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案》十里尘风

82、罪与罚与赎 (11)

　　跟伊藤诚一起带回来审讯的还有池田介一和永井秀胜。永井秀胜，男，28岁，跟友人合租，健身教练，东京人士。永井秀胜是君度酒吧的常客，也确如他所言，只是和伊藤诚在酒吧猎艳的一个对象而已，而池田介一就比较复杂。

　　池田介一，男，29岁，独居，音像店老板，名古屋人士。池田原本想做音乐制作人，在东京混了几年没有混出名头，迫于生计只好开了一家音像制品店，一边经营一边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因为远离家乡，他的交际好友在东京并不多，大多时候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根据据池田描述，他是去年年初第一次遇到伊藤诚的，他还清晰地记着当时情景。那天下着大雪，歌舞伎町的某间热门酒吧并不像是平常那般热闹。

　　因大雪之故，光顾音像店的人寥寥无几，池田索性关了店，毫无睡意的他百无聊赖地闲逛在歌舞伎町，经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一张发黄的电影海报吸引了他驻足观看。那是去年大热的犯罪电影，由李相日导演改编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原著《怒》，影片由一桩残忍的杀人案开头，以破案线串联，三条人物线并行讲述了三个疑似嫌疑人关于爱与怒，信任与背叛的故事。这部电影的原声大碟一直是池田经营的音响店的热销产品，尤其是由坂本龙一操刀制作的主题曲，有着直击灵魂的拷问。

　　这部电影的原声大碟让去年音像店的生意锦上添花，但是电影，池田却没有看过。那天路过电影院，他突然就有了想看的冲动。所幸的是那家影院刚好在晚间安排了一场放映，池田就抱着打发时间的态度买票走了过去。电影时长140分钟，剧情在情与欲，希望与绝望的基调中震荡，将亲情友情爱情之间的信任与背叛演绎到极致。电影结束之后已到午夜，街上行人愈发稀少了，灯火迷离的歌舞伎町在大雪的笼罩下，卸下了她平日的喧嚣与激情，显得有些安静。

　　虽然没有经历过电影中所展示的信任危机，但是有些情节还盘绕在脑海中，池田裹紧大衣，感觉身体有些僵冷，他甚至没有看店名，随便推开一家酒吧就走了进去，他只想用辛辣刺激又醇香诱人的酒水冲掉身上的僵硬和来自电影的沉重。酒吧里顾客寥寥无几，池田在吧台坐了下来小酌几杯，有些晕乎乎的感觉，身体却暖了过来，全身的放松让他暂时将那压抑的电影抛之脑后。

　　不知过了几时，酒吧突然响起音乐，富有音乐敏感性的池田只一个节拍就听出那是刚被挤出脑海的犯罪电影的主题曲。酒吧的舞台上，一个身穿牛仔裤，宽松毛衣的的年轻人站在舞台中央，他低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他把曲子进行了改编，又填了新词进去，少了些许窒息和绝望的感觉，却又别有另外一番无奈和苦涩的味道。

　　那低缓又略带哽咽的声音吸引了池田的注意力，他才注意到台上的年轻人，穿着随性恣意，化着妖艳的妆，看似漫不经心游戏人生的态度，却用那么悲情的语调演绎人生。这让池田有些好奇，究竟是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才会使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如此不协调的气质？池田感到好奇，也只是好奇而已。

　　有些人注定只是擦身而过的过客，有些人本以为只是过客，却刹那间走进你岁月，让你平静如水的生活荡起层层涟漪，念念不忘，却未必有回响。

　　雪依然在下，地面上已经有不浅的积雪，行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歌舞伎町闪耀的街灯让这冰雪覆盖的天地披上些许温暖的气息。池田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拐进那条小巷的，只能说命运使然。那条窄窄的只有不到两米宽的小巷正是酒吧的后门，在这落寞的小巷里，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台阶上，他的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低声啜泣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小巷显得那么清晰。

　　池田认得那个身影，那带着闪钻和破洞的牛仔裤，那宽松的露出一侧锁骨的针织毛衣，正是刚才用独特的嗓音演绎了一首生命挽歌的酒吧驻唱。池田觉得有些尴尬，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一时进退两难。

