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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七宗罪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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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银时再次见到土方是五天后的傍晚,他忙完自己手头的其他事情来警局找土方,顺便邀他一起吃饭,他猜最近几天,土方对于吃饭和睡觉这件事一定是敷衍了事。
土方本来打算晚饭就在警局食堂随便解决下,银时则硬要拉他出来改善下伙食,还信誓旦旦地声明自己请客。这个专注于来警局食堂蹭饭的银卷毛侦探此言一出,土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突然有点想吃中餐了。”土方把自己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使劲揉了下眼眶,这个时间点,他身心疲惫,无论出于安全还是精力考虑,他可不想开车。
“中餐嘛”,银时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在脑海里搜索好吃的中餐,“天气凉了,要不今天吃火锅?我知道有家店,老板来自中国,是地道的重庆人,那里的味道不错,我去过几次。”银时努力提高语调,但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闷闷的。
土方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灯,周围车流涌动,看来又是堵车的节奏,听银时这么一说,土方似乎感觉到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中间夹杂着诱人的香气,顿时饥饿的感觉涌了上来,“好啊,我也蛮喜欢火锅的。”
初冬季节,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尤其是早晚,肆虐的风从衣服的任意空隙钻进来,刺得皮肤生疼。不知道是不是应景,驾驶着汽车的银时单手握着方向盘,猛打了几个喷嚏,然后懊恼地揉揉鼻子。
土方直起背眼里略带关心地看着他,“怎么?感冒了?”
银时没形象地抽了下鼻子,“还好,就是有些鼻塞。”
“你这大侦探体质不行呀?要不来我们警局我给你训练下?”土方笑着揶揄他道。
“还是算了,不劳副长大人费心”,银时想起土方训练他下属的样子,简直是魔鬼附身,训练场里鬼哭狼嚎,说不是地狱都没人相信。“前段时间淋了场雨,有点感冒症状,最近比较忙,一直没好利索,这不,天一凉,就有点严重了。”银时又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回答道。
土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自从尸坑被发现,压力泰山压顶般压了下来,上层对这个案子格外重视,案情的进展严重影响警局在民众心中的声望和信誉,所以上头严令尽快破案,安抚民心,自己忙的昏天黑地是天经地义也就罢了,他一个不想干的人也被自己拉下水,忙得头昏脑涨的。也许是有些愧疚,土方没有了嬉笑,看银时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银时在专心开车,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土方的情绪变化,他伸出手轻轻揉了下土方的头顶,柔声说,“感冒很快就好了,倒是你,昨天又加班了吧,你先睡会,到地方叫你。”
银时的手掌有着舒适的温度,隔着头发传到了土方的头皮,他的心脏猛然震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刚才银时的动作有些超乎朋友的亲昵,他觉得脸有些发烫,埋下头,把自己的脸藏在衣领里,闭上了眼睛。
热风轻轻拂过脸颊,耳边飘来悠扬的歌声,那个手掌的温度像是留在了头顶,带着安抚的柔软,土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窗外的汽笛声喇叭声渐渐飘远,土方清空大脑,思绪飘到远离凡事纷扰的梦乡,他没有看到,那个驾驶着汽车的银发男人,转过头来,嘴角挂着宠溺的微笑,眼里柔情如水,一层层在他身上荡漾开。
土方缓缓地睁开眼,抬眼望去车窗外一排排汽车整齐地停在那里,土方意识到车子是开到了停车场。因为睡姿,窝着的脖子有些酸痛,他扬起脖子左右扭动几下,试图缓解肌肉的僵硬。转过头去,银时正侧头靠在座位上,笑眼盈盈地看着他,眼里写满温柔,“要不要帮忙?”
