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案》十里尘风

1、不要小瞧二流侦探 (1)

　　凌晨5点。

　　清晨的凉风吹散夜晚的黏腻，临街的独栋公寓的卧室里，晨风吹起薄纱的窗帘，将一束微光牵引到男人脸上。男人似乎是被光线惊扰，眯着眼睛，努力抬起头斜睨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在眼缝中漏入那几个数字之后，懊恼似的把头埋在枕头里。几秒钟后，男人翻了个身，将脸转到背光处，在“这样的周末，唯清风和懒觉不能辜负”的念头划过心头之后，男人惬意地闭上朦胧的睡眼。

　　叮铃铃铃铃...

　　15分钟后，不，也许更短，在男人的感觉中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该死的电话铃响了起来。男人懊恼地抬起手臂，抓过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及数字上方那串号码的主人名字。

　　在混沌的脑海中反应出对方是谁之后，男人恨恨地把电话摁掉，又把头重重地埋在枕头里。

　　2秒钟后，电话再次响起。

　　男人彻底地被吵醒了，黑着脸直起身体，在按下接通键之后，不等对方开口，就对着手机吼道，“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在这个时候把老子吵醒，不然就以士道不足切腹，该死的冲田总悟。”

　　男人生气不是没有原因，连续加班两周好不容易案子结了，难得的休假却以这种方式开始。而且那个叫冲田总悟的家伙不止一次在自己休假的时候搞这种恶作剧，所以这次也是一样的吧。

　　电话那头在沉默了几秒钟后，传来一个略带无辜的又懒洋洋的声音，“啊，虽然真是很对不起，不过确实是有急事才会麻烦土方先生你的啊。”

　　说得这么客气一定有鬼，被叫做土方先生的男人在心里恨恨地想。

　　“报案中心传来消息，北区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位女士死于自己家中，需要我们搜查一课出警，虽然近藤老大特批了土方先生休假，而且出警的任务是下达给我的，不过我想这么错综复杂的案件必定要英明神武的土方先生出马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说实话”男人紧咬着牙听完对方的话低沉地说。

　　对方长叹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其实呢，我昨晚游戏打得稍微晚了一些，现在困得不行，我想以这种精神状态出警一定会影响破案进度，从而影响我们我们搜查一科课的声誉，于是还是把这种邀功请赏的机会让给土方先生你吧，就这样拉啦”，对方似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先睡会，晚点去支援你，再见。”

　　“总悟，冲田总悟”土方对着在手中捏得咯咯响的手机吼道，手机的另一半却只传来嘟嘟的挂断音。

　　不是第一次了，那个翘班偷懒的小混蛋，肯定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土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气，起身站起来。

　　外面的天空泛起了白光，繁星都隐匿了身影，独留下东方天空的启明星恭候太阳的大驾光临，薄纱般流动的云预示着今天又是炎热又忙碌的一天，土方拉开窗帘，深吸一口窗外沁人心肺的新鲜空气，心中已然做好觉悟，这次的休假又泡汤了。

　　虽然是清晨，街道上却也不是冷冷清清，黄色的警戒线把看热闹的人群阻隔在外，人头攒动的多是附近锻炼的居民和随着八卦之风吹过来的家庭主妇。

　　黑发男人把车停在路边，穿过人群，在准备拉起警戒线往里走的时候，警戒线边上负责维持秩序的片区巡警把他拦了下来，一副严肃的表情厉声喝道，“凶案现场，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土方径直钻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出示给那个巡警，“我是搜查一课警部土方十四郎，现在这里我接管了”，说完把证件放回口袋走了进去。

　　小巡警在看到证件上的名字之后倒吸一口气，立正敬礼，显得有些慌乱，带着崇拜和敬畏的心情目送土方进入现场。

　　土方先同临时的现场负责人了解了下情况，然后搜查一科课的同事和鉴证科的同事陆陆续续赶来，现场搜查工作紧急展开。按照搜查程序，土方安排警员先去了解情况，弄清死者身份和人物关系，查看附近有无目击者及不正常现象等。

　　土方在现场勘察了一圈，从现场粗略来看，房间凌乱不堪，有不少物品打翻的痕迹，女死者身穿白色浴袍倒在浴室通往客厅的门边，脖子上缠绕着一根白色电话线，看样子，凶手是就地取材，这与客厅摔破在地的电话相呼应，地板上有一串凌乱不堪的脚印碎片，从表面看很像凶手作案后慌忙逃走留下的。

　　所以，粗从表象看来，这像极了一起闯空宅的抢劫案，不幸被屋主发现后情急之下杀人灭口。之所以说从表象看来，是因为土方一进入凶案现场就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和谐感，但是很多细节还不确定，要等鉴证科的勘验报告和周围邻居的问询笔录。

