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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纠葛 不愿踏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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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光线很差,东面的窗阁只有半人高,投射而出的光线,只能照出铺子里的大概,罗列整齐的木桌上,有些已经点上了火烛,但也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依旧昏暗,因而这间看似膳馆的铺子,左右没什么客官。
在高大的窗阁下,有一个死角区,那是个低头就能隐没在黑暗,昂首就能阳光刺目的地方,千沉羽就坐在这里。
“千公子,您的桂花糖糕。”伙计放下碟盏,露了一嘴笑,倾身道,“我家掌柜几十年的手艺了,公子竟也不嫌腻。”
嘴角不自觉得上扬,千沉羽点头作回了礼,“‘玉露庄‘牌坊一日不摘,我便一日不会嫌腻。
”
那伙计扫了一圈,看着周遭说,“我家小店里一日也招待不了几个客官,亏得次次,都是公子作贵人赏脸。”
千沉羽低眉,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伙计明理知趣,弯腰点了个头,碎步退了下去。
眼前的桂花糖糕,切得四方而圆润,星星点点的晶莹透出做工的精细,千沉羽沾了一口,压齿的那一刻,清香软糯,思思点点的粘稠而又不过于腻,颗颗粒粒的桂花小瓣覆在上头,别是一番惊艳的口舌之欲。
他仔细想了,这是一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尝过味道,相伴而生的安全感,生成了他对于这桂花糖糕的执着。就像是孩提时,防着口舌蛀虫,母亲总是少而又少得味他一些甜食,还要仔细着,遵照医师允的用料,那时,每当能够碰触到这桂花糖糕一点点,就是进入最满足的梦幻。
及笄而后发现了,那滋味就是得不到的感觉,多年的执着,等待现下的长大,吃的再多也只是怀念了。
他喝了一口茶,咽下这股怀念,转头去看,四方桌子靠墙的一边,被划出了几十道细痕,痕迹很是规整,从左到右依次排开,比对细痕与桌面的色泽来看,应当也有一些年份了。
千沉羽伸出手,用指腹婆娑着最左边的第一道痕迹,然后抬起手腕,顺着桌檐,一直坑坑洼洼得摸到了了最后一道。
那痕迹像是尖刀刻出来的,细而深,千沉羽喃喃道:“应该要来了吧?”
窗外一直云隐云现,连带着日落前的光阳都变幻十分,这会子,窗底照的光,又淡了些,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在桌前。
未待那人动作,千沉羽就抬手,免了他要行礼的动作,“坐吧。”
来人布衣黔首,一副市井之臣的模样,那打扮即便是在人堆里,也不会有人瞧上一眼,但仔细看了,就略有些疑惑,那人身形壮硕,宽肩笔直,与他布衣形象十分貌合神离,往深里想了,叫人觉得他是故意伪装如此的。
看着那人坐下,千沉羽递过去了一盏桂花糖糕,笑了一下,眼前是那个别来无恙的任鸣。
任鸣目光炯炯,眼里有别一番的锐利,看模样,是长年习箭下的神态,他看四下无人,撑着桌檐往前伸了一些,喊了一声,“殿下。”
而后,坚毅脸庞上,又露出一抹难色,“我知道殿下不愿我多说,可是我依旧还要再问一句,殿下上回应允的,到底什么时候回宫?”
手指敲击着桌面,千沉羽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先前不问还不要紧,这话头子一开,任鸣立刻皱紧了眉头,像是憋了很久开的话闸子,理了一下思路就开始口若悬河,“伍成殿的那位二殿下,已经耐不住性子了,仗着本就比殿下你长一个年位,夺得众皇子头筹,一直锋芒毕露,现下......更是为了皇储,一步一个棋子,恃才傲物,旁若无人,不说如何争得头破血流,可暗自里耍的花样,这些年来从没停过,你寝殿奕诀殿上下送来的东西,无一不是要过一遍银针验毒,就算殿下你卧榻装病十余载,他二殿下迎翼也半分未曾松懈。”
任鸣缓了一下神色,又看了千沉羽一眼,低下了声音,用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说,“而现下,奕诀殿躺着的那位,可能....也出了问题。”
千沉羽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像是没听见他所说的一样,问,“陛下那里,是如何境况?”