不知怎么,土方想起那天在浴室的尴尬,他也是这样的笑意,带着几分调侃的神色,土方顿时觉得身体的温度提高了几分,他假装镇定地转开眼神,若无其事地扭扭脖子,“不用了,好多了”。
身上盖着的外套从肩膀滑落到膝盖,“咦”土方认得那是银时的外套,拿起来递到他的面前,“你自己都感冒了,当心又着凉。”
银时接过外套穿在身上,上面还带着土方的温度土方的气味,让他觉得很舒服,他调皮地眨眨眼睛,“车里开了空调,还算暖和,睡觉才容易着凉,我已经感冒了嘛,还有你照顾我,要是你也感冒了,就只能两个病号同病相怜了。”
“切,谁要照顾你”,土方不客气地回他一句,心里却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击中一般,“对了,几点了?”
银时抬手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快8点了,饿了吧?”
土方赶忙坐直身体,惊讶道,“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直接叫醒我?”车子从警局开到这里6点半应该可以到,这么说,这家伙就呆呆地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么?
银时无所谓地耸耸肩膀,“看你睡得那么沉,就让你多睡会,反正我又没事情,看看风景也不错。”
土方暗暗横了他一眼,心里小声吐槽道,在地下车库看屁的风景。然后他猛然记起自己刚醒来时银时那柔软的眼神,没有焦躁没有急切没有不耐烦就像是悠闲地欣赏风景一般,悠然、享受。那岂不是,他说的风景是。。。心里面像是被羽毛轻轻抚过,痒痒的,有着期待却又不敢期待的恐慌。
“还愣着干嘛?下去吃饭了,肚皮都饿扁了呢。”
土方的猜想嘎然而止,他把心里萌生的念头狠狠地掐灭,怎么可能?他一向是口无遮拦颠三倒四的。土方快速解开安全带,跟银时下了车。
过了8点,这家名为“品渝”的中餐店还是人声鼎沸,可以点地道的重庆菜,也可以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涮锅,想下什么下什么。银时要了一个包间,跟服务员点好锅底和菜品,要了一壶店家自酿的重庆米酒,在店员出去准备的时候,土方倒了一杯店员介绍说是山上产的重庆香茗茶,沁香的味道淹没感官。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土方端着茶杯,看着青翠碧绿的茶叶在杯中完全伸展开,然后抬头问银时,“其实也说不上好坏,只是对破案的进度而言。”
银时也抿了一口茶水,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嘘声的动作,“让我猜猜”,他抬头看着土方背后墙壁上极具中国特色的水墨山水思考了几秒钟,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好消息是,石冢裕司的DNA跟其中一个死者的存在联系,那名生(和)殖(谐)器被切掉的死者就是石冢孝义。坏消息嘛。。。”银时放下手里的茶杯盯着土方的眼睛说,“石冢裕司诊所里收藏的人体标本跟死者的不符。”
“全中”,土方打了一个响指,而且以他对银时的了解,他认为以银时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他一定会言中。
银时无所谓地笑笑,“前面一条是真猜,后面一条其实显而易见。石冢裕司从医,诊所中有人体器官标本很正常,他的邻居也可以证明。而且,石冢裕司的态度非常淡定,如果是案件死者的器官,应该不会有凶手堂而皇之地摆在外面,任由警察收走查验。”
“确实如此,我们询问了一些经常到他诊所看病的病人,都证实那些标本存在很多年了,据说原来更多,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少了一些。”
“但是”,银时话锋一转,“你不觉得石冢裕司的态度太过冷漠和淡然了吗?包括对待他亲生儿子有可能是案件受害者这件事上。”
“或许跟他们不融洽的父子关系有关吧。石冢裕司献身基督,按照教义,神父是不能结婚生子的,在他30来岁的时候却跟一名经常来教堂祷告的女子坠入爱河,女子未婚怀子。无奈石冢裕司辞去神父的职责,在乡间开了一家诊所。没过两年,教堂的管理者病重,临死前拜托石冢裕司回来打理教堂。可能是因为石冢觉得自己打破教义心中有愧,所以便答应了下来。因为教堂事务繁多,他自己又同时经营诊所,忽略了对妻儿的照顾,他们父子关系比较淡薄,石冢的妻子在他儿子12岁那年染病去世。也因此,石冢孝义一直怨恨父亲,把母亲的死归咎到他父亲身上,自此父子关系一直紧张。”
“石冢裕司对石冢孝义的态度如何?”