　　虽然没有见血，但是现场还是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土方走到窗前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也让思维从现场的表象中跳脱出来，以便理出清晰逻辑性的思绪。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空气逐渐升温变得燥热，围观的群众却乐此不疲。警戒线攒动的人群已经开始影响交通的正常运行，这无疑加大了巡警维持秩序的难度。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鸟，只是他们望眼欲穿的并非填饱肚子的食物，而是满足窥探八卦心理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土方无奈地在心里笑笑，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司空见惯。就在他试图收回自己目光的时候，人群最外圈的一个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中等偏上身材，身高同自己大概不相上下，穿一件浅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头戴一顶淡蓝色鸭舌帽，背一个黑色挎包，包里鼓囊囊的，不知道装得什么。

　　从穿着看，他尽量普通得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在阳光还不强烈的早晨，故意压低的鸭舌帽还是引起土方敏锐的关注。尤其是鸭舌帽边露出来的几撮银发，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不同于常人的光芒，着实让土方怀疑一定是戴了假发以掩人耳目。

　　犯罪分子一般会重返现场，不管是出于恐惧心理还是示威心理。

　　多次出现在教科书上的理论这一刻划过脑海，在土方脑海中反应出这条理论是否符合此次案件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因为土方看到那人似乎已经注意到土方的审视，微不可见又谨慎小心地抬头瞟了一眼土方的方向，然后压低帽檐 ，左右张望几下，转身准备离开。

　　这个人身上一定有线索。

　　“喂，你站住”，土方觉得这个人即使不是作案凶手也一定同案件有关，于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跃下，朝那人追了过去。

　　那人听到动静加快脚步离开，最后甚至变成狂奔，这更证实了土方的怀疑。

　　土方身手在警局里算是顶尖，当初以全优的成绩从警队毕业，很快成为警队的骨干，侦破重案要案无数，并以超常人的速度晋升为副长，统领负责东京要案的搜查一科课 。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身手敏捷程度是土方始料未及的，男人在阡陌交错的街道上穿行起来游刃有余，似乎对反追捕非常了解，一会儿拐入深浅不定的小巷，一会穿入商店林立的街道，也懂得如何利用交通和行人为土方制造障碍。

　　好在土方对此处的地形比较了解，在那人往远处人烟少至的河岸跑去的时候，土方并没有跟上去，而是绕进一条近路去围堵他。

　　那人跑到和岸边，似乎是以为尾巴被甩掉了，于是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边休息一边警惕地注意身后的动静。大约休息了2分钟，那人挺起身体拍拍腿上的尘土，准备登上堤岸的台阶穿回正常的街道。

　　台阶总共也就十几级，土方就站在台阶的顶端，嘴角叼着烟，手臂支撑在栏杆上，意气风发地盯着下面。

　　“怎么？跑不动了？”土方慢慢地说，嘴里是却是嘲弄的口气。

　　那人不知是闻到烟味还是察觉到危险，在土方说话的同时停住将要埋上台阶的脚步，抬起头看向土方的方向，眼里流露出些许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就这一瞬间，土方才有机会看清对方的面容，对方看上去跟自己年龄不相上下，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部棱角分明，可以说长得还不错，是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最特殊的是他一双猩红的眸子，在看向土方的时候没有丝毫慌乱，锐利又自信。

　　切，这年头不光女孩子喜欢美瞳啊，话说这家伙为了变装也是蛮拼的，不过这次不会让你再逃走了。

　　土方没有机会做更多的腹诽，因为他注意到那人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几分戏谑，重心压低，逃跑的动作蓄势待发。

　　同时土方右手撑住栏杆，一跃而起，跃下台阶后紧追几步，勉强抓到了那人挎在肩上的背包，两人扭打到一起。

　　说是扭打，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是土方进攻，二而那个“变装”的家伙只是想方设法地逃走。几轮下来，两人不退不进，而土方面对这个小毛贼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土方有些气急败坏，这是在他从警这些年从来没有碰到的情况，于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撕掉这家伙的伪装，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再次近身撕打，土方找准机会，一把扯掉对方的帽子，那人的银发一下子暴露在土方面前，阳光照射过来，分外明亮，让土方一瞬间晃神。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待对方还没有完全从掉落的帽子上回神，土方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去，用力扯开。本以为会像帽子一样轻易扯掉，没想到耳边传来洞穿耳膜的吼叫。

　　“啊啊啊啊，痛痛痛...”

