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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千沉羽 二郎腿一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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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轩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厢房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用“你们看不见我”式的小碎步踱进去,只觉得又是一个进退维谷,偏还要左右逢源的日子。
上座的两位,一个要约束,一个喊自在,偏偏谁也不服谁,千沉羽往外跑,横着竖着乱来随行,楚夕仪就抓,前前后后派了几拨护卫,押回来教训。
有的时候,楚夕仪心里明白,他只长了千沉羽几个年岁,算不上什么长辈,管不了也管不住,昨晚的事也还是烂尾,却也没什么新奇的,这样的局,在兼济堂见里见到的,没十次也有八次了。
两个人横着,头疼的是苏世轩。
“ 堂主... ”
苏世轩顶着脑袋上的大片乌云,埋着头,对上座的人行了礼,全然做好了准备,听千沉羽的“阎王出告示”——鬼话连篇。
提着耳朵,半响没有听见回音,苏世轩呼了一口气,眼神飘忽,看着地毡,还有身边那个用爪子不断挠绒皮毯的雪毛。
座上的两人同时拿起了手边的茶盏,一人仰头举起,一饮而尽,“哐”一声,又重重得把茶盏压在案几上。
另一人只是轻轻吹气,拂茶沿上的热腾,温润得像初春天的水墨云烟。
雪毛不知死活得蹦到了桌子上了。摆动着三尺兔须左闻闻右闻闻,蹭到了千沉羽的手边。
千沉羽没理它,顶那张臭气冲天的脸,看也不看一眼,半推半撵地往兔头上拍了一把。
奈何雪毛又爬回来,爪子扒了扒他喝茶的手,不用想也知道那人的暴脾气,千沉羽眼神冷冷的,没说话,“啪”得将杯盏丢在它面前,眼睛瞪着它说:给你给你都给你,杯子也跟我抢。
千沉羽噌得坐上了桌案,搭上二郎腿,眉头皱成了倒八。
苏世轩这会子觉得,以往雪毛明里暗里嫌弃它的主人,不是平白无故,他觉得千沉羽像大魔王...也不是平白无故...
半响,才听见殿中有声音。
“ 他随你有些年月了,你说信他,我就依你说信。”
楚夕仪眼神在苏世轩身上带过,放下茶盏,眼里深沉好像晚霞里最浓墨的降红。
他楚夕仪,从未对人如此过轻信,苏世轩心里“空空”地响,觉得自己有些飘......这可是兼济堂的堂主说的,说相信他。
兼济堂,堂风一向“严谨”闻名的地方。
且不说实务药材之精细、药量之精确、煮药的冰川晨雾水,都只是概莫能外。
当真严苛体现的,是对堂内众内务、药师或药童的要求的苛刻极致,就如说成为药师前需“五指三茧”,所谓“ 五指三茧 ” 所指即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头里有三根指腹上布茧,这个三,是虚数 ,为的是拣药时指腹滴汗不出,用量一拈即止,绝不拣第二把。
而些要用药称计量的,或是连连抓几把的,那该都是些寻常抓药铺子,兼济堂里最末了的药童都不屑用此。
尔其他靠吹嘴皮子来的药骗子,都是些江湖里的旁门左道,进不得兼济堂的门,更不用说、入楚堂主的眼。
苏世轩觉得,有的时候,千沉羽就像...这种旁门左道...
“ 当初你说要治病救人,豪情壮志若那日,说要正一正人间的正气,我便着手扎根,寻尽天医药物,替你挂上了兼济堂的牌匾,向善行医多年,全堂上下虽不说,但心中已认你是半个堂主。”
楚夕仪语间,忽而想起了那个,幼年脆生生得叫他“ 楚大哥 ”,跟着他身后要野莓果吃的小千沉羽,轻笑间,再往眼前这个腿能翘到头上去的人身上一对。
他觉得,可能是他兼济堂的饭食汤羹出了问题,不然是怎么把那个娇滴滴的小公子喂成眼前这个魔王。
“ 得了,又要说这些。”千沉羽夹了夹眉毛,摆的依旧是不理不睬的谱。
楚夕仪耐着性子,“ 无趣也是要说的,苏世轩跟着你,不说能够护你的周全,你连累他到差不离,单枪匹马的,你是想要以一人之力?对抗那些人么?”