“以前,虽然石冢裕司事务繁忙,对儿子关心较少,但是因为对妻儿有愧,在物质上会尽量满足石冢孝义的要求。近几年石冢孝义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什么建树,还交了一些坏朋友,沉迷于吃喝玩乐,所以最近几年应该是恨铁不成钢的状态,父子不间断会有些争吵。”
“虎毒不食子,即使是关系不好的父子,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事吧。”银时摩梭着下巴想了一下,摆摆手,“先不说这个问题,我们回到器官标本上来,石冢诊所里的七个器官标本有6个跟死者失去的器官类型一致,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时候,包厢的门被拉开,服务员端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锅上来,中间用S型插片分隔开来,一边乳白一边鲜红,就像中国传统的八卦形状。
“这是中国常见的鸳鸯锅,一边是白汤,一边是红汤,红汤是辣的。在中国有很多种锅,还有双环的,九宫格的等等。”在服务员点火的时候,银时对土方解释道。
紧接着,另一个服务员推着一个小推车放在桌边,车上放着各种菜品,荤素搭配,服务员把油碟搭配好放在两人面前,热好的米酒给两人每人斟上一杯,然后放在桌上。弄好一切后,服务员颔首离开。
“可以吃辣吗?”看着锅里的汤已经沸了起来,银时一边把能下的肉和菜下进去,一边问土方。
“应该可以”,闻着这扑鼻的香气,土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看来真的是有些饿了。
银时把烫好的牛肉夹到土方碗里,“在重庆吃火锅有很多讲究的,像肥牛毛肚这些都不能涮太长时间,否则就不好吃了。”
土方粘着调料把牛肉塞到嘴巴里,果真鲜嫩多汁,软糯浓香,真真是打开了通往味觉新世界的大门。土方连连点头,“不错,中国美食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也吃一些动物内脏,你不介意吧。”银时指指盘子里的毛肚鸭肠黄喉,准备一股脑都倒到锅里。
“不介意”土方嘴里嚼着摇摇头,“对了,你刚才说器官的问题。。。”
银时皱下眉头,“你真的要面对这些美食谈论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吗?”
土方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已经百毒不侵,凶杀现场和验尸报告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银时把盘子里的肉一股脑下到锅里,“我也无所谓,我只是对石冢诊所收藏的器官标本跟死者正好缺少的器官类型一致感到奇怪,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巧合吗?”
“这件事情我们调查过,石冢的说法是,这是他儿子的意思,按照圣经里面七宗罪的解释留下了那七个器官,其他的都处理掉了,这个说法我们也在早田太太那里得到确认,早田太太跟他们家比较熟悉。”
“虽说都是按照七宗罪来设置的,但是七宗罪的解读有很多种,对应的人体器官也并不会完全一致,这两个事件中的居然完全一致,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有这种疑惑,但是石冢孝义是死者之一,除了巧合我们现在找不到其他有利解释。”
“你们通知石冢检验结果了吗?”
“通知了。”
“他什么反应?”
“长久的沉默,然后一声低低的长叹,说知道了,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发红,看出来是真的伤心。怎么?你对他有什么怀疑吗?”
银时不确定地摇摇头“不是,只是说不上来的奇怪。石冢孝义是个怎样的人?”
土方放下筷子,尝了一口米酒,酒醇香甘甜,“你也看到他的照片了,身高长相条件不错,在外面是个挺讨女孩子喜欢的男人,但是不务正业,私生活混乱,怀疑吸毒,他没有什么经济收入,都是管他父亲要钱,所以这也是两父子关系差的一个原因。”
“石冢裕司呢?”
“笃信基督教,上帝的忠实仆人,为人善良忠诚,诚实守信,医者仁心,附近的居民对他基本都是好评。”
“你在计算他杀人的可能性吗?”
“那倒不是”,银时否认地挥挥手,“只是觉得这对父子挺有意思。”
土方微微一笑,“我不清楚,或许日本的父子都是这样互相看不爽的。而且,我们搜查了石冢孝义的卧室,他父亲貌似不怎么进入他的房间,问他什么都是不清楚的态度,我们在他的房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银时停下筷子看着土方,“什么?”
