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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猎人 两座城的争 ...


  •   猎人在草丛里已经一动不动地趴了十多分钟了,但端着枪的手却好似钢铁铸成的一般纹丝不动。他的眉角已经聚集了一滩又一摊汗水,每当一阵风从他的脸上掠过,那一滩水便挣脱眉毛的束缚从两侧脸颊滑下,滴在地上又立刻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突然,猎人双眼与枪口构成的直线稍稍向着一侧倾斜了不易察觉的角度,好像巨轮在石子激起的波澜中产生的微乎其微的起伏。

      猎人的嘴角泛起了得意的微笑。

      一团黄色火花从枪管中喷射而出,巨大的噪声猛然撕破丛林的宁静。

      三百米外的树丛中,一只颜色艳丽的大鸟应声而落。

      猎人慢悠悠地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臂,一把拾起藏在草里的背包向猎物坠落的地方走去。

      此刻的阳光从猎人的头顶直射下来,猎人伸手去摸滚烫的头发,但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他怀疑自己的头顶正燃烧着一团烈火,而那团火焰即将把自己的身体点燃。

      他找到了那只被自己一击致命的猎物。那是一只很少见的鸟,腹部的羽毛是油菜花一般细小的黄色绒毛,但双翅却是树叶般的浅绿色。

      铅弹从大鸟的肚子上射入,内脏被打成了一团浆糊。猎人失望地摇了摇头。“现在身体垮了,技术也大不如前了。”猎人还记得他从前在悬崖上将对面山顶的梅花鹿一枪毙命的事。“那可至少有八百多米吧!鹿的皮毛也毫发无损。”

      现在的猎人再也无法将子弹从猎物的眼睛穿过去了。“毕竟我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猎人无奈地想。

      他将大鸟向身后一抛,鸟就像一片羽毛一样飘进了猎人背着的敞口的背包里。

      包里还躺着三只一摸一样的大鸟尸体。

      猎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只死了的火鸡,又用从身旁捡来的树枝和干草堆成一个火堆点燃,拿一只细长的树枝将火鸡插上,便烤起肉来。

      火鸡富裕的油脂在火中发出“吱吱的”声音,不时有溅出的油点落在火中爆开。猎人用匕首割开火鸡已经焦脆的外皮,一股热气瞬间冒了出来,露出雪花一般的肉来,紧实而鲜嫩多汁。他迫不及待地将火鸡从树枝上取下来,双手将鸡撕成几大块。

      烤鸡香味和热气一下将猎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时,猎人听到一旁的树丛中有人走来。他转过头去,望见那人穿着破破烂烂,背着一个爬满补丁的旧背包,脸上灰蒙蒙有如涂着层泥水。

      “应该不是绿城的猎人,至少他手里没有枪。”猎人的警惕便松了许多。他向那人招了招手,“小伙子,过来,到这里来。”

      来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显然他并没有注意到猎人,也许只是顺着香味在潜意识支配之下走向这里的。看到了猎人,来者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猎人用一块布扫了扫一旁的空地,示意来者坐在他旁边。

      蓝月死死盯着猎人手中的烤鸡,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就像瘪下去的口袋。于是他乖乖地挨着猎人坐下,刻意地将目光从火鸡上挪移开,装作环顾四周,但双眼却忍不住要向烤鸡上挪。

      猎人笑了笑,杂乱的灰色大胡子也颤动起来。他掰下一块连着腿的肉塞到蓝月怀里。“吃吧,看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手里的鸡肉冒着热气,香味一阵阵地扑过来。“现在显然不是显示绅士风度的时候。”蓝月想。

      树林中充盈着两个人的狼吞虎咽声。

      猎人仔细地剔光了手里骨头上的最后一块肉,手腕轻巧地一甩,半只鸡架便从他身后飞出几米远。

      猎人看着蓝月吮着手指的样子,一阵怜悯突然涌上心头。他从不是一个乐于聊天的人经常一整天都一言不发,但这一次他却对眼前的小伙子显现出超乎寻常的好奇来。

      “小伙子,从哪里来?”

      几个字从蓝月咀嚼着的口中挤出来,“西原镇。”

      猎人听说过那里,是方圆一百里最贫穷的小镇,听其他蓝城的猎人说,哪里的农民甚至连年歉收,食不果腹。

      “也难怪他能吃的这么香。”猎人不由得想起他小的时候,每天都要从家里偷一只父亲打下的野兔去和红城一河相隔的绿城去换彩色的弹珠。那时两座城还没有像如今相互敌视,从前的商贾经常会包下一整条船,在河中来回游荡推销他们的奇珍异宝。那时的分解河,却像是一座桥梁。可是……”

      猎人的回忆被远处的一阵枪声打断了,声音显然是从河对面传来。猎人本能地站起来,一把将枪抓在手里,警惕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蓝月被猎人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也急忙连滚带爬站起来,紧张地躲在猎人身后,连脸也不敢露出去,生怕从哪里突然飞来的子弹将自己打得血肉模糊。

      猎人此刻就好像一只随时准备跃出的猎犬,蓝月感觉猎人的耳朵也能像猎犬一般朝向猎物的方向。

      河对岸再没有枪声传来,只隐约能听见几个男人的欢呼声从密密的树林中漏出来。

      猎人长叹了一声,收回了紧张的神情,又把枪背在肩上,转身便要离开。

      “请……等一下!”蓝月在猎人身后叫道。

      “额……很感谢您的烤鸡。”蓝月的声音显得吞吞吐吐。

      猎人头也不回的笑了笑,便又迈出一步。

      “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见猎人要走,蓝月的声音也显得急促起来。

      “就是对面的枪声,或是其它的什么……让你紧张的东西。”

      猎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只是像石头一样停在原地,没有转身。

      “这是一场愚蠢的战争,只是到如今还不会有人的伤亡。”猎人的话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河的两岸有两座城,我们的红城和对岸的绿城,每座城中都有两种珍惜的大鸟,以翅膀为红色和绿色为区分。红城的人将绿翅的鸟打下作为和远方城镇交换的物资,而绿城正好相反,他们只打下红翅的鸟而保护绿翅。

      “可有一年,绿城的国王派人来到红城,企图逼迫我们放弃对绿翅鸟的捕杀。”

      猎人冷冷地笑了笑。

      “你听说过如此荒谬的事吗?他们想要阻止我们