说到“ 那些人”时,千沉羽的头抬了起来,而后又低下去。
“ 哪里来的那么些对抗,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又能闹出什么乱子? ”
“ 闹出什么乱子?这句话你问的出口么? ”楚夕仪说完,看了一眼千沉羽,依旧是那个满脸的置身事外。
楚夕仪忍下面上的愠怒,任凭他一人处事言行如何自律,也改不了他人的想法,偏偏遇上千沉羽这幅懒散性子,更是烂泥扶不上墙,他想索性甩甩袖子任由他去罢!可又被一双无形的手牵了回来,那双手里捧的,是第一次见到时,黑着脸瑟缩在角落,拒人千里之外的小公子。
自始,每遇争执,那个小小的千沉羽总是跳进他的脑海里,好像在歪头问他,语气又稚嫩又坚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毛见楚夕仪出神,滚着肥硕的肚子往桌沿挪几步,看千沉羽的眼神像是在看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从前一人一兔,好歹只是个调戏姑娘家的世家流氓公子,现在加上这个苏世轩,还学会主动惹事生非了 ! 可见,从前并非是本玉兔惹的祸,倒是这厮祸害了本玉兔 ! ”
“ 你这个臭秃子 ! 调戏我 ” 千沉羽看着雪毛,手指了指自己,“都是正经人,在你三瓣嘴儿里怎生得如此不正经?再者 ,你外头有野兔子的时候。我可没说什么,现在,你是想独善其身 ”
千沉羽一边说,一边揪住雪毛的后脑颈,对上它的红宝石眼睛,一副捉到吃里扒外的小叛徒、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举起的手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就要甩手顿了雪毛做兔肉烩。
雪毛后脖子猛地一紧,兔短腿惊恐地往楚夕仪处伸了伸,气焰弱了大半,“ 那你惹是生非是怎么回事儿?前两天街前角的汪大爷说了,就是你这个贼人偷了他家的报早鸡 ! ”
“ 这就叫叫惹事生非了?拜托你用你那芝麻点大的脑子调查一下,分明是他偷王大娘家的牛在先 。 ”
“ 真是奇了,你管那么多谁偷谁,我觉得我会信,你无缘无故变得这么正经 ”
“ 得,我不正经,可这孩子正得很,他涨本事儿了,愣头青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我能不依了他么?”千沉羽大义凛然地看着苏世轩。
苏世轩再次被点名,对着千沉羽,有点委屈,“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依了谁...... ”
“ 闭嘴.....”
“ 够了 ! 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开始,你老实待在兼济堂,以后再往外乱来,别怪后堂的护卫不认人。” 楚夕仪抢在千沉羽开口前,沉声说道。
“ 那... ”
“ 那边的人应该快要来了。 ”
楚夕仪第二次抢了千沉羽的话头。
雪毛觉得,它主人现在的表情,和猫吃了死老鼠时的表情一样。
“ 又要我在这里待一整天,还是要什么?尝药草,煮沸水?我又不是神农,这还不如让我直接跟那些人抓去算了...反正一样是禁锢。” 千沉羽两手一摊,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厚非的样子。
楚夕仪愣了愣,只淡淡得看他一眼,一个字也没说,浅浅地礼了礼下衫,直踏着步子就往外走。
千沉羽眼随心动,见他是动了真格,步子比嘴快,连忙一个飞身旋到他身后,一把拉住,知晓是自己那句“ 反正一样是被禁锢 ” 触了他的怒火。
“ 好,我的错,我的错!”
楚夕仪回身看了一眼。
对上他的眼神,千沉羽忙不迭地应允,说这二日,绝不踏出堂门半步。
楚夕仪沉默了半响,一声不吭,转脚进了隔厢的书房。
“ 这样焖着,迟早得闷出病来 。” 千沉羽不顾着,连拖带拽要把拉拉出院子的苏世轩,着紧闭的书房门道,也不知道是说他自己还是说别人。
苏士轩就想不明白了。兼济堂这么好、他做梦都想来的、好不容易谋了个一差半职、乐的他差点就清明的时候扫祖坟的好地方。
千沉羽却天天闹着要出去?
当然想出去!
只是这个“出去”对千沉羽来说,不仅仅是出兼济堂,虽说这满堂满院子的药草味,如传闻所说,待久了能练就出一副比狗还灵的闻药鼻,但只一想到在宫墙外头、茫茫四野还要因身份被禁锢自由,千沉羽就觉得得不偿失,岂止是得不偿失?!简直就是逃狼穴入虎口!荒废青春韶华,荒废生之可贵 !
“ 撒手 ! ”
千沉羽沉着阴郁,一把甩开苏世轩,抖了抖宽袖,飞身在屋脊上点两脚,就跳进了他的“ 火树阁 ”。
半响,苏世轩叹了口气,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边为自己能清闲两日的胳膊腿庆幸,一边喃喃得对雪毛说,“ 他在自己的地方,应当是安生的。”
雪毛嫌热闹没看够,捏着阴阳怪气的兔嗓子说,“ 那可不,命格本就轻的人,平素里撞见的孤魂野鬼吃人食魂者已然不少,这会子和他的剑待在一起,怕是恶鬼都要争先恐后扑上来了。”
末了,雪毛别有深意得看了一眼愣住苏世轩,悠悠道 : “ 应当是安生。”
对上雪毛殷红诡异的眼睛,苏世轩猛的打了惊,这一惊打得就好像他刚才看见的千沉羽的背影,是看见他生前的最后一眼。
暖暖春阳下,也觉得是置身万劫不复的鬼地坟场,一个哆嗦从头寒到脚,苏世轩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话的声音有些飘,
“ 我只听说,千公子命里有缺,命格太轻,故能看见些...些不干净...的东西,也是时有时无,半真半假...没想到,他的剑...”
