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案》十里尘风

48、七宗罪 (3)

　　如果说发现尸体残块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那么现在的状况足以让整个警局发狂。

　　现场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一些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以及抱着猎奇心态而来的围观群众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探头张望，从里面散发出的阵阵尸臭并不能削弱丝毫他们好奇的热度，他们脸上假装的严肃下面掩盖不住眼里冒出来的兴奋。凶杀案对于受害者及其家属而言是悲痛欲绝无法挽回的事实，而对媒体记者而言，更多的却是能够引起嗅觉兴奋的新闻素材，添油加醋地大肆报道，请所谓的专家加以分析解读，名为剖析事件背后的真相和深层诱因，实际不过是吸引大众眼球伎俩，对于改善社会现状并没有多大实际意义。

　　对于大众看客而言，兴奋中夹杂着恐慌，表示惋惜气愤的时候不会忘记指责社会的畸形ZF的失职以及警察的无能，但是没有经历过的人谁都没有权利说出感同身受四个字。即使再大的案件也不过持续一段时间，很快就会被抛之脑后，被其他的事情所淹没。

　　预料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土方已经请求警局派更多人过来支援，但这次案件远比他想象中的严重。这不是简单的杀人埋尸案件，因为他们发现这是一个尸坑。土方站在外围，皱着眉头看一具具尸体被清理出来，现场散发的尸臭让他感觉到胃里有些翻腾，实际上，让他反胃的更多来自于案件本身。

　　突然肩膀上压上来一份重量，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不像是询问，更像是打招呼，“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土方侧过头去，首先一撮银色的卷发出现在眼前，在微风的吹拂下在主人的额头跳动。银时搂着他的肩膀，表情严肃地看着下面轻皱眉头，眼里有着一种说出的细微的悲悯。干他们这一行的，即使见过再多尸体，在面对新的受害者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觉得悲伤和遗憾，或许这就他们作为警察即使看惯生死看尽邪恶也依然在心底存有的根本理念，即善和正义。

　　看到银时，土方胃里的翻腾瞬间被心里的气愤所淡化，他用力甩下肩膀，想要将肩膀上的重量甩掉却并没有成功，银时知道他气，所以把他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一些。他脸上带着些许抱歉，更多的确是不怀好意的调侃，“怎么？还在生我气？”

　　知道就好。

　　心里如是想，土方冷笑一声，斜睨银时一眼，“哪敢哟，哼，不好意思啊，我们警局庙小钱少，请不起坂田大侦探。”

　　银时噗哧一声差点笑了出来，没想到土方还真是记仇呢，谁叫自己当初口不择言呢，于是谄媚地挤挤眉毛道，“不需要请，免费的。”

　　“免费的？”土方故作惊讶。

　　“嗯嗯”，银时竖起手指对天发誓，“绝对是自愿免费为社会服务。”

　　土方挑衅地挑着眉毛，斜了银时一眼，讽刺道，“呀，我可是听说坂田大侦探可是最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呢，怎么？出门吃错药了还是脑袋被商店的自动门夹了？”

　　银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看来这次真是自己自作孽不可活，谁让刚才自己说那么那么决绝的话呢，于是讨好般地揉揉土方的肩膀，“是阿银不对，阿银道歉还不行吗？这不是有起床气嘛。”

　　“春梦被搅了？”土方冷冷地问道。

　　噗，能不能不这么毒舌？银时有些欲哭无泪，种孽因得孽果，谁让自己口无遮拦得罪了人家呢。不过也不要这么一击即中嘛，虽然不算春梦啦，但是说到底也算美好。幸好不是什么春梦，不然自己非要怼死那个打扰自己美梦的家伙，好不容易在梦里跟土方...

　　银时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怕土方误会什么，银时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就是昨天晚上喝了点酒，睡得比较晚不想起床而已。”

　　土方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似乎又发现了什么让他不爽的点，语气挑衅中带着几分质问，“喝了点酒？嗯”

　　银时突然恍然大悟，他真该今天看看结野小姐的星座预报再出门的，这连连踩雷的运势真是买彩票都可以了。他懊恼地挤下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个遍，绞尽脑汁地想法圆过去，“那个，不是后来下雨了嘛，怕你不方便。好了好了，换我请你还不行吗？打球练剑喝酒，随你选。”

　　土方蔑视地看着银时，一副“我是那么好收买的吗”的态度。银时连忙讨好道，“我请你打球练剑再喝酒，总行了吧。”

