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案》十里尘风

2、不要小瞧二流侦探 (2)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已经艳阳高照，围观的群众却对这炎热的天气丝毫不在意，探求八卦的心理足以让他们克服所有恶劣因素，可能只为避免同邻居闲聊时候无知的尴尬。而且似乎媒体也嗅到了什么气息，他们向来是闻风而动无孔不入，此刻正如狩猎般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试图挖掘一些增加销量的消息。

　　所以当土方拷着那个所谓的“嫌疑犯”出现的时候，人群中犹如在滚烫的沸油中滴入一滴冷水霎时炸开了花，记者的闪光灯如同拍摄红毯的明星一般，噼里啪啦地试图将拷在一起的两人所有表情都捕捉到镜头中。即使不知道两人身份，穿着一丝不苟的土方理所当然的为正义一方，而穿着随意，又因为奔跑对打而衣衫褴履的银卷发青年也因其一头类似于日本街头文化的杀马特发型而被毫无疑义地当成了杀人犯。但似乎他丝毫没有自己目前身为嫌疑犯的觉悟，一边走还一边向人群招手致意，在土方警官单位狠狠瞪视下才稍作收敛。

　　两个人步履维艰地穿过人墙进入凶案现场，现场鉴识取证以及问询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一名警员看土方回来忙过来打算汇报工作进展，但是看到土方身边拷在一起的银发青年又有些欲言又止。

　　“山崎，有什么发现？”土方率先发问。

　　山崎瞥了一眼无视自己环顾四周的银发青年说，“发现尸体的是附近早起遛狗的邻居，准确来说是他的狗，据他说是狗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误闯到北川家，他进来找狗发现北川家门没锁，从玄关处看到倒在地上的女主人，于是报了警。从现场来看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案，房间里的抽屉有被翻的痕迹，死者背包里的东西被倒了出来，没有发现现金，具体缺少什么东西要等死者的丈夫回来确认。”

　　山崎停顿一下接着说，“现场提取出几组指纹，要比对后才知道归属。留在现场的脚印我们做了初步分析，鞋子为男款皮鞋，鞋码44码，由此估计罪犯的身高在175-180之间”，山崎说到罪犯身高的时候，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土方身边的从一开始就四处张望的银发青年，但土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思索了一下继续问，“关于死者有什么线索？”土方看了一眼墙上的夫妻合影。

　　“死者北川美优，32岁，家庭主妇，死因初步判断是窒息，凶器为室内的一截扯断的电话线，死亡时间粗略估计为7月18日晚10点至次日也就是今日凌晨2点直接，更加详细的信息需要等到法医解剖后才知道。她的丈夫北川健一，44岁，供职于通讯公司，任市场部部长，从前天早上开始在城东的商业大厦参加公司为期三天的新产品发布会，我们已经通知他关于他妻子的事情，此刻正赶回来。”

　　“附近的邻居怎么说？有没有目击证人？”

　　说到这个，山崎颇为为难地抓抓头，“据说北川美优原是北川健一的下属，也是他的婚内出轨对象，两人三年前在北川健一同第一任离婚后结婚，婚后北川美优便不再工作，传说的真伪还需要向北川健一求证。”

　　山崎似乎有些尴尬，“还据说北川美优生活不是很检点，有邻居太太称看到北川太太带陌生男人回家，还听到夫妇两个剧烈争吵。不过也有邻居称北川夫妇相当恩爱，曾经见他们经常一起出入说说笑笑。目前的侦破方向为入室抢劫，会重点排查附近的可疑人物”，山崎说到可疑人物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到银发青年身上。

　　“嗯”土方低头沉思片刻。

　　山崎见没有什么更多信息报告了于是合上笔记本长舒一口气，“副长你回来太好了，你突然什么都不说就冲出去着实让人担心呢，不过这位是...”，山崎说着，目光在土方和银发青年身上游移。

　　“啊，差点忘记了”，土方抬手拽了一下手铐把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银发青年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说到可疑人物，这儿正好有一个，山崎你去给他录份口供，把他的假发和美瞳摘下来，务必拆穿这家伙的真面目。乔装打扮混迹案发现场，偷盗警察证件外加袭警还自称自己是好人的人，我到是对他的真实身份很好奇。”土方说着打开自己一边的手铐，在银发青年身后猛推一把，推到山崎面前。

