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者》萝卜切成肉丁

9、士兵 小说一条新

　　（一）
　　他一手撑住木门，一只脚抵住门的一角，缓慢而持续地发力。

　　木门开始颤抖起来，他感到自己像是在推动一把锈死了的铁锯，每前进一点都受着无穷的阻力。

　　等到撑开的缝隙足够，他一个侧身一闪而入。

　　门在他身后又缓慢地闭紧了。

　　屋里一片漆黑，地面上匆忙地散落着残破的桌椅和不知是什么器具的碎片。他摸出一件椅子的轮廓来，提起轻轻地抵住门缝，恰漏出一道屋外的月光投进来。他又轻手轻脚地围着屋子绕了两圈，确保没有其他漏风的口子。

　　一切准备妥当，他用沾满血的袖子扫开地上厚厚一层尘土，颓然地倒了下去，就好像吐出了一直憋着的一口气。

　　他努力尝试撑开愈加沉重的眼皮，可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就连动一动手臂都能引起全身的疼痛。

　　“这……这也许不是我的困倦所致，”他的身体已经颤抖起来，汗一大滴一大滴从额头和鬓角摔落下来，跌在地面上似乎发出了极大的声响。可他都已无法顾及了。

　　“我身体的疼痛或许是来源于我的剑伤……”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左肩上的一片深红，指尖刚接触到那一片黏糊糊不断渗出的鲜血，身体便痉挛起来，两排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挣扎声，似乎要被他奋力咬成碎片。

　　他索性把那处伤痛从脑海里抛弃出去，安静地侧耳听起屋外的风声。

　　这一听却着实使他吃了一惊。

　　今夜的风竟异常的安静，安静得像是屠杀过后躺满血肉的战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父亲生前就常教导他，风将生命的气息带向远方，一旦风停下来，一个生命的呼吸便将永远停止。

　　他静静地靠在墙壁上，却没有从四面八方的追杀中逃脱时的紧张与恐惧了。他很奇怪，自己逃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躲避死亡，而此刻他却突然不那么在乎它了。

　　累了吗……

　　是啊，他真的累了。

　　他依旧安静地靠在那里，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照在椅背上的一束光。忽然，他方才还浑浊着的眼神瞬间迸溅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来。

　　一个深埋在心底的愿望没有实现。

　　这一刻他好像从垂死的泥潭里猛地挣脱出越陷越深的四肢，双手撑住地面，晃晃悠悠地爬起身子，从背后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袋中摸出一把砍得变了形的长剑，踉踉跄跄侧身抵住大门开口一侧的墙壁，目光紧紧注视着投进来的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光。

　　一刻钟。

　　两刻钟。

　　他的眼神突然凝聚了起来。

　　一支飞箭穿透寒冷的空气，带着哨响从狭小的门缝钻了进来，直直扎进抵在门口的椅子上。那把椅子顺声倒地，箭尾的木杆还在嗡嗡颤动着。

　　他犹如一尊铁铸成的雕塑，眼神依旧盯着地面上的光。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他听得出来这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脚步不像其他杀手一般虽不易察觉但只要耳力足够便能定位得一毫不差。可这个杀手的脚步却好像故意扮作沉重而鲁莽，细听却混杂着无数误导与引诱，忽远忽近，难以捉摸，稍一大意便可能提前暴露而落入对方陷阱。

　　他依旧不动分毫。

　　门缝的光开始微微闪烁起来，他明白这是杀手最后的试探了。

　　他死死盯着地面，那黑影忽的闪过，又是一闪，当那道影子再次闪过时，他将剑猛地向后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把冰冷的利刃在同一时刻从身后刺透了他的的后背，从腹部穿了出来。

　　他颤抖着向回一抽，手中紧握着的剑刃上已涂满了黑色的血。

　　一阵阵眩晕与剧烈的疼痛涌进脑壳，令他头痛欲裂。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嚎叫着把身体向前挪移着，想把身体从钉在墙上的剑里挣扎出来。刃口在他的身体里划开一道越来越深的伤口。

　　血流如注。

　　他终于倒在了地上，像一只蠕虫一般扭动蜷曲着身体，可他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事情，仍用两只手扒住坑洼的地面向门外挪移着，随着他身体的移动，一条与他身体一般宽的血河流淌了起来。

　　他费尽全身力量爬出门去，无暇顾及屋外杀手的死活，伸直手臂又想抓住什么，可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二）
　　他醒来时，昏暗的床头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身上的伤口仍然让他疼痛难耐，可他已顾不上这么多了，此时的他只想知道此刻他离家乡还有多远。

　　一个人听见动静，从屋子角落里站了起来，可脸颊仍浸没在黑暗里。他费力眨着眼，那个人的轮廓还是像被罩上了一层浓雾。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快回答！”

　　沉默

　　“我在哪？”他的吼声震得屋顶吱吱呀呀地叫起来。

　　那个人终于说话了，“我是谁不重要，你现在需要关心的应该是你还能活多久。”

　　一阵豪迈而绝望的笑从他的口中冲出来，“我连死都不怕了，那你还能那我怎么样？”黑暗里的也是一笑，可他的笑声却好像被抽走了温度一般，干燥却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想要你的命，你的性命对我而言毫无价值。我想要的，只是另一个人的命，而我有着你无法拒绝的条件，”那人刻意顿了一顿。

　　“我可以让你见到她。”

　　（三）
　　腊月的寒风染白了他的头发。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便迈开大步走向了预定好的行程。“我要去杀一个人，而他的头颅可以让我得到她。”

　　初阳染红了浮云，鸡鸣声在山谷中此起彼伏。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苏醒过来。
　　“亲爱的，一定等我回来。”

　　而这，将是一条最为艰难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