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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仙鹤踏龟 进了土匪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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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轩混着脸熟,一路打千沉羽随从的名号,才磕磕绊绊地上了二楼,挑开帘子一入门,就看见了黑云台前的众人,目光一转,寻见了领头的二人,抬脚刚要迈步,就看千沉羽攥着慕容极的袖子,也正往他的方向来,憨笑一口,苏世轩下意识地就迎了上去。
而那厢,在千沉羽看见苏世轩的第一眼,就拉住慕容极转个弯,绕过几个赌台,稳当当地坐在萧仑身后的银葫芦扶手椅上,顺带将慕容极的椅子拉近了些,一眼都没看那苏世轩,尤其是他沾过肉瘤血的衣摆。
如此之景,苏世轩料得是自家主子动了真怒,与相旁的秦掌事、方离护交换点了点头,周完礼数,苏世轩只把手揣袖兜里,闷头站在身后。
就看见,秦掌事弯腰侧耳听千沉羽嘱了两句,应着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软锦枕团,身后的随差端了几盘子酒水和干果谷子几盘样,往千沉羽和慕容极两方的木樨纹桌上,各呈了几盏。
千沉羽接过枕团,先往慕容极身后垫下,才顾上自个,大喇喇的叠起长腿,透过萧仑的背影,往对面的杜梦尘身上看去。
几乎是同时,那人的目光也射向了他。
定睛的那一瞬间,千沉羽就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真是张狂,朝着杜梦尘浑身上下扫了一遍,原本为双方黑云台主预备的金葫芦扶手椅,萧仑还战战兢兢地坐着,可杜梦尘那方的椅子,早已经被踢翻在地,站起来的一只脚踩在台檐上,撑在膝骨上的手托腮,眼睛里的狂傲之色几乎夺目而出。
天都城里,很久,没个敢如此嚣傲之人了。
杜梦尘看千沉羽笑,自己也跟着笑,可那笑一出来,就变成了“嗤”笑,他杜梦尘今日着的修剪袍,比平日的宽袖窄腰多了些武感,头上只束了一顶小冠,横叉着细长的水波纹银玉簪,额前的碎发倾泻下来,影约覆住那双眼睛,横竖里,多了七分柔媚,杜梦尘用手敲了敲桌面,不知道是看萧仑还是看千沉羽,说,“下一个!”
苏世轩被这声唬住了,下意识抬头去看那人,他从来没见过,敢当面和千沉羽叫板的人,除了雪毛---那也多半是玩笑,说不敢和他叫板,并非是那千沉羽有多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只一句,惹了那千公子,且不肖眼前有如何难过,事后兼济堂和银华合的坎儿,别说寻常人,就是达官贵人,也不一定能过得去。然而,真正兼济堂和银华合有多少实力,旁人不清楚,苏世轩自己还是有些底的。
思虑之间,萧仑已经起身,朝着千沉羽处拱了手,他先前早已见到合主临驾,移了两眼,任是没出声,他自知身在博弈之中,必忠于其以至终,可即便如此,还是输了。
千沉羽点点头,明白了他这份心性,刚要起身,就被身旁之人按了下来。
慕容极的背还是僵的,自从那枕团被千沉羽塞过来,他挺直着背就一直没弯过,直至现在还未有一丝松动,他只偏了头,对着千沉羽低声,“你是合主,哪里有博弈之中,庄家亲自上台的道理,你若是输了,这合馆,不用人砸,也是毁了。”
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被阻拦,已经很不符合他千沉羽的闹事脾性了,可炸一听,从慕容极嘴里冒出“庄家”这两个字,简直比他听见老和尚要娶媳妇还稀奇,他软了性子,笑道:“原来你也是五毒俱全、什么祸水都有的主,怎么,怕我输?怕我丢人昂?”
慕容极抖了一下眉,沉着脸没说话。
果真,这人调笑不得,千沉羽瘪了嘴,拽拽那人的袖子,“那你说罢,要如何,你来么?”
