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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罪与罚与赎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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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为了对这即将逝去的季节做一个盛大的告别仪式,入夏前的最后一场春雨下得格外地肆无忌惮,就像是银河泛滥成灾一般,瓢泼大雨从广袤深邃的天空倾泻而下,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帘中,模糊了车辆建筑人群和烟火。
夜幕下,半岛酒店那璀璨闪耀的灯光在雨水的冲刷下,少了几分强势的耀眼,反而增添了几丝婉约柔和的色调。酒店对面的街道上,山崎坐在车里啃着快餐,不时抬头敏锐地监视着酒店的大堂。在雨水冲刷车顶的声音中,山崎听到车外面传来几声嗒嗒的敲击声,他转头一看,在一把黑色雨伞下面,两个身高相当的男人挤在一起,尽量躲避着外面的风雨。山崎认出来人,赶紧按下汽车后门的开关。黑发男人伸手拉开车门,两人连忙钻了进去。
在这样滂沱的大雨下,雨伞几乎形同虚设,两人坐在后座拍打着身上的水珠,黑发男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酒店大堂问,“怎么样?还没出来?”
山崎灌了一口温咖啡,艰难地吞下嘴里的食物,回答道,“还没有动静。”
“进去多久了?”
“40来分钟了。”
“就他一个人?”
“嗯,就他一个人。”
“酒店还有其他出口吗?”
“刚才问过了,还有一个后门,不过他是光明正大地进去的,应该不会偷偷摸摸地离开吧。为了以防万一,我让高木过去守着了。”
黑发男人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若有所思的银发男人说,“怎么样?直接杀进去?”
银发男人抬起头,露出精明算计的神色,“直接杀进去,看看他们兄弟二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唉唉?什么兄弟二人?伊藤诚吗?他不是孤儿吗?”山崎扒拉着快餐盒里的残羹冷炙,一脸懵的表情问。
“刚刚确认,入住这所酒店的shin white,就是伊藤诚的亲生哥哥伊藤信。”
不知道前因后果个的山崎还是没有转过弯来,“shin white?伊藤信?”
黑发男人从后面拍拍山崎的肩膀,“有点复杂,等回警局再慢慢地解释给你听。”他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走吧,银时,我们去会会这位斯坦福心理系的高材生。”
被叫做银时的银发男人同黑发男人以前一后钻出车里,依旧撑着那把只能勉强遮住两人身体的黑色雨伞,在昏黄的夜幕中,趟着几乎没过脚面的雨水,朝着酒店大堂走去,留下依旧满头雾水的山崎坐在车里嚼着味道差强人意的快餐,自言自语,“斯坦福?心理系?高材生?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因为警察的身份,土方很快就在前台问到了shin white的房间号,他的房间位于9楼右侧走廊最里面的商务套房,房间号为908。两人直接乘电梯而上,站在908的房门口,敲响了房门。大约过了半分钟,就在土方试图再一次敲门的时候,门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用非常标准的日语问了一句,“请问是谁?”
土方也不掩饰,直接回答道,“东京警视厅土方十四郎,有起凶杀案需要阁下配合调查,请开门。”
“凶杀案?怕是搞错了吧?”对方发出质疑。
土方坚持道,“不会搞错,请先开门。”
门应声而开,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西裤衬衫和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等身材的男人,男人35岁上下,脸上略带愠色,却还是保持着良好的修养问道,“不知到底是什么凶杀案件需要在下配合调查?”
土方抬抬眼睛,单刀直入,“阁下就是shin white?或许称呼你为伊藤信更加方便一些。”
对方脸上那微小的愠色染上几分惊讶的色彩,嘴角抽搐几下就变成职业的微笑,瞬间就恢复了心理医生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早就料到对面两人此行肯定是为伊藤诚的案件而来,于是不再兜圈子,“看来警方的功课做得很充足,我就是伊藤诚年幼时被一对美国夫妇收养的亲生哥哥,伊藤信。你们这次来是因为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吧,我也听说小诚说了,他牵扯其中。”
也许是站在门口问话太过显眼,伊藤信做了个里面请的动作,“两位警官里面请,我弟弟现在就在里面。或许,我们可以详细谈谈,虽然我主业不是犯罪心理方向,但是略有研究,希望能够帮得上忙,也早日帮舍弟洗清嫌疑,恢复他的正常生活。”
心思缜密又熟知套路的心理学家堂而皇之的把自己放在因为精通心理学而可能帮得上忙并且格外关心二十年未见之亲弟的涉案人家属的位置,完全无视对面两位目光锋利的年轻人眼中的猜疑,真是一点嫌疑人的觉悟都没有。
或许,他是这样认为的,一个有着良好家世和社会地位的外籍专家,不过来日才一月有余,怎么都不会被警察放在嫌疑人的位置吧。
酒店房间是个套间,外面是个略显宽敞的会客厅,会客厅中间摆着两排隔着茶几相对的三人座沙发,此刻伊藤诚正坐在沙发的一侧,心虚又略显尴尬地看着早已见过的两位警察先生带着审视的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他心里犯着嘀咕,想必跟shin white的关系已经无法隐藏了吧。
伊藤信在弟弟身边落座,他抬眼打量下对面的两个年轻男人,目光在银时的身上停留片刻,略显迟疑地问,“这位先生,我们以前是不是曾经见过?”