　　那个啜泣的年轻人似乎感受到了这个令他抑制不住情绪释放的僻静小巷有种异样的气息，于是抬起头来，当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不速之客用着揣测和犹豫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时候，他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再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他一贯桀骜不羁的表情，眼神里毫不避讳地投射出几分挑衅和挑逗的光芒。见站在雪地的池田毫无动静，他轻蔑地冷哼一声，甩甩头扭身又钻回那间喧嚣迷离的酒吧。

　　听到关门的声音，池田低头苦涩地笑了一下。或许我们都是那种人吧，就像是雪地里一只无所依靠的小刺猬，隐藏起最柔软也最容易受伤的部位，用看似锋利却不堪一击的尖刺保护自己，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真实又狼狈地宣泄情绪。

　　可是，那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是不是只有最陌生或者最亲近的人才能窥见一斑？很显然，自己肯定是前者，池田自嘲般地撇撇嘴，转身拐出了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巷。

　　有些人一见钟情有些人一眼万年，对于池田来说，本以为是过客的伊藤诚就以这样的突兀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残小却挥之不去。他那晚的眼神就像是藤棘一般深深扎入池田的心里，让他想要探究想要保护，或许这就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的宿命和羁绊。

　　池田后来经常去伊藤诚驻唱的酒吧，往往只是点一杯酒水听他吟唱看他表演，即使伊藤诚换了酒吧，他也不惜路途遥远跟随过去，就像是追星的fans一般，一路追随偶像的步伐，忠诚无悔，无怨无求，永不退缩。

　　审讯室里，池田的声音娓娓道来，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他抬起眼睛看向土方，眼神里并没有慌乱和躲闪。“我们就是这样认识，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是感情的事，不是所有都可以用理论去解释。”

　　“那么”，土方故意停顿一下，“想必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吧。”

　　“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猜一猜。”

　　“哦？”土方直起背靠在椅背上，“那你猜猜看。”

　　池田轻叹一口气，“新闻里报道了最近东京发生了两起凶杀案，死者死相悲惨，或许这两名死者跟我或者伊藤有关吧。”

　　土方笑了一下，然后眼神锋利地盯着池田，“为什么这样认为？东京最近发生的凶杀案不止这两起，为什么这么笃定是跟这两起有关？”

　　“电视上有播放两人的照片，那两个人，我在酒吧见过。”

　　“酒吧里出出入入那么多人，为何会记住两个不相干的人？”

　　“也不算不想干吧，他们跟伊藤诚。。。”池田摸头笑了一下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想警察先生应该知道他们跟伊藤诚的关系，他们出去那晚，我也在酒吧。”

　　土方眯了下眼睛，“其实我有点好奇，对于伊藤诚，你想要的是什么？”

　　听到这个，池田露出来茫然的神色，他的眼神越过土方的肩膀落在他后面的墙壁上，“我自己也不清楚吧，有些东西，该是你的，总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求不来。”

　　土方不再拐弯抹角，“既然你清楚我们为什么请你来，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既然被杀的人都跟伊藤有关系，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都是在跟伊藤过夜后被害，那么一直作为背后默默守护者的你，都有很明确的杀人动机和嫌疑。”

　　“我知道”，池田没有否认。

　　“那么，那两天晚上，在酒吧目睹伊藤诚同两人离开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池田似乎早就有心理准备，“我像往常一样，回了家，睡觉，就这样。”

　　“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池田想了一下补充道，“我住的地方就在店的上面，店里装了监控录像，但是过去这么久了，我想应该被覆盖掉了。”

　　“我们会去调查。”土方接着说，“目前凶手的杀人动机不明，你和伊藤诚都有动机和嫌疑，对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杀人”，池田的表情平静，没有太大的波澜，“我想伊藤诚也不是，其他的，没有了。”

　　对于池田会在这个时候替伊藤诚说话倒是让土方有些意外，“为什么觉得伊藤诚不是？”

　　池田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直觉。”

　　审讯完后，经研究决定，因为伊藤诚是直接关系人，扣留48小时。而池田和永井都直接释放回家了，对于永井似乎没有太多疑义，对于池田，土方安排警员调取了他店里的监控录像，确如他所说，已经被覆盖掉了，他也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对于他的嫌疑，土方决定派人严加监视，如果是罪犯，早晚会露出马脚。

　　案件的侦破似乎毫无实质性进展，一时间陷入僵局。而这个僵局，2天后就被打破了，新的受害者出现了。这个新的受害者出现得有些意外，又有些必然性，却引领案件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