　　土方用手肘撞了下银时的胸膛，露出一丝胜利的得意，“这还差不多，”虽然这个家伙老抽风，但是好在他悬崖勒马，不然。。。

　　土方突然露出一个邪恶的表情，让银时看得有些惊悚，他连吞了几口口水，“那个，土方，你想干嘛？”

　　土方大力怼了他的肚子一肘，银时吃痛连忙放开土方弓起后背，嘴里还不忘调戏他，“谋杀亲夫啊？这么用力。”

　　土方抬起一只脚做了个要踢人的动作，银时连忙伸出手表示投降，土方有些得意洋洋，谁让这家伙三番两次莫名其妙地抽风呢，于是警告道，“别以为老子好说话，你以为得罪了老子说几句好听的就完事了？再有下次，老子一定砍了你。”

　　你什么时候好说话过？

　　银时感觉到一阵恶寒，似乎有冰冷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一般。他赶忙举起一只手投降，真诚地发誓，“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这还差不多。

　　土方有些心满意足，刚才因为银时莫名其妙的冷言冷语而郁结的心情似乎通透了许多。可眼前还有一个更加棘手的大麻烦，工作人员已经差不多将尸体清理出来，他沿着尸坑边缘缓缓行走，俯视着一具具腐臭发烂的尸体，与其说凶手是杀人抛尸，不如说他是在创作一幅另类惊悚的艺术品。

　　尸坑直径大约三米，深不到一米，共发现6名死者，3男3女，死者□□男女间隔躺成一圈，双臂撑开，跟临近的死者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死者躯干通通指向尸坑的中心，死者都张开双腿跟临近的死者的腿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六角星的样子。死者的头全部被砍下，分别放在尸体躯干右手边由躯干手臂和大腿围成的空间里，从上往下俯视，绝对是一幅令人震惊的惊悚画作。

　　“想法独特的凶手，像是某种祭祀，类似案件在日本并不多见。”银时跟了上来，跟他并肩绕着这个尸坑查看。

　　“嗯，至少我是第一次见”，土方咬着嘴唇想了一下，“眼前的情形让我想起来了《Hannibal》里的场景，一具具尸体被雕饰成艺术品展示在人们面前。”

　　银时有些惊讶，停下脚步，“咦，你也看这部美剧？”

　　走在前面的土方也停下来回头对银时笑了一下，“怎么？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整天泡在案件里的老顽固？”

　　银时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更喜欢看一些严谨的推理剧，例如《疑犯追踪》《基本演绎法》《犯罪心理》之类的。”

　　土方等银时跟上来，才解释道，“都会看，《Hannibal》这部剧的角度很独特，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做解释这些犯罪行为，而且每个案件就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或许作为警察我不应该这样说，但是真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又有些心生感叹。”

　　“确实，Hannibal Lecter不是单纯的野蛮凶残的食人魔，他更加是个犯罪艺术家、心理学家和美食家。”

　　“那么，Will Graham是不是他最感兴趣的充满致命诱惑的艺术品？从好奇到深入了解、诱导再到最后深深的迷恋？”

　　银时对土方跟他讨论这个点感到惊讶和开心，“可以这么说，Will Graham的大脑就是一个奇怪的网络，可以产生奇特的能量，他的思维有时候会跳脱到可控范围之外。他通过现场环境证据，将自己融入到犯罪情景中进行侧写分析，从而还原现场、手法和动机。所以，Hannibal Lecter在自以为完全操控他的时候，他却能看透本质，跳出Hannibal的掌控，甚至诱导他跳入自己的圈套。”

　　土方对银时会心地笑了一下，“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在某一瞬Hannibal Lecter想要Will Graham吃到肚子里的原因？毕竟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好受，何况是一个永远把别人算计在股掌之中的高智商犯罪天才。”

　　跟土方讨论这些让银时感觉到愉快和放松，那是上升到思想上的交流，让银时有种跟土方靠得很近的舒适感。“我觉得他只是故弄玄虚吓唬他罢了，我看他肯定舍不得吃Will，优秀的人总是互相吸引的，变态的人也是，Hannibal何尝不对Will有致命的吸引力？”

　　“也许吧，毕竟援兵到达，Will获救，谁也说不准如果没有援兵，Hannibal会不会真的吃掉Will。”，土方对银时的说法不置可否，他突然抛出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所以，他们之间是爱情吗？在最后一季Will不是也问过这个问题，Hannibal爱我吗？”

　　“或许他们之间是某种比爱情更加深刻的东西呢，在相当的灵魂和思维高度相爱相杀，最后的同归于尽可是被解读成极致的浪漫呢。”

