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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朱砂梅 水袖红裙, ...


  •   林子里的雪下的很大,迷迷茫茫得遮盖住了眼睛。

      孩童抖了抖眼睫上的雪,睁开的眼睛里,一阵扑朔迷离,黛褐色瞳孔里倒映出来的,是红梅飞雪里,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红衣胜雪,冰肌玉骨,天地为依,红枝相衬,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白雪和成片的梅林。

      记忆里,这叫做朱砂梅,色染朱砂,如血惊红,盛开在万骨曾枯的皇宫境内,万花争奇,它会不会为自己的妖艳,感到惶恐?

      孩童脸上生了冰渣,脑袋也僵了,悄悄探着头,鞋靴湿到了小裤腿,任是没踏出一步。落在旁人眼里呆呆的,是个被蛊惑魔怔的孩子,入了他眼里的东西看不清,迷迷糊糊里,映的不知道是雪还是人。

      那红衣女不知道在舞什么,一直没停下,长袖扇着雪飞起来,看久了觉得是只蝴蝶,踏雪而舞,却身轻似燕,只着了几件单衣和纱裙绸缎,仔细一看下摆,露出的是冻僵了的赤足。三九天里,不冻川都安分了,她还像感觉不到冷,可...

      水袖红裙,可曾得过那人的心?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这是梦,舞者永远不会停歇,可梦终是梦,梦里的人又怎么会承认自己的存在是梦呢?若承认,就是幻灭了,孩童他,不想幻灭,指甲深深地,嵌入手中的朱砂梅,花瓣染所染的鲜艳,血一样地映在指腹。

      “空空”、“空空”,孩童胸腔作着鼓响,那感觉,很熟悉,像是,昨日在膳房偷吃小天酥被兄长抓住、逃了学课被太傅揪住领子责罚。那种恐惧,渺小的身躯里,涣散出的磅礴的恐惧,怒号、席卷——那个声音一直在说,逃!快逃!

      “母妃......”

      声线拖长久久,女子无动于衷,忘情地,在雪地里主持一场“献祭”,那个活不过半日的斑蝶,要在这一夜的除夕雪里,化做成泥。

      她颤抖,不可避免地,听见了雪地里细碎的沙沙声,是那个人的脚步。

      抿而一笑,她浓烈的舞姿要迎来第一口赞赏了,每一个拍子都像打在鼓上,其他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知道 ,他来了,那个,让她活在禁锢之中,要她生便生,亡便亡的人,来了。

      “ 贵妃...是故意引朕来此么 ”

      男子在距她五步远处,停下来,拢了拢身上的裘皮披风,明黄色的金丝匹缎里,映的是九五至尊。

      她笑,笑得平白让人觉得苦涩,上前阻止了男子要解下披风的手,跳着舞步绕他整整一圈,任尤自己的青丝拂过他的眼前,又回到原处朝他轻轻一笑,短短一眼,就摄了他的魂。

      视线有些游离,比方才更朦胧了,孩童懵懂,定定得站在这里,脚下像是和雪地冻成一体,连眼波也凝固住了。

      他看见了,那女子笑靥如花,眼睛里却悲凉得紧。

      那孩童眼前的迷雾越来越重,他看见红衣女子倒在地上,自己满眼的鲜红,分不清是那件衣绸铺洒的,还是血迹横流,或者他觉得,只风吹过,梅树抖擞了一下,震出的满地花瓣。

      周遭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他听见,有侍卫窸窸窣窣得跪下,一言不语,静默得出奇,他看见,那个黄袍加身的人失了分寸,解开裘皮披风,平铺在雪地上,裹住那女子,想要留住她最后一丝丝温存。

      可那女子的手,像是没有生命了,任由人怎么握住都冰冷得透彻,玉手砸在雪渣子里,从手心中,滚出了一朵朱砂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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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嗯....! ”

      塌上的男子很不安分,他眉头皱得很深,即使是睡梦中,也拼了命一样想抓住什么,床头的锦帘被撕扯下大半,随处可见碎了一地的灯盏和茶具,

      可他头上的汗珠,细密的像上秋晨里的露水,不减反增。

      苏世轩夜里被掌柜的叫醒,一路跑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千公子,这... 这是怎么了 !”