　　“阿银才不是什么可疑份子啊”，银发青年回过神不满地撇着嘴，在被山崎带走的时候还不忘对土方抱怨，“喂，这明明就是蓄意谋杀，怎么会是入室抢劫杀人啊，制造现场做得这么粗略，一眼就看穿啦，明明就有很多疑点啦，比如鞋印，比如地上奇怪的印记，比如凶器等等啦。警察先生不要视而不见抓住阿银不放啊。”

　　确实如银发青年说的，现场疑点很多，而且他句句都说到土方的心思上。不过那又怎样？调查案件的真相本来就是警察的事情，银发青年这么说反倒加深了土方对他真实身份的兴趣。

　　关于鞋印，虽然凌乱，凶手故意做出到处走的样子，反倒更像故意为之。

　　他所说的奇怪印记，是凶手翻倒出死者的包掉落后洒落一地的粉饼造成的，自然洒落的粉状固体应该是略均匀自然的一层，但是在一侧留下了一个网格形状的印记，网格上面有些许不规则线条，中间印着一个清楚的类似字母C的形状，似乎有什么东西曾掉落到上面，但是警员搜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思考疑点的时间，山崎已经将银发青年带回到土方面前。土方接过写有口供的本子，开始认真读起来。

　　“坂田银时，26岁，日美双国籍，三个月前入境，经营一家侦探事务所，位于歌舞伎町，职业侦探？”土方不确定地抬头瞅了一眼叫做坂田银时的男人，怪不得这家伙自称自己“阿银”，不过这个家伙是个侦探倒是土方没有预料到的。

　　银时听出土方声音里的不确定，颇傲慢地抬高下巴，俯视土方，“怎么？不行啊？！”

　　土方无视他继续读下去，“鞋码45，身高177厘米，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是因为有委托调查的死者。头发颜色银白色？瞳孔红色？”

　　“都说了没有乔装打扮了，是真发真发啦”银时对于土方认为他戴假发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难道不是假发？”土方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再亲自扯一扯确认一番，被银时侧头躲开。

　　就在土方想要详细了解银时受谁所托调查何事的时候，玄关出现一个令他火大的声音。“啊啦啊啦，土方先生真是丢我们搜查一课的脸呢，这么长时间搜查工作居然毫无进展。”

　　土方的额角青筋突突冒起，“混蛋总悟，都什么时候了，你补觉补得很舒服吧”，土方咬牙切齿地说。

　　门口出现一个嚼着口香糖的栗发青年，一副挑剔的样子环顾四周。然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接无视了土方的气愤，“咦？这个戴假发的人是谁？嫌疑犯吗？已经抓到啦？”

　　土方一副无奈的表情，银时则似乎有些气恼，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土方一眼，“你们东京警察的脑回路真是奇特的一致，怪不得连这么简单的谋杀现场都看不透”，银时所说的奇特似乎是指蠢的意思。

　　“啊嘞？生气了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是土方先生一个人拉低了我们整个行业的智商呢。”总悟对这个银发男人的反应倒是产生了兴趣，身为嫌疑犯却丝毫没有嫌疑犯的觉悟，同土方先生的眼神交汇中剑拔弩张，看来他和土方先生直接一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碰撞”，总悟甚至可以感觉到两人之间噼里啪啦的火花。

　　说话的时候，外面的警员领进来一个矮个的中年男人，看上去风尘仆仆，男人的视线扫了一遍，在看到银时的时候面露惊讶之色，“坂田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请问，您是？”土方上前一步，似乎意识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察证，“您好，我是搜查一课的土方十四郎，负责这次的案件。”

　　男人面色沉重，“在下是美优的丈夫北川健一，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他的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我这几天在忙公司的事情，前天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站在玄关处对我说再见，没想到竟成为永别。”

　　北川努力抹下眼角，“我是接到你们的电话才知道，当时我怎么都不肯相信反复再三确认才知道是真的，马上处理了手头的工作赶回来，可惜碰上了堵车，所以回来晚了一些。还请警察先生尽快抓到匪徒，丢失的财物不重要。”

