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老妇人 远隔也是折 ...
-
老人最后望了望远去的年轻人,那个黑色背影像被蒸腾着热浪的地面扭曲撕碎了一般,很快就这剩下一片铺满天空的暗红色晚霞。
她知道那个身影很快就会回来,再回到她破旧的小木屋里来,这里有着她一生的遗产,和一具被时光榨干的的灵魂。
老人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最近老人起的一天比一天早,似乎是一项神秘的使命在驱赶着她。
床上一对摞在一起睡着的老鼠闻声便齐刷刷跳下床钻进了黑暗里。“沙漠里的夜晚越来越冷了,现在连老鼠也不愿窝在它们的墙洞睡觉。”老人暗自想着,便缓缓弯下腰来给自己的茶杯里填满了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喝完水,她就像往常一样打算到屋外去喂他的老牛。通常这时候老家伙还卧在它的草棚里呼呼大睡着呢,老人于是决定先不去打扰它,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她的一只眼睛快要失明了,看东西总是忽远忽近,一不小心便会自己把自己绊个人仰马翻。
远方一丝淡色初阳爬上来,在昏暗的天边渐渐晕染开。光亮像是在攀爬着一座拱形的透明穹顶,向着老人的屋子蔓延过来。
她静静地卧在椅子上,盯着天空这一美妙的幻化。沙漠的风渐渐小了下来,从小屋的烟囱上跑过吹出的曲调让老人想起了年轻时的一次舞会。
老人闭上眼睛,陶醉地伸出枯萎的双手,好像在半空中握住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她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灯火辉煌的舞厅里,四面环绕着欢快的歌声,城镇里的牧师也来为她的婚礼祈福。她快乐地旋转着,百褶裙摆如同泛起的波浪,乐队的音乐响起来了,松仁面包甜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她的脸上始终伴着一片粉红,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她幸福的表情还是晚会前涂上的腮红。
她就这样转啊,跳啊,好像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剩下音乐,美食和舞蹈。她望向面前和她近在咫尺的人,望着他的微笑,自己也笑了起来,但为了表现得矜持一些,她还是故意地嘟起了嘴。“你打算一直这样转下去吗?”她装作生气的样子。握着她的那双手突然变得有力了,她的身体被向着他拉了过去。
她紧张得颤抖了一下,紧紧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明亮的灯火熄灭了,欢快的音乐停止了,欢笑和香味也不翼而飞,凝固在眼前的手臂只握住了两团冰冷的空气。
老人失落的垂下头去,嘴巴嘟囔着,好像从前生气时赌气时的模样,可再也没有人来抚着她的肩膀安慰了。
她感到可笑,难道自己的伤心都是因为他才表现出来的吗。她更愿意把自己的苦恼咀嚼后悄悄地吐掉。
老人觉得自己已经坐的够久了,她该去把门口的老家伙喂饱了。那头老牛和她一样老,甚至连起来溜溜弯都累的满身热汗。“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吧,我们谁也不好批评谁。”她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咳嗽。
老人缓缓挪到门口,把勉强拴着的门锁取下,木门咯吱咯吱的打开了,瞬间一道明媚的阳光拥抱在老人的身上。
她感觉到了少有的温暖的感觉。
老牛还在棚里卧着。老人拾起根木条戳了戳它,老牛还是一动不动。“这个老家伙真是越来越能睡了。”她气鼓鼓地去拉老家伙的耳朵,每次它贪睡的时候老人都能这样让牛疼的一蹬腿站起来,对着她无奈地哞哞叫唤。
可老牛没有起来,连眼睛也没睁开。
老人深深吐出口气,散在空气中成了一团稀疏的白雾。她不再生气,甚至也不再怀有情感。她扶着草棚的木栏慢慢坐下来,地面上散落的砂石一阵冰凉。
老人始终知道那头牛会离开的,她早就决定下来,哪天老家伙一去她也便跟着它离开,离开这个在没有任何可挂念之物的地方。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竟会这么早到来。
沙漠里的风渐渐停了下来,原本飘扬在空中的沙粒在老人的腿上落了薄薄一层。她想就这么躺下来吧,让沙漠把她的身体带走。她曾经深深爱着沙漠,沙漠就像她的生活,在绝望中总会蕴藏希望。
可如今,她心中的沙漠再也挤不出一滴水来了。
老人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热气从地心深处源源不断地冒上来,将地面化作颤抖的波浪。老人突然睁大了眼睛,她那已经半瞎的眼睛隐约看见一个晃动着的人影在远处挪移着。她又用力揉了揉眼睛,那个人影还在那里,越来越近了。
“是个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吗……”她心里揣测着。这一片沙漠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我还是好好招待下这位旅行者再睡去吧。”老人心中好像有一种意念驱使着他和那个陌生人见面,她隐隐觉得这个人会和自己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老人摸来一根木棍,把自己晃悠悠地支撑起来,向着来者尽力地挥动着臂膀。那人好像看见了老人,立刻向着木屋奔跑过来。近了,老人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蓝月原本只是想在这栋摇摇欲坠的屋子里住上一晚好躲避连日的风沙,他从没想到过在这样一片荒凉的地方也仍然有人居住,更何况是一位年老体弱的老妇人。他激动地望着向他打着招呼的老人,犹如找到了一口甘甜的水井。