　　土方有些惊讶，“啊？这样么？我还以为爱他就要吃掉他才是这部剧里最浪漫到变态的桥段呢。”

　　“你这么以为？明明是很恐怖的想法”，银时抓抓头表示这种想法让他有些头疼。

　　土方摇摇头，“不是我以为，是很多人以为，跟我没关系。说什么爱到极致就会想要吃掉爱的人，完全永远融为一体什么的。”

　　“所以我不太理解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想法啦。”银时耸下肩膀表示无奈，“按照现在的生物理论，吃掉的东西最慢也会在48小时代谢掉，把爱的人吃掉变成排泄物，我可是看不到一点浪漫呢。”

　　土方皱下眉头，这看上去极致的浪漫被银时用科学这么一解释，突然变得美感全无，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些恶心，所以科学就是用来破除一切美感的么？不过这种用吃人来表达爱意的美感，不要也罢。

　　“而且，就算是被吃掉的人所分解成的物质比如水啊氨基酸啊之类的会参与人体细胞的生长繁殖，但不是有这种说法？经过7年，人体的所有细胞会完全更新一遍，也就是说过了7年，相对于7年前的自己就是一个完完全全全新的人。那么被吃掉的爱人在7年之后也就跟自己完完全全没有关系了，这种浪漫到极致的爱难道只值7年的时长，看似浪漫，其实愚蠢至极。”

　　“噗，你还真是浪漫粉碎机。”土方笑着摇摇头调侃银时。

　　银时突然郑重其事地停下来说，“我不是浪漫粉碎机，这是现实，最深沉的爱难道不是看到所爱的人幸福自己也会感觉到幸福和无憾吗？那种吃掉的行为更像是自私的占有欲的极致体现吧。”

　　银时的突然认真吓了土方一跳，他一下子想到不久前他和来岛又子的对话，如果他爱的人不爱他怎么办，他的回答是，站在他的身后，守护他一辈子的幸福。这个看上去松松散散，平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家伙，其实具有非常正直和认真的灵魂。这种想法让土方心头一软，让他有种想要走进银时心里的强烈欲望，想要虔诚地去了解他的灵魂还有哪些他不曾见过的耀眼的闪光。

　　见土方突然愣住，银时以为自己所说的太理性而让人无法接受于是走过来拍下土方的肩膀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毕竟每个人对感情的处理方式不同，不用太过在意。”

　　“啊不”土方回过神来，连忙解释，“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并不认同那种极端的表达方式，我也不是那种感性的人，会追求什么极致的浪漫。对了，刚才说到侧写师profile，在FBI中真的有这种神奇的职业吗？”

　　银时点点头，“确实有，不过并没有Will Graham那么神奇，侧写师主要通过对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犯罪特征，遗留痕迹等的分析，通过犯罪心理学勾画案犯的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对罪犯的种族、性别、年龄、职业背景、外貌特征、性格特点乃至下一步行动等做出预测，以便警方缩小搜捕范围，及时制止可能再次发生犯罪行为。属于犯罪心里学范畴，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土方不怀好意地挑着眉毛问他，“看来你对FBI的构架和职能还挺熟悉嘛？”土方对他以前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银时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回答土方，“有关于这方面的书籍，影视剧里也有很多介绍，而且刚才跟你提到的这方面的那个专家其实是我的老师，也许说养父更加合适一些，所以多少知道一些。”

　　“养父？”似乎从来没有听银时提起过他的父母和家庭的问题，难道...

　　土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有些事情并不是银时愿意提起的，或许自己一不小心戳中了他的某些伤疤也说不定。

　　见土方的表情有些抱歉，银时倒是无所谓地过来搭上土方的肩膀说，“很长的故事，有时间再讲给你听。”

　　土方有些宽慰，他的心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下，节奏有些乱了，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着银时的眼睛答应道，“嗯，有时间...”

　　“副长，发现一个纸袋子。”从现场勘察的方向传来山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他跟鉴识课的同事站在尸坑的正中央，手里拎着个破烂的牛皮袋子，对着土方招手。

　　土方暂时放下他此刻有些奇怪的心情，对山崎招手示意他过来。山崎把纸袋子拎到土方面前，在另外一侧勘察的总悟也好奇地走过来。

　　牛皮袋子埋在地下因为潮湿有些破烂，山崎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回答土方道，“貌似是照片。”

　　说完他将照片倒在铺在地上的塑料纸上，照片哗得一声散落在上面。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一股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呼吸似乎停滞了，透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影像，在场的人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是躲在暗处的凶徒那带着刺破皮肤寒意的残忍邪恶的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