　　土方愣了一下，他瞥见银时的眉头同时也皱了一下，想必是同自己有相同想法。

　　“真的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尽快查明凶手，不过需要您的配合，请你先确认死者的身份及现场，然后我们会给你您录一份口供。”土方语气肯切却又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没问题”

　　北川在山崎的陪同下检查现场，然后围着尸体看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有丢失什么重要的物品吗？”山崎见状赶忙问。

　　“没，没什么，我可以开始录口供了”

　　这一切土方都看在眼里，他见银时似乎在沉思什么，喊了他一声，“喂，你也一起去。”

　　银时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上土方马上就变成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为什么啊？不是才录过，歧视天然卷啊”

　　土方觉得好笑，这个家伙居然还没从头发的纠结中走出来，于是故意说，“看来除了偷盗和袭警还要再加一条诽谤罪啊。既然北川先生认识你，那么请你老老实实地交代一下你和北川先生的关系吧”。

　　“警察先生怎么一副更年期老太婆盘问疑似出轨老公的态度啊，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阿银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啊，原来土方先生还有这种属性啊”，总悟也来凑热闹趁机数落土方一番。

　　在看到土方抽搐的嘴角和青筋跳动的额头，坂田银时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嘴角都跟着自然地翘起一个弧度。

　　据北川交代，他和妻子确实原来是上下级关系，不过在死者调到北川组的时候，他和前妻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您和现任太太的关系如何？”土方丝毫没有拐弯抹角。

　　“一直都很好”，北川很快地回答。

　　“有邻居称见到你们剧烈地争吵，请问所为何事？”

　　“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警察先生还没有结婚吧，等你结婚后就明白了”，北川说得有些含糊其辞，却也合情合理。

　　“那么，能不能方便告诉我们，您和这位号称私家侦探的坂田银时先生是什么关系？我想这对破案会有很大帮助，毕竟你们认识，而他又恰巧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土方说得很客气，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说出来真是有些惭愧，因为工作忙今年对太太有些疏忽。最近发现太太有些奇怪，对我不像以前那般上心，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问她又不说，还会偷偷打电话。我最近很忙，胡乱猜忌太太会影响家庭和谐，于是三天前委托侦探事务所的坂田先生调查我太太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

　　原来是这样吗？所以这个银发男人才会出现在附近，并且带着相机。

　　“您太太在外面有了情人”，还没等土方继续发问，坂田银时突然插话进来。

　　“啊？！”

　　“怎么会这样！”北川似乎受到什么打击，不可思议地看着银时，然后痛苦地揉着头发。不只北川惊讶，连土方等人也面露惊讶之色，不过土方还夹杂了一点气愤，这么重要的线索这家伙居然瞒到现在。

　　“不好意思，这种事情应该提前通知您的，不过我试图联系您的时候却始终没有成功。”银时死死盯着北川的脸，语气清淡地说出上面的话。

　　久久，北川从嘴角挤出一句话，声音哽咽，“对方是什么人？”

　　“小池平介，28岁，歌舞伎町有名的牛郎。很可惜，我的相机被警察先生扔河里了，不然我可以拿照片给你看。说实话，确实是讨女人欢心的一张脸。”

　　银时的话在旁人听来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对方刚死了妻子，然后又得知妻子有外遇，这种打击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不过土方觉得银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从一开始交手，无论身手还是看问题的锐利，他就觉得这个家伙不是一个简单地只会调查出轨信息的二流侦探。所以在山崎试图打断这个反客为主的侦探的时候，土方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他。

　　听到这个，北川却没有预料中的震惊，“原来是这样么？一定是家庭主妇的生活太过无聊她才会出去找乐子，或许也是因为这段时间我太忙疏忽了她的感受，她不止一次提过想要我陪她去欧洲走走，却一直都没有时间”。

　　不管北川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戏，他却说出了一个真理，夫妻间也许就是因为相互忽视才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土方示意山崎将这个重要的线索记录下来，山崎点下头表示自己会传讯小池。