　　居然戴得这么牢。土方又用力扯了扯，对方的叫声更加凄惨了。莫名地，土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得意，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占优势的自己终于扳回一成。

　　银发男人似乎被激怒了，刚才一直防守的姿态也变换成进攻，他抓住土方的手腕用力捏下去，迫使土方不得不松开抓住银发的手掌，然后往侧边扭去，试图控制住土方的手臂。

　　男人的攻势激起了土方的战斗欲，土方用肩膀狠狠将对方撞开，摆脱了对方的牵制。

　　男人退开一步狠狠揉揉自己的头顶，呲牙咧嘴地斜睨土方一眼，颇为不满地说，“日本的警察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打架居然学女人扯头发”。

　　土方揉揉被捏痛的手腕，“对你这种负隅顽抗的可疑份子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而且，谁叫你选一顶杀马特的银色假发，居然还是天然卷。”

　　“是真发真发啦，如假包换的真发，而且天然卷怎么了？别瞧不起天然卷，没听乡下的老妈说吗，天然卷的都不是坏人。”

　　“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吧，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命案现场企图逃走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好人”

　　“明明是正大光明地离开，你哪只眼睛看到鬼鬼祟祟了啊”男人对土方的说法不以为然。

　　“切，那你干嘛跑啊”

　　“你不追我怎么会跑啊”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你啊”

　　“都是因为你追我才跑的啊”

　　“都是因为你跑我才追啊”

　　“所以都是你的错”，最后两人异口同声地下了结论。说完后两人都楞了一下，土方首先反应过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以警察的身份认定你跟命案有关系，现在拘捕你协助调查。”

　　“证据呢？”那人不慌不忙，把小手指放在鼻孔里扣了几下，拉出一坨黑暗物质朝土方弹去。
　　土方被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到了，“老子说的话就是证据”。

　　“我是说”，他故意拉长语调，“你作为警察的证据”，男人手里不知何时从何地拿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的颜色是土方非常熟悉的。

　　土方赶紧摸摸自己的口袋，一直放在上衣内侧口袋的警察证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对方手中，察觉到这一点，土方简直气炸了，他不是气对方偷他的警察证，他真正生气的是那个看上去不愠不火的男人从自己贴身口袋里偷了自己的警察证，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哈哈...”土方气急反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伎俩玩得挺熟练，说自己是好人骗鬼的吧”，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那老子就抓你回警局，让你看看所谓的证据，验验老子的正身。”

　　不等男人反驳，土方已经冲到他的跟前，拳头就直接招呼过去。虽然始料不及，那人男人还是敏捷地躲了过去，似乎也燃气内心的某种情绪，那个男人不再只是防守，进攻的招式凌厉地铺展开来。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都气喘吁吁。在打斗中土方的烟被对方扯掉，那家伙还戏谑地说，“警察先生抽烟可是不好的，会教坏小朋友的”。

　　要你管！

　　太阳高挂，晒在背上热哄哄，两人背部都已经大汗淋漓。

　　要快点结束这场拉锯战是土方的想法，在对战当中，土方发现对方一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身上的挎包，看来里面定藏有不同寻常的东西，说不定和今天的命案有关。土方趁他不注意，身手去抓他的挎包，他似乎察觉到土方的意图，在土方倾身过来的时候，转身躲过，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在土方的胸口。土方的身体飞起来，在飞起来的瞬间土方本能地抓住了那人的挎包，因为力量的作用，挎包袋子被扯断，土方撞到了河岸的护栏上。而挎包则从土方手里飞起来重重地摔在岸边，滚了几圈掉进河里。

　　也许是年久失修，护栏已经锈迹斑斑，被土方身体一撞，栏杆整个裂开，土方的身体因为惯性的作用向河里摔去。

　　一只手横空抓住了土方的手腕。定睛看去，把自己害成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趴在河堤上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

　　“喂，看什么看啊，拉着阿银的手爬上来啊，你以为自己是身材苗条的小姑娘啊，阿银可支撑不了多久。”

　　土方笑了笑，即使和案件有关，这个家伙也肯定不会是杀人凶手，哪有逃犯会本能地向警察伸出援手的。

　　土方拉着那个自称“阿银”的男人的手臂爬了上来，那人坐在地上揉揉自己的胳膊，“土方警官欠阿银一条命啊”。

　　“切，这种程度对老子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还有，你倒是有时间偷看老子的证件”

　　“哼...”似乎是嘲笑土方吹牛，自称“阿银”的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丝气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人从地上一跃而起，“啊啊啊，都怪你，阿银的相机，才买了三个月”，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河岸边，趴在栏杆上试图打捞自己的包。

　　手腕上传来金属的感觉，那人茫然地直起身体，手腕上被暴脾气的帅警察套上了一只“银镯子”，还是连体的，而“银镯子”的另外一边则扣在那个帅警察的手腕上。

　　土方示威般抬起手腕，神采奕奕，眼中露出胜利的得意，“现在以偷盗警察证件和袭警罪逮捕你。另外，请你接受关于凶案的调查，天然卷好人先生。”

　　那人似乎对逮捕他毫不在意，心思已经全然放在快成为鱼饲料的挎包上。连土方伸手到他的裤子口袋拿回自己的警察证他也只是因为痒而稍微扭扭身体表示不满。

　　土方打了一通电话，不一会，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土方吩咐从警车上下来的两位警员打捞掉水的挎包作为证据，自己则把自称“阿银”的男人押上车，心里想着定让这个戏弄自己的家伙好好了解了解自己作为鬼之副长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