“寻个替身,何人都无谓。” 慕容极淡淡说。
“行,就听你的。”
千沉羽四下看了一眼,身后除了几个护卫和秦掌事,也就---千沉羽叫来苏世轩,把他转了一圈,抬腿,对准他的屁股,一脚就把他送到了金葫芦手扶椅上。
苏世轩不敢相信,原先还好好站着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下一秒自己居然坐在了大黑木头面前,座下瞬间像被针扎得一样站起来,还没离椅子,身后千沉羽的眼神就瞪来,直直得把他压下去---爹爹的,别逗他了,别说赌桌没上过了,他连骰子有几个面都不能一口说清楚,现在,要他??苏世轩僵着脖子,一点点地抬头,对上眼前的杜梦尘,四目相对之时,他一个激灵,三魂已经有七魄不在身上了。
苏世轩忍不住抽搐,咧了一口笑,“杜...公子,梦尘大哥,我...不会的,不,我...我没钱,我全身上下的家当加一起,都..没这颗金子贵。”
杜梦尘看了一眼他所指的金锭子,忽而抿嘴,露出了一个很甜美的笑容,“你呐,既叫我声哥哥,我定保你输得不是太惨,你倘若真的输惨了,那,哥哥替你赔。”
苏世轩正柔着屁股上的那一脚,忽的被如此“温柔”对待,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平素里确是呆了些,可真狠假狠的人,他还是略些分得清的,听了这两声哥哥,他只觉得前后两头都是土匪,不自然地在椅子上扭了两下,调整好坐姿,只得硬着头皮等输。
寻着公正,原本黑云台上银华合里的赌戏,已经换成了副生面孔,似是不甚熟悉博弈间的规矩,见他混骰子时都有些吃力,方才递玉筹码的手法,也颇为生涩。
一一摞好了双方玉筹,那赌戏捧出了个长形托盘,上头覆了条鎏金八锣丝绢,往里一看,呈了四个样式相同的玉牌,那赌戏沉着头,趋步走到苏世轩一方,双手递上。
苏世轩伸头看了一眼托盘,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座下的椅子突然一震,回头看了一眼出脚的千沉羽,这才万般不情愿得地伸手,随意挑了左二的玉牌,往手心里放下一看,写了个“龟”字,他不明就里,总觉得是抽了个下下签,把玉牌端端正正摆在桌角,手又缩了回去。
几乎是同时,苏世轩听见了面前的人的轻笑,还有身后人的一句“小蠢驴”。他好像一下子就理解了前后夹击和四面楚歌怎么写。
那赌戏高声喊了一句“年龟”,就移开步子,如先前一样地,把托盘送到了对头那方,杜梦尘扫了一眼,随手点了左一的玉牌,那赌戏翻开来看,念了句“去鹤”。
而后来两位随差,却了托盘,依次呈上来两托熏香鼎,苏世轩细看了自己面前那小香鼎,是个九青枝年岁龟的刻纹,只巴掌大小,于四面八方横出烟雾,烟粉细腻可比有无,丝丝缕缕得萦绕,依苏世轩的药鼻,只寻出了桐油、苏合、凝墨几类香底,其他再闻不出花样。
再往杜梦尘处一看,他手边多了鼎朱鹤叠纹路的熏炉,正细细吐芳,逗乐了身后一群世祖显贵。
尤其那杜梦尘身后,歪坐在银葫芦扶手椅上的堵客,眉开眼笑间,囫囵一口紫葡萄,对着身后众人,往苏世轩处一指:“仙鹤踏龟,这小子是什么来头,能点了这么个背运儿?”
“确是,又是个由任宰的犊子,杜贵人,此番不知能否拔个头筹,助我等串个六连赢呐!”
话罢身后众人笑开了锅,除去那群人身上的玉珠金饰不看,苏世轩觉得自己进了土匪窝。
兼济堂里也是擅香,只是用料多半是药底,且因药师要各自熏药鼻,所以在兼济堂,除了堂主的风荷馆和千沉羽的垂月间外,是见不到熏炉,更不必说制得如此巧妙,思虑之间,内室香味已靡。
那赌戏往两厢一伸手,各做了“请”的动作,苏世轩看了对桌一眼,学着杜梦尘的样子,往台上丢了两摞玉筹。
杜梦尘也看了他一眼,又甩了一摞。
苏世轩犹豫了一下,左右瞥了眼赌戏,没见回应,也跟着甩了一摞。
杜梦尘踩着黑云台上的脚,身子往前倾了倾,紧紧锁住苏世轩的眼睛,“儒生......第一次摸玉筹?”
苏世轩攥住袖口,大意猜着,玉筹应当就是方才的筹码,他缩手,苏世轩今日只着了件细纹素衫,窄袖里头正好能容一个拳头,这是他磨药多年的习惯,总是生了怯就不自觉得缩手,而此刻,更是恨不得连肩膀也一并缩起来。
“那你可知,押什么?”杜梦尘的声音传来,夹着调笑。
抬眼一看,就是杜梦尘扬脸上的笑意,那笑里带了三分戏谑,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等待猎物,苏世轩晃眼之间,顺着杜梦尘的脖颈往下,衣袍开合,露出的是平坦胸膛里大片肌肤,苏世轩慌忙移开眼睛。
而这一眼,落在杜梦尘这,从慌张变成了羞怯,他放下腿,往写着“大”的那片区域,扔了只币镖。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千沉羽歪着头,手指撑住脸颊,用叠起的长腿,往面前椅子上的人身上戳了戳,把愣住的苏世轩拉回神。
“我...我押小。”
听着苏世轩的蚊音,千沉羽很不自然地皱眉,抬手压了一口茶,看一眼身边的慕容极,默声听着,耳里尽是赌戏的混骰之声。
众人皆寂了,骰子碰撞之间,清脆琉璃之声倾泻,往群座脸上看,紧张之色不言尽然,这紧张和点滴形势变幻的未知,就是所谓赌客的瘾,仔细想了,这骰子碰撞之声不必丝竹管弦好听,却是日日夜夜蛊惑赌客的魔音,那些自以为,有所拥有的世祖小儿,便是着迷般得扑火而来,烧去万贯家财之者不尽然,可千人万人相阻,也敌不过那句“试个手气”,人生里的认知和自律,就是在这骰子声中交错紊乱......赌戏的混音骤停,千沉羽缓缓抬眼,细长的桃花运里是不比寻常的认真。
而那身旁的慕容极,袖摆隐映下,指间不可闻地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