直到蓝月来到老人面前,她才动了动嘴唇,拽出一道笑意来。老人感觉自己已经对“笑”这个动作有了些陌生,甚至扬起嘴角都要花费掉全身一般的力气。老人用手在蓝月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小伙子,路上一定很辛苦吧,快进屋坐坐,我去给你倒茶。”老人勉强维持着笑容,尽力地将脸上的肌肉向上拉着,好不让微笑散落下去。她的脸就好像凝固的塑像一般。
老人一边倒水一边思索这个意外到来的人究竟和自己有着怎样的联系。她始终相信命运的安排,正如她坚持和曾经相互手牵手的人不再相见一般。
“命运对我的安排不会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公平的。”老人轻声念叨着,不知不觉中一杯水就已经倒满。他双手扶住摇摇晃晃的杯子递给蓝月。
“谢谢您,这一路我的确是渴极了。”蓝月接过杯子便一饮而尽,连着杯里升腾起的热气也一同吞了下去。老人看着蓝月喝水的样子,心中突然生出些怜悯来。这个年轻人究竟为什么会独自一人穿越这无边的沙漠,又为了什么目的而要去往何方呢?
“你愿意呆在这里陪我聊聊天吗,你也知道,这里除了黄沙便是风和烈日。”
蓝月抹了抹嘴角的流下来的水滴,“当然,我也很愿意听听您的故事呢。”老人会心地笑起来,这次笑却没有像上一次一样让她精疲力竭。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主人是应当更主动一些的,看我这脑子都快老糊涂了。”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叉在一起,像是将记忆的日记又重新翻阅了一遍。
“我从前也并不住在这里,我的家在遥远的山之城,在那里有一栋宽敞的房子,一条溪流从屋子后的森林里蜿蜒穿过,草坪上每到春夏便铺满了野花,小鸟总爱在屋顶上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事情,还有一些可爱的松鼠有时在林间小路上遇见还会爬到你的脚边来讨要坚果吃。”老人讲述时口吻宛如一个青涩的少女。
“我在那里认识了我的恋人。,他是一位士兵,却不像其他士兵一样强壮凶悍。怎么说呢,和我比起来甚至有些柔弱。”
老人讲述时,表情始终平静无常。就好像这一段回忆再也不能在自己的记忆中划出一道波纹。
“后来因为部队转移,我们便一起从家乡向着东方前进,不久队伍便踏进了沙漠。”老人顿了顿,“而后的事你也应该清楚,一场沙尘暴把我们和大部队分开,风停下之后,我们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只剩下散落在各处的零星物品。于是我们便决定在这里先安定下来,等待外面的救援。”
“而当木屋建好以后,半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他坚持要去寻找来时的路。哼,他自以为是地告诉我呆在这里便会毁掉我们的一生。”
老人的眼里既有不屑,又流露着一丝悲伤。“而他这个笨蛋,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找到回来的路。”
老人低下头去抹去几滴粘稠的泪水。
“请原谅我的患得患失,也许这是唯一能让我想起自己还在喜欢着他的办法了。”
死寂。
老人慢慢抬起头来望着蓝月,“你也应该有着一个让你魂牵梦萦的人吧。”
“额……有一个女孩,她是一位牧羊女……”蓝月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
“年轻人,请你记住,距离是一把尖锐的刀,会在你的心里划下一道道的疤痕。如果你走得太远,那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老人起身,从黑暗中的一个小木箱中抽出一张脆得快要碎裂开的纸片,再用流淌着鲜血般红色汁液的木条写上几个字,背对着蓝月折叠好,用布条严实地包裹起来递给蓝月。“这是给你的一份礼物,它当然属于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在你走到我的视线以外时再打开它。”
蓝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手里的包裹像羽毛一般轻,但拿在手里却又好像十分沉重。
黄沙再一次在蓝月的脚边打转,火红的夕阳已经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黑夜。他回头张望,那个小木屋已然已经望不见踪影。该不该打开它呢?老人不像是有着千万金钱的人,那么会是一张藏宝图吗?沙漠里经常会有被沙尘暴掩埋的商队,莫不是老妇人偶然发现了一处黄沙下的财富吗?
可我有了财富,对我真的会有好处吗?如若果真是一份宝图,我还会如此坚定地前行吗?
罢了,罢了。
布条乘着风像落叶一般飘落在了地面,很快便被黄沙裹挟起来渐行渐远。
请原谅我的患得患失,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在无尽的旅途中想起,我还在喜欢着你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