银时抬眼微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礼貌又客气地回答,“算有几面之缘吧,吉田松阳是我的老师,我随老师参加过几次心理学研讨会,或许在会上见过。”吉田松阳,坂田银时的养父兼老师,哈佛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国际心理学会名誉会长,在圈内名望颇高。
伊藤信面色一震,眼里带上几分敬畏和惊讶的神色,“原来是吉田老师的学生,失敬。”如是说,他脸上本来那份坦然自若却荡然无存了,换上一副略显警戒的表情,似乎如临大敌一般,但还是客气地寒暄一句,“吉田老师可还好?”
眼见着警方与嫌疑人的针锋相对变成家长里短,银时在寒暄一句后果断地转回了话题,“一切安好,多谢惦记。我这次是作为侦探协助警方调查此次发生在东京的恶性连环杀人案件,想必伊藤先生也有一些耳闻吧。”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姓氏称呼自己了,这让伊藤信一时恍惚,很快他面色凝重地回答,“确实有些耳闻,就在上周我们还在东京大学的心理学研讨会上就这起案件进行了心理学层面的分析,只是警方公布的细节不多,我们也只是泛泛讨论了一番。”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拐弯抹角”,土方瞥了一眼坐在伊藤信身边的伊藤诚,“想必令弟牵扯其中,阁下也已经知晓了吧。”
伊藤信面色严肃地看了一眼伊藤诚,似有几分愠色地点点头,“我这个弟弟生性好玩,没想到此次卷入如此严重的刑事案件,不过据说第三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他正在警局羁押,虽然三名死者被杀前跟他有过短暂的接触,但是鉴于这一点他的嫌疑应该可以排除了吧。”
土方微微一笑,笑中带刺,“说解除嫌疑还为时过早,不过伊藤先生倒是对这起案件相当关注啊。”
伊藤信回以职业性的微笑,“事关小弟,当然是非常关注,我们兄弟俩分别二十余载,好不容易团聚。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打算带他离开日本,跟我一起生活。没想到他卷入了如此严重的案件,只希望你们警方能够早日抓到凶手,还小诚清白,我也会将他带到国外,好好管教,重新开始。”
伊藤诚听哥哥所言,面色甚是不悦,但又不好在土方和银时面前发作,只是对着哥哥冷哼一声,然后窝在沙发里,低头玩着手指。
“既然伊藤先生已经对这起案件做了详细了解,那么我们也不再多做介绍,只是有一事不明,”土方跟银时对视一眼,“我想你对我们警方的办案流程已经非常熟悉,我们在案发后发现令弟跟案件的关系后就对他进行了审问和调查。我们不明白的是为何令弟会对你这个正在东京做访问的海外哥哥只字不提呢?当然伊藤诚先生也可以现在解释给我们听,我想两位都应该明白,任何关于案件的隐瞒行为都涉嫌干扰调查。”
伊藤诚的后背僵了一下,在他抬头试图讲话的时候,伊藤信打断了他,“实在抱歉,这只是我这个可怜的弟弟为了维护哥哥声誉的愚蠢做法,今天听说后我已经狠狠训斥了他,告诉他事无巨细积极配合警方才是正确的做法。”
伊藤诚了脸色变了又变,又不屑一顾又略显尴尬,最后为了防止自己说错话,只能低下头,鼻子里发出一声如蚊子版小声的冷哼。
一直坐在旁边察言观色的银时盯着伊藤诚忽白忽红的脸露出玩味的表情,这对哥俩还真是有意思。他想到伊藤信的出入境记录,不免问出声,“伊藤先生这是第一次回国吗?”
伊藤信老实回答,“不是第一次,前年年底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也是学术交流,呆了一个月的样子。”
“跟令弟是那次回来相认的吗?”
伊藤信点点头,“算是吧,此前已经拜托过日本的私家侦探进行了调查,所以第一次回来就比较顺利。”
“既然如此”,银时的眼神瞬时冷了下来,“对令弟的性取向有何看法?”
伊藤信的身体一震,眼神不善地盯着银时,伊藤诚也马上抬起头,面带尴尬和不满。伊藤信在短暂的僵硬后,恢复常态,他脸上依旧是那种对待客户波澜不惊的神色,“这个嘛?虽然说发生在自己亲弟弟身上一下子还是比较令人难以接受,但是我一直生活在西方,对这方面还是比较开明的。”
“是吗?”银时轻吟一声,紧接着问,“京极瞬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吧?”
伊藤诚已经面色铁青,他不想回忆的过去此刻被一点点扒开,他的目光几乎要把银时吃掉一半。
“听说过,是小诚的中学老师”,不等银时继续问,也许是为了照顾弟弟的情绪,他继续说,“他跟小诚之间的事情,我也调查清楚了,所以不必复述。”
“那么,关于他的死,你有什么看法呢?”
“啊”,他抬头往下天花板,扭动下脖子似乎是为了缓解疲劳,“我那次访问结束后美国后才听说,似乎是因为车祸。”
“其实有一点让我们警方非常在意”,土方弯起背凑近一点直直盯着伊藤信,“京极瞬的车祸发生在先生第一次回国期间,而先生第二次回国,令弟身边又发生了一系列杀人案,这只是巧合吗?”
时间似乎凝滞了几秒钟,伊藤诚的脸色由愠怒变成不可思议又变成震惊,或许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又或者他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本能地不愿相信,当有人把他赤果果地摆在眼前时,他心里一直维持的某种东西渐渐崩塌。
“哈哈哈哈哈哈”,凝固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爆笑,伊藤信的脸都笑得有些变形,似乎这是一个多么荒诞不羁的笑话,“原来二位是把在下当嫌疑犯在审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