一想到他还曾经不怕死得摸过那把剑,苏世轩就不自觉地抱住了双臂,觉得混身没那一块是舒服的...
雪毛见自己成功得吓坏了这个胆小鬼,抖擞了兔耳朵,变本加厉道 :
“ 本玉兔活了千儿把年了,见到他的剑‘也白头’都觉得锥心刺骨有甚,你这凡人能安然若此,算是有些胆识了...”
“ 啊啊啊! ”苏世轩不自持地破了音。
雪毛面无表情得卷起兔耳朵,看着眼前瞳孔骤然紧缩的人,舔了舔爪子,思量自己这回是不是玩大发了。
苏世轩不可控制地叫出声来,往日和千沉羽同行的画面一一出现在眼前......去灵光寺讨要佛珠平安福...戴血丝玛瑙珠串...还有还有,那年除夕去西市买对联福神,千沉羽说...要辟邪的血字年兽图 ! 他那时觉得奇怪,此刻想来,却是...因果 !
“ 因果 ”二字一出,面门一凉,苏世轩越想越觉得有理 !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已经灵魂出窍,在以第三方视角看着自己在一只兔子面前推理,一点点的织网,将以往不解的画面且都一一对上...
雪毛像是早有预料得跳下去,看着苏世轩浑身炸毛芒刺在背的样子,好像他的面前真的赫然出现了一只满脸鲜血窟窿洞的长舌女鬼,下一秒就要吞他果腹 !
“ 啊 ! ”
苏世轩忽然又想到,这是在兼济堂,哪里容得他大声嚷叫,捂着嘴,张望四周,趁众人还未赶来之前,蹿腾着逃离了现场。
“ 胆小鬼。”
雪毛虚眯了红宝石眼,鼓了鼓腮帮子,嘲笑人类的懦弱,可能是玉兔除去埋汰千沉羽之外的,第二乐趣了。
慵懒半响,再思及千沉羽那家伙的命格,原本玩味的红宝石眼睛,渐渐得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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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刚在火树阁躺下的时候,千沉羽就感到了异样,挥手拂灭不安分跳动的火烛,顺手挑了几串大蒜挂上,粘了满脸符纸蒙头钻进了被窝。
“ 看不见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千沉羽觉得这是他的咒语,只要他闭着眼睛念经一样一直说,一会儿他就能睡着。
然而,事实是,他说到最后越来越清醒,被窝里闷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觉得被窝这个结界失效了。
睁开眼睛,一把抹光脸上的符纸,抬手一看,腕上的翡翠珠串照得被窝里隐隐约约亮起来。
“ 怎么你也不管用了 ”
这是楚夕仪三月前给他的玉石串,说是灵光寺哪个圆寂的大师生前留下的,能提升他命里所缺的轮回格数,虽驱不得鬼祟,却能达到 “障目” 的效果,说白了,就是要他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这些鬼祟。
这样让人“ 眼不见心不烦 ”的东西,千沉羽从来不嫌多。
翻身下榻,赤脚走到西偏殿,在折叠屏风后,停在了一个等人高的桃木柜子面前,柜面纹路深深浅浅,古朴陈旧之气扑面而来,握着柜纽的手轻轻一拉,一点点的荧光倾泻而出,本是漆黑的屋子悄然亮了起来,飘晃的黑影也听不见了声音...
千沉羽顶着皱巴巴的脸看着眼前,脸上的阴郁比周遭的鬼魅还要有甚 ... ----柜中共三九二十七格内,一一陈列了各类庇护的佛珠、玉石、符咒、指环、壁虎镯和平安福,有的格子已经空了,还有的格内被千沉羽稀里糊涂得揉作一坨,红绳木雕珠串指环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仔细辨认了,大多都是些古朴的庇护祥和之物,也不免有些恶俗的织布娃娃和玩偶,被千沉羽丢在了最底下那格。
千沉羽面无得撸下手上的玉石珠串,拣了个狗牙骨红绳结串,囫囵往腕上一系,瞬间眼前一阵清明,就像是烧焦了的炭结锅底被钢丝球刷过了一样,贼澄明透亮。
映入视野的万物,终于又变成了世间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