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案》十里尘风

25、主人的恩惠 (13)

　　眼前这栋笔挺高耸的建筑，就是杉山工作的地方，京岛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杉山工作的实验室位于五楼靠南边的实验室。

　　跟前台的接待说明来意之后，她在拨打杉山的电话无果后，拨通了杉山主管的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是杉山的上级，自称野口，他告诉土方和银时，今天杉山出外勤做去客户那里解决技术问题，不在公司。

　　“警察先生，你们的人来过很多次了，该说的我们都说过了，杉山不是那种会谋害别人性命的人，同事们都很喜欢他。”野口的语气有些不善。

　　土方心里不爽还要摆出一副客气的态度，“事关人命，我们不能不谨慎处理，只是还有一些东西需要确认，不需要杉山必须在场，那么我们可以参观一下杉山的工作的地方吗？”

　　野口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答应了土方的要求。杉山工作的实验室有大约200平大，非常整洁，里面整齐地摆着几台仪器。土方和银时对于这些仪器是相当陌生的，大概是做人体检测用得，他俩面面相觑。

　　在看到一台似曾相识的仪器的时候，银时先开了口，“你们公司的业务挺广泛的，这台仪器貌似是做声纳探测的吧。”

　　野口颇为惊讶，“怎么？这位先生知道这台仪器？”

　　“以前跟着渔船一起出过海，那么野口先生可以简单介绍下你们这个实验室的功能吗？我们是外行有些一头雾水。”银时用手指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土方的。

　　“哦，抱歉，是我的疏忽”。可能是因为杉山的关系，野口对于一直揪着不放的警察有些态度冷淡，听银时这样要求，于是才发觉自己有些失礼了。

　　“我们公司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医疗器械，我负责的这个实验室主要研究声波和超声波在医疗检测中的应用探索，你们也知道，超声波在医学检测上已经用了很多年...”

　　“那贵实验室有可以发出频率在17-19KHz的仪器吗？”银时在一个适当的时候，打断野口询问。

　　“当然，就是那台，别说几万赫兹，即使几十亿赫兹都可以”，野口指指实验室一角的一个中性仪器说，他对于实验室的配置相当自豪。

　　“那请问，在案发当天，也就是上周五上午，杉山有用这台仪器吗？”

　　“这个...”野口有些犹豫，“我那天不在实验室，山本，你过来一下”，野口叫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介绍说，“山本对那台仪器很熟悉，他那天在的，应该清楚。”

　　土方将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山本回想了一下说，“那天我们要做一个前几天就设计好实验，所设的频率在低频，具体...”山本翻了下手里的记录本，“是在一万到两万，不过频率一直在变化。”

　　“那仪器是杉山操作的吗？”

　　山本摇摇头，“仪器是事先设置的，会自动记录实验结果，设置好后我们就去做其他事情了，不过后来杉山接了一个电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请假回家了，再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家发生的事情。”

　　“实验过程中，有可能把频率固定吗？”

　　“应该不会吧，实验结果是连续的，没有什么异常。”山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画着一些银时和土方看不懂的曲线，“而且实验报告完成实验后我打出来的，上面标有具体时间。”

　　“那么实验报告上的内容可以修改吗？”

　　山本支吾了一下，“可以是可以的，因为有时候会有不小心输错的时候，不过一般不会去修改的，这份报告也没有看到有修改的痕迹。”

　　如果不是一般的情况呢？

　　银时想起什么来问道，“杉山在哪接的电话？”

　　山本指指仪器旁的位置，“呶，就是那个实验台。”

　　那台外壳为白色的实验仪器就静静地躺在试验台上，谁也不知道曾经在上面发生了怎么的故事。

　　回到土方的办公室，山崎帮忙把所有的线索资料搬到会议室。土方介绍道，“死者南泽刚健，死于动脉破裂，身上的伤口都是加隆造成的，无其他潜在致命可能。南泽经常混迹酒吧夜店，有吸食□□的历史。根据他的狐朋狗友所言，南泽有时候会在他们面前抱怨杉山和加隆，一度寻求办法想要处理掉加隆。南泽刚健无所事事却花钱大手大脚，可能是挥霍了南泽雅子的遗产。关于天堂颜的红色粉末，他的玩友听他炫耀过，据说是他想办法从印度弄来的，但是不知道具体的办法，南泽最近1年没有处境记录。”

