楼了,是不是太久没去银花合?他家合主记错了....方向
“合主,咱们银华和在东二街头街市口,绝佳的好位置,您往这边走...”萧仑觉得自己的话说得算是不动声色了。
千沉羽却一脸糊涂样,“嘶...我也没说我要去银华合啊...你看,银华合有你们秦掌事,还有那五大护卫坐镇。再尊贵的身份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真要闹开了,要打要闹上官府都成啊!?前几月你们不还是拼了一个堂供辩师?如此一来,更是周全!”
“可......”
“唉唷!?没什么可不可的,你家秦掌事还等着你这木头呢!快去吧、快去吧,就明一声本合主不同意,两百金不抵,他要是没钱还,就等着在银华合服一辈子劳役吧!”
说完一展他的折扇,微一笑,留下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的萧仑,自顾自颠着步子网西街的方向去了。
看着在人海之中也颇为出众的身影,可能这类人,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月亮,黑夜里也发着光,萧仑苦涩一笑:终是人同命不同,有些东西,是他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