　　“所以，警察先生，阿银跟这个案件的关系搞清楚了吧，阿银可以走了吗？”银时一瞬间褪去了自己眼眸中的精明锐利又恢复成原来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土方直接无视了银时的问题，留下他一个人抓耳挠腮一副恨不得打人的表情，接着盘问北川，“为了办案的需要，如果方便的话请北川先生告诉我们昨晚7点之后您的行踪”。

　　北川愣了一下，然后吊起眼角斜睨着土方，“警察先生是在怀疑我吗？”

　　“请不要误会，凡事跟案件有关的人我们都会调查不在场证明，这是例行公事。”

　　北川叹了口气，似乎是表示理解，“我是不可能杀美优的，我是那么爱她。”

　　“但是您有犯罪动机”，土方很直白地说，并示意一下银时，他指的是银时所调查出来的内容，也就是北川美优出轨的事情。

　　“确实，你这样想也没有办法，毕竟我有怀疑美优并请侦探调查她。不过，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太太出轨的事情。我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忙公司的新产品发布会，直到今天早上你们打电话通知我家里出事，我才回来。而且，我有不在场证明，我请坂田先生调查我太太用何人接触，我想作为一个专业的侦探，他定能证明我这几天是否有和太太接触。”

　　土方看向银时，只见他眉毛已经皱成一团，似乎在思索什么，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睛说，“确实，在这几天我的调查中，没有明确见到北川先生和北川太太接触。昨天下午，北川太太同友人购物，6点至7点半晚饭，然后同友人分开后驱车前往元原爱酒店，一家很有特色又保护隐私做得很好的爱情酒店，我想应该是同什么人约好见面。”银时看到北川的眉头皱了皱，继续说，“将近10点钟，北川太太的车从酒店地下车库开出，直接开回家，到家的时间是11点13分。”

　　“也就是说北川太太的死亡时间可以缩短到11点到凌晨2点？”

　　“是的，如果车里真的是北川太太的话。”

　　“当然是我太太了，难不成还有别人开她的车和有我家车库的钥匙？”北川健一不认同地摇摇头。

　　土方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很多线索需要去确认，于是终止了问询，“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由于保护现场的需要，我想北川先生暂时不能回家住了，您太太的遗体也需要法医解剖后才能办理丧事，有新的情况我们再联系您。”

　　北川表示愿意配合，他会暂时住在酒店，会随时恭候警察的问询。

　　看着北川离去后，土方转会身，银时已经不在身边，土方想要责问山崎“谁允许他走的时候”，经山崎示意，才看到银时时而专注地勘察现场，时而低头沉思。

　　“为什么不阻止他？”土方狠狠瞪了山崎一眼。

　　山崎怯怯地回答，“坂田先生执意如此的，而且刚才录口供时似乎副长默许了...”

　　默许个头。

　　土方不再理总是曲解自己意思的山崎，走到专心致志越俎代庖的“二流侦探”身边，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背上，拍得银时一个趔趄，差点和地板亲密接触，“喂，看够没？”
　　银时愤恨地站起来，挥动着拳头想要教训这个恶劣的警察，但是想想这是人家的地盘，于是无奈作罢。

　　“看来名侦探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呢”，土方加重了“名侦探”三个字的语气，颇有些揶揄的味道。

　　银时倒是没有反驳，听土方说到点子上，于是摸着下巴反问道，“这么说你也怀疑他？”

　　“怀疑有什么用，我们需要的是证据”，土方说着拉过银时的手腕，把自己的见面礼卸了下来。
　　银时揉揉自己脱离金属禁锢的手腕，“也许我的相机里拍到了什么，不过可惜被土方警官扔水里了”

　　“喂喂，别说得像是我故意的一样。不过，你当警局的IT技术部门是吃干饭的。”

　　“总之，要赔阿银的相机”

　　“现在是证物，暂由我们保存”

　　“强盗”

　　“随便你怎么说”

　　外面的太阳火辣辣的，烤的街上的行人同烤肉只差一撮孜然，在这种天气下碰到凶杀案也让土方的心情烦躁起来，更让他烦躁的是半路杀出来的“二流侦探”。此刻土方正望着离去的银时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银发懊悔地发现，本该追究的偷盗警察证和袭警罪，貌似就这样被自己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