　　“邻居那边，都对杉山赞不绝口，但对南泽都深恶痛绝，他曾多次与邻居冲突，可见口碑之差。另外有两点值得我在意，一是在案发一个多月前，有邻居深夜隐隐听到从南泽家传来长时间的狗叫声，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关于这点，杉山的说辞是加隆受惊，受惊的原因是南泽的施暴，那段时间比较不安定，这点也得到了证实，有人在那之前确实看到南泽施暴。”

　　土方接过银时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另外一件事也是1个多月前，有人连续2次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子跟南泽在门口讲话，那个女子身份不知，我们现在也没有查到。”

　　银时拍拍土方的肩膀让他坐下休息下，“杉山那边的说法呢？”

　　“杉山在邻居同事朋友圈的口碑都不错，是个温和上进的年轻人。但是，他在半年前曾经出差去过印度，难道这会是巧合吗？”

　　“你是怀疑天堂颜其实是杉山从印度带给南泽的？”

　　土方点点头，“嗯，或许是在南泽的要挟下。”

　　银时想了下问，“杉山在这次案件中是什么态度？”

　　土方回想了一下说，“杉山对我们所以的调查都很配合，即使有疑点指向他，他都没有急于申辩，只是坚称这是意外，他说相信警方的证据。”

　　银时嘴角扯开一下似笑非笑，“你觉得他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单纯是脾气好么？”

　　土方耸耸肩膀，“有什么你就说吧，别卖关子。”

　　银时笑了一次，一屁股坐在土方旁边的桌子上，他指指那一叠文件说，“动机，手段，所以的条件他都具备，但是所有的线索也都可以和他无关。”

　　土方一惊，眼神沉了下来，他细细咀嚼着银时所说的话。

　　“先说动机，他确实有，南泽雅子的死有可能与南泽刚健有关，他又霸占了南泽雅子留给杉山的遗产，对杉山和加隆态度恶劣等等。但是有动机，不代表一定会做。”

　　“南泽刚健死于加隆之口，加隆是跟杉山非常亲近的狗，但是事发之时，他有不在场证明。即使我们证明通过电话可以遥控，但是我们不能证明他遥控过，别忘了，没有办法证明他使用过那台仪器。即使加隆因为天堂颜和声波会产生攻击行为，但是，也有可能加隆对南泽深恶痛绝，在他的一再挑衅下发动攻击也有可能。”

　　“天堂颜虽然来自印度，杉山也去印度出过差，但是海关没有查出来，即使请印度那边帮忙调查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土方的脸色更加阴沉，“所以，就像你说的，虽然很多线索都指向他，但是却没有决定性的线索能将他定罪。”

　　银时点点头，“或许这就是从一开始他如此淡定，从来没有露出一般罪犯特征的原因吧。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因果关系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有弱点，杉山也不例外，我想是时候跟他正面交锋了，你觉得呢？”

　　土方把文件收拾整齐，“确实，现在杉山的最大弱点就是加隆，我们明天见见这个与众不同的嫌疑人吧，我来安排，就在警犬训练营。”

　　从案发到现在，第一次见到加隆的杉山有些激动，揉着加隆的头，有水样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所流露出来的担心和关切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人无法跟计划周详滴水不漏的谋杀犯联系在一起。

　　土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加隆相处，待他平稳了情绪，温柔地安抚好加隆才站起身来，脸色平静地对土方说，“能让我见一见加隆，非常感激，谢谢你们把它照顾得这样好，我想让我来此地的目的不仅仅是见加隆吧，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土方先生。”

　　土方跟站在身边的银时对了下眼色，果然不是一般的嫌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辩称无辜撇清关系，于是土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之所以请你过来，是因为我们警方查到了一些线索，而这些线索同阁下有关。”

　　杉山没有急于辩解，眼神中也没有慌乱，而是静静地听土方讲述。

　　“首先，我们发现，加隆在天堂颜，也就是我们在南泽房间里找到的那包红色粉末，其实是一种从印度沙漠中生长的植物花蕊中提取的，可以作为致幻剂。加隆嗅到这种粉末，在高频声波的刺激下，会产生攻击行为。”