土方把筷子放下抿了一口酒,“一,我们怀疑石冢孝义有吸毒的嫌疑,我们在他房间发现了一些跟毒品相关的线索。二、我们发现了一张有趣的图。”
土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递到银时面前,图片中的图案由三部分组成,最外面一个大的圆圈,中间是两个叠放的正三角形,一个角朝上,一个角朝下,在正三角形的中心是一个小圆圈。
银时看到这个图案,面露惊讶之色,眼睛睁得很大,“这是?”
“你能看出什么?”
银时歪头思考了一下,“把正三角形每两条侧边截断的线条放到角的顶端,中间的圆圈放到图案被分割成的六部分里,那么就和葡萄园尸体现场发现的拼尸图案一致。”
土方那起筷子,点点头,“是的,而且这是一个反基督的邪教组织的标识图案。”
“反基督?”
银时见锅里面的汤少了许多,于是叫来服务员加了些汤,在等待汤滚沸的过程中,土方继续说,“其实,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只是感觉跟埋尸现场那些尸体拼成的图案有些联系。我们还带回了石冢孝义的电脑,我们破译了他的电脑密码,发现他在出事前的一年,经常登录一个名为Evil of Eye的境外网站,那是属于一个反基督教组织的网站,注册地址在以色列,他们的标识图案就是这个。”
土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图案,“他们反对基督教忏悔就能得到救赎的理论,他们标榜自己是恶之瞳,即发现恶源的眼睛,崇尚以暴制暴。而且,在那个网站里我们查到了石冢孝义的留言,他的言语中表现出了对基督教的强烈憎恶,他们还在里面讨论如何利用基督教义惩罚那些犯有原罪的人,你当时说的七宗罪和十诫都在他们的讨论范围之内。”
银时有些摸不到头绪,“我觉得有些奇怪,听你这样说,石冢孝义更像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可是他却是受害人之一。难道是其他参加过这个组织的人做得?可是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同类呢?”
土方锁紧眉头,他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们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也是很疑惑,这个网站的模式是可以匿名浏览,但是要发言一定要注册成会员,注册条件比较苛刻,很显然石冢孝义是会员,我们查了其他会员的IP信息,大多数是在国外,日本也有一些,在东京范围内的包括石冢孝义有十三个,女性5个,我们正在对他们进行调查。”
“不排除凶手并不是会员,只是浏览了其中的内容。”
土方抓抓头表示很棘手,“作为游客匿名浏览网站的人数众多,目前没有办法查证。”
“另外”,土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奋,“我们通过查验石冢孝义的电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经常关注一些直播节目。”
“那么,他也是水野彩的观众之一,对吗?”
土方点点头,“嗯,这是我们目前找到的死者之间的唯一联系。”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直接交流吗?”
“在水野彩的直播中,石冢孝义送过礼物,出手阔绰。石冢孝义私信水野彩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有直接交流吗?打电话或者见面?”
土方露出不确定的神色,“水野彩很受欢迎,她的私信里有很多人留联系方式,希望现实中见面,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石冢的移动电话,所以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有私下见面。”
“其他人之间呢?”
土方失望地摇摇头,“还没有发现。”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案件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两人的想象,以为柳暗花明的时候却又陷入一个个更深的疑团中。六名死者,有男有女,身份背景千差万别,却最终以最残忍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如果凶手最后的目的是七宗罪,那么那个拥有傲慢标示的人到底会是凶手还是下一个受害者,又抑或是根本不相干的人呢?
锅里的汤剧烈地沸腾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各色肉菜随着沸腾的汤在锅里翻滚着,凝聚着各式各样的色香味在空气中发酵。两人的思绪也像这锅汤一样在脑海中翻滚着,理不出一个清楚的头绪。两人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迷宫,面前有无数个岔路口,凶手躲在暗处阴笑,银时和土方只有抓住最细微的线索做出正确的判断才能抵达真相的尽头,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