“这段时间,陛下朝中顾着霁月州,后宫里快逢上明端贵妃的寿辰,上下里事物也是万般头绪,陛下准备借此宴会内外芝兰玉树,招了各府俊杰才子,晚春里就要开席合宴。”
他看千沉羽在思索,低声趁热打铁得说,“此番合宴,前朝后宫都吊着心尖儿猜,怕是多半与储君之位有些干系。”任鸣蹭着自己的手指,皱着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这一趟,若是殿下你再不露脸,那些贵妃重臣们,真的要把你三殿下千启沉羽的名号,忘到九霄云外了。”
千沉羽挑了一下眉头,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本身就未有过什么存在感,但若是现在连宫中那个代替自己的傀儡都要出问题的话,就一定要回宫一趟了。
说是这样说,回宫这种话,楚夕仪已经不知道明里暗里提了多少次,但无论怎么做决定,千沉羽心里总有一个感觉,一旦回去了,可能就真的不存在所谓的自由身了。
即便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自由身,可任由旁人如何催促劝谏,如何告诉他宫中情形之紧迫,他也是一面藏着他三皇子的名头,顶着王朝的帝王对自己的压迫,一面侥幸着潇洒人间。
但他知道,这一份潇洒,是偷来的,终究是有个头的。
手指砸在桌面上的频率越发快了,此刻相比往常,似乎更多了一番眷恋,千沉羽的脑海里,划过的是那个漆黑的瞳孔,如果没有他在,旁人会善待慕容家的人么,他会安好么?
这个问题存在的时候,千沉羽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放下桂花糖糕,说,“这些年来你两头奔波,很是辛苦了。”
任鸣看着在桌一边上的刀痕,沉默了一会,露出了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辛苦这两个字,已经不能用在给殿下差事身上了,即便是终有一日,殿下决定彻底离开那帝宫,属下等,也只照着殿下的部署来做事罢了。”
“啧,听你如此说,我倒真有作壁上观,远走高飞的想法。”
任鸣一慌,还未等他说完就抢着道,“我只是随便一说,殿下锦心绣肠,别具慧眼,可千万不能因我一句戏言,而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看了一眼窗外的光阳,桃红柳绿地有一些刺眼,但却是默声得宣告,繁华的季节来了,千沉羽看在眼里,回他一句,“真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歧途。”
只是轻轻的一句,却给了任鸣一个不同寻常的感觉,或许是往常千沉羽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此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无奈里,又透出了淡淡的伤感。
他知道眼前的三殿下,从降世以来,就穿梭在宫廷之内心如死灰的种种,但这就是皇家河清难俟的命途,任鸣想过这个人会逃避,会退缩,但是没有想到,他这一退就是十余年载。
即便如此,他又何时能够真正脱离宫闱斗争呢?不一样地,拖着城墙外的身子,上上下下得体察前朝后宫。
任鸣看着眼前眉眼如画的人,像极了曾经的郁绯娘娘,双睫下打出的阴影,更显出他面庞的精致,若是静静看着,像是个娉而一笑的白面书生,可两句话一开口,就露出了三分痞气,二分放荡不羁。
窗外的光线或明或暗,照不出千沉羽脸上的神情,他上下扫了一眼任鸣,问,“最近有去过兼济堂么?”
“按照殿下的吩咐,如非必要,鲜少踏足,奕诀殿里替你装病的那位,多半是用宫里医药署的药材,即便是兼济堂往宫里呈上的药品,也只一路送去内部署,再分配,旁人沾不得手,奕诀殿上下更是分外避嫌。”
千沉羽道:“让他装病装了这么久道,也委屈他了。”
“三皇子的荣宠,并非是何人都能尊享的,他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能善始善终,只是不知,后宫里的嫔妃皇子们,信了几分?”
千沉羽看他问,“你如今说出来的话,怎么比以往大有所不同?这语调像是经历了一番风雨,淘洗润色过来的。”
任鸣叹了口气,看着自从常年练箭留下的手茧,“殿下教训的是,可我也是有口难言,宫中的提心吊胆,人人独善其身,更别说是顶着风头做这样的事情了。”
千沉羽明白他的苦楚,这样逮到就是诛九族的死罪,也亏得他犯了这么多年,“你也尽量少与我会面。以后,若有情况通达,你就书信往来,还是老地方,去西街的那家鱼云面摊。”
“殿下时常往西街走,难免引人注目,我道听闻,西街要比东街混杂一些。”
“混杂,确是三教九流,还多了座青雨楼,黄童白叟,张王李赵,不过......挺好。”千沉羽说着拿起手上的佩刀,看着桌檐上的痕迹,在那一列的最右边,又补上了一道。
他边刻边说,“每三月一次,不知不觉,春去秋来,这已经有三十五道裂口了。”
任鸣看着他的动作,方才僵住的身子,反而放松了下来,“而殿下还是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桂花糖糕。”他忽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我听闻玉露庄的掌柜,才俊时是宫里的老人儿,该不会是......”
“嗯?要如此说来的话,这糖糕还真的是被我从小吃到大了,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正逢着春阳渐渐西斜,铺子四下又暗了几许,那伙计周到得很,在桌上都摆开点上了火烛,许是懂得计较避讳,唯独没有点他们这一桌。
茶话半响,任鸣在他久久的目光里离开了,那背影带着深宫的隐晦,却莫名的让他觉得又是一次离别,不想踏足的地方,终究还是要成为他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