　　见杉山没有开口争辩，土方继续说，“由此我们发现，加隆不是意外地产生攻击行为，而是在这两种因素的诱导下产生的条件反射，应该是经过有素训练过的。南泽随身佩戴的项链上有检测出天堂颜的残留，我想就是这样让加隆锁定攻击目标的吧。在一个多月前，有邻居曾经在深夜连续一周听到过加隆不正常的叫声，另外贵府的杂物间里有无数加隆的抓痕，我猜测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天堂颜来自印度，你在半年前曾经去印度出差2周的时间，而且你工作的实验室要制造出刺激加隆的适当音频也是非常容易的。这些疑点请问杉山先生作何解释呢？”

　　杉山笑了一下，眼里完全没有被看穿的慌乱，他反问道，“我确实去过印度不假，而且我工作的实验室可以制造频率范围广泛的波，但是警察先生是否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跟两者有关？”

　　果然不出所料。

　　杉山继续说，“你们口中的天堂颜照你所说应该属于违禁品范畴，如果我携带此物通关，相信一定会被海关查获的吧。关于制造既定频率的仪器，我实验室里是有的，但是，案发那天我有没有接触那台仪器，警察先生可以向我的同事求证。另外，即使加隆会在这两样东西下产生攻击反应，但是也有可能是南泽的某些行为真的激怒了加隆，如你们所知，南泽对加隆的态度一向不善，即使是动物也是有感情亲疏的，温和如加隆，一旦惹急了也会做出出乎意料的举动。你觉得呢？警察先生。”

　　土方无言以对，杉山继续说，“警察先生一定认为我动机充分，但是南泽对我和加隆粗暴恶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我想要除掉他，早就可以下手，为什么要忍到现在呢？”

　　杉山一连串的发问弄得土方脑袋痛，银时开口接着说，“杉山先生应该知道南泽雅子在家里发生意外的时候南泽刚健是在场的吧以及南泽刚健藏起南泽雅子的遗嘱这件事情。”

　　见杉山没有任何反应，银时继续说，“而且杉山先生跟加隆的关系不仅仅是主人与宠物那样简单吧，确切地说应该是它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亲人，所以为了你们的未来，除掉南泽是铤而走险也是上上之选。而且你是破釜沉舟的吧，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来一次又何妨呢？”

　　杉山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却淡淡地问，“坂田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呢？”

　　银时笑了一下，“一般情况下，我说出如此荒诞离奇的话语，对方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极力反驳才对，而杉山先生却如此平静，说明你十分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事情。”

　　杉山叹了一口气，“你们是已经见过望月老板了吧。”

　　银时点点头，“是的，但是望月老板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的猜测是，那天你本来是想要自杀的，但是是因为加隆才放弃了自杀的念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杉山大笑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的情绪产生大的波动，“坂田先生太会说笑了。”

　　银时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我这个人平时是喜欢说笑，但是在人命上从不开玩笑。我想你是忍耐南泽很久了，如果只是你，可能会一直忍耐下去，但是或许南泽做了什么事情触犯到了你的底线，破坏了你跟加隆的生存现状，例如送走或者杀死加隆，或者处置南泽雅子留给你的遗产令你们无家可归之类的，所以你才下定决心走这一步。”

　　杉山缩起眉头不再讲话，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在三人一狗之间弥漫开来，有些沉重。几分钟后，杉山抬起头看着银时和土方，目光还是那么坚定，脸色还是那么平静，“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一个沉痛的意外，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警察先生非要指控是我策划了这次意外，请拿出无法辩驳的证据，就目前你们所说的，我相信在陪审团那里是说不过去的吧。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想先告辞了，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土方做了个请便的动作，他烦恼地抓抓头，无可奈何地看看银时耸下肩膀，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眼见着杉山转身就要迈步离开，银时突然出声道，“杉山先生是即使加隆的生死也不在乎了吗？”

　　杉山陡然停止身体僵在那里，却并没有转身，土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似乎他是在强迫自己下定决心忍耐过去。

　　只听到银时的声音继续响起，“加隆因为伤人致死，如果判定为意外，加隆是具有社会危险性的，依照法律，为了维护民众的安全，加隆很可能会被人道主义毁灭。”

　　从背后可以看出杉山在努力地抑制身体的颤抖。

　　“如果是人为，加隆因刻意训练的条件反射伤人致死，或许结果就不相同了，当然我不能保证什么，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我们想要的只是真相。”

　　杉山像一座雕像一样伫立在那里，时间仿佛静止，烈烈骄阳在头顶烤着，杉山却无动于衷。几分钟，杉山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再会”，就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