      苏世轩隔着衣服,把床上那人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问题所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张开两只手,念咒一样地说,“我是药师...对,我是来救人的,没事的没事的,先看眼耳鼻,对...耳鼻。”

      他手一伸,还没碰到那人的脸,就跟被蛰了一样缩回来,他没出过诊,别说治病救人了,他在药堂子干过最多的事情就是磨药,微一接触求医人的机会就是递药,再加一句不痛不痒的“小心药量”。

      他觉得自己糟透了,完全是在给兼济堂丢人。

      一旁的掌柜看了半响,默嘬了一声,多半是梦魇。

      猝不及防,这是说到点子上,等苏世轩反应回来,在怀里摸上摸下,摸出了一罐子小药膏,点了一点在手上,往床塌上人的脑穴位置揉了揉,另一只手卷袖为帕,在他脑门的汗珠上抹了一把。

      “ 苏药师...给。 ”

      下人们端来洗盏,火急火燎得放下,递过去一块浸水叠齐的手帕,个个抖着声线,相互看了两眼。

      苏世轩夹着眉头,“劳烦你们跑一趟兼济堂,请下楚堂主。”

      掌柜横手作了揖,转身的时候,一众下人们抢着步子出门,临门前回了一个头,喃喃道 : 千万别出什么事...我这个小客栈可禁不起楚堂主问罪...

      说罢,抖了抖无力的双手。

      良久,那人还没有醒,苏世轩觉得自己很没用,看着千沉羽胡乱抓的双手,正准备上前,可晚了一步,就见那双手被另一只手握住,眼神往后一带,正是他家楚堂主,楚夕仪。

      “ 千沉羽......千沉羽? ”

      楚夕仪沉着脸,声音很轻,眼神确认苏世轩不敢看。

      “ 退后。”

      便是楚夕仪头也不回,苏世轩也明明白白知道这句话是命令谁,把已经退回很多的自己,又往后拉了几步,手指搅着上衣下摆,已然不可免得想到了回去之后的惩罚。

      他伸长了脖子看,那楚夕仪扒拉了两下千沉羽的眼皮,又在他身上其他几处点了点,只是那只握住的手,没松。

      “ 若是出了事,这回绝对不可轻饶你们。” 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千沉羽,楚夕仪冰冻的脸,让他想起了寒冬房屋檐上倒三角的冰锥子...

      “额....?!” 千沉羽猛然转醒,后脑还作痛,正要举手拍,就意识到自己抽不动的右手,他看了一眼楚夕仪。

      楚夕仪用了力,狠狠得压紧他的手。

      面对楚夕仪的警告,千沉羽扯扯嘴角,笑了一下,抽回手,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很干净,没有意料中红色的血迹,他舒了口气,想了想,原来真的只是梦而已...

      “ 又魇住了。 ” 楚夕仪木然得问。

      身子一僵,千沉羽小心得观察了眼前人的神色,“嗤”的一笑,没有回答,撇了一眼在一旁局促站着的苏世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厢房变得这么热闹了 : “ 凡人几时不入个梦,只便是你们梦中是美人儿美酒,我遇着儿个凶神恶煞罢,瞧你说的,哪来魇如此要紧。”

      楚夕仪不吃他油嘴滑舌的那一套,“ 那为何,他都喊不醒你,还要请我出面 ”楚夕仪的声音沉了下去,“自己的心病,自己医,他医不好,我没法子。”

      千沉羽没说话,给了苏世轩一个眼神,眼神里的威胁,他低着头都能感觉到。

      “ 我...... ”

      “ 我知道,别说了。” 千沉羽做起来,冲两个人摆了摆手,没想继续说下去说白了。

      苏世轩猜,他是想撵人。

      “ 如此,那你好生休息,后半夜还能踏实些。” 楚夕仪只做暂且饶他,起身帮他掖了掖被角。带着苏世轩就要出去,半程还犹是不放心的回头 : “ 不论何时,尚且有我和崎方在,大可安梦。”

      千沉羽又摆了摆手,充耳不闻得倒在床上,翻个身就睡熟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时,苏世轩已经梳洗穿戴整洁,跟着还在沉眠的千沉羽,回到了楚夕仪的风荷馆,马不停蹄得与药堂前辈打完招呼,就提溜着一筐菜叶子,蹲在了一只兔子脚下。

      “ 雪毛,你说这回,公子应该又要被楚堂主骂了吧。” 苏世轩翻翻捡捡,挑出了框里头最鲜嫩多汁的菜叶子,递到了兔子面前。

      雪毛嗅了嗅眼前的菜叶。半响,扬着大门牙,朝着菜根处蠕动一下,下一秒,居然口吐人语 : “ 千沉羽那厮,年过及笄还装离经叛道,在皇宫,早该被大理寺抓去过十八刑了,放在我们那里,就直接是扒了兔皮,滚兔肉吃。”

      苏世轩僵住,缩着脖子顿了顿,眼神飘忽的看了一眼千沉羽正在受训的厢房,有一些不自然的压低身子说。“ 公子及笄,不是正当年华.......”

      雪毛显然是不愿放弃这个,背地里啐它主人的好机会,一横兔腮,咧出半个獠牙,“ 他这个年岁放我们那里,别说到处招惹桃花,兔毛都秃光了。”

      苏世轩: “ ...... ”

      苏世轩吧唧着嘴,听着雪毛说出了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话。心里是如此想象他家公子秃的样子,抿着嘴咬破嘴唇,他也不敢笑出声。

      末了笑意,苏世轩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横竖叫千沉羽一句公子,是在他心中,总觉得像千沉羽和楚夕仪这样的人物,是他这辈子都很难碰触到的。即便是碰触,也是擦肩而过,转瞬就忘记了。

      说很难碰触,并非是妄自菲薄,他苏世轩,虽生在苏世家族,却也是个从小讨嫌的命。没有了爹娘之实,独背一个“苏世”姓之虚,家族里的人都争破头脑的想要把他推出去。

      说起来,也是他无用,本领没有不说,连闯祸的能力也远远不及他家公子,即便是给他一身盖世武艺,凭他的气量,也翻不出多大的浪,平素里,旁人若说什么,他就点头做小鸡啄米,可真正明白过来,还得缓一会儿,又不敢在人面前露了怯,要一问他,你是苏氏家族的人?他就要抓耳挠腮很久,卡着喉咙支支吾吾,说只是同音。

      他不想招惹麻烦,最好是,谁都看不见他,别问他,别说话。

      犹记得,他沦落街头,还余一口气的时候,是兼济堂的人把他带回来了,他醒了叩头说要报恩,救命的人却只是摆摆手,说兼济堂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像他这样的饿殍,巡逻队一天能碰到好些个,不必谢,只日后勿要再轻贱自个儿。

      说不必谢,就真的不必写么?

      那一晚她就这样问自己。

      第二日晨起,他磕磕巴巴的要帮药房的人做事---切药,分错药品误了药性,捣药,药壳子溅了一身,没找到药籽,煎药,没分清矿质药和薄藤药一股脑煮了,害得药童要再奔赴一次深山...

      他觉得,可能真的不必报恩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必伪装,好像本身就是透明的,不必说“苏世”是同音,因为即便明指了他是苏世家族的人,也不会有人相信,或者相信了,转身在背后论他是疯子......

      正心如死灰得缩在一角,一抬头,就见到那个张扬的男子,他用影子拍着他的头,满脸嫌弃得对他说,你怎么这么没用

      明白来者是谁后,苏世轩起身行礼。

      千沉羽一个抬手,借着理额前的碎发,顺带打下了他作揖的双手 : “别这么忍气吞声,我才不信这世界上,当真有何事都做不成的人。”

      苏世轩木然地抬头,分不清这句话是讽刺,还是安慰。

      千沉羽没理会他是否分清,一把揪住怀里的兔子耳朵,往苏世轩怀里一塞 : “这混球受伤了,它跟着你十日若能活,就说明你并非一事无成。”

      苏世轩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觉得怀中之物,胜似千斤。

      或许真的像那人所说,他并非一事无成,而现如今能够在这闻名于世的兼济堂里当差,有幸见一面楚堂主,一定是前世轮回前修了很满的功德。

      尽管现在,现在夹在千沉羽的胡闹和楚堂主的规矩之间。伤脑筋得叫他想拔头发。

      “ 苏子 ?苏世轩!”

      苏世轩猛的回神,晃了晃头,抬眼看见了个正拍着叫他的药童。

      药童左瞧右瞧,怪气道 : “ 苏药师,你莫不是傻了?对着兔子说什么话,还愣了半响神?任我拍也拍不醒。”

      苏世轩连忙以作揖回应,捂住了雪毛瞪红的眼睛,“ ...额..啊,大家都说雪毛是只神兔嘛,我就问问它,今年的蒲葵子能结几成果子 ! ”

      “ 你问它... ”药童半信半疑。

      而正是苏世轩不知如何应对着怪声怪气时,厢房里传出的声音让众人瞬间缄默---

      “ 苏药师...进来。”

      苏世轩愣了半刻,再愣了半刻,真的是...楚堂主在叫他,好像真的没听错。

      药童无声得对着厢房所在之处行了礼,临行前,看苏世轩的眼神有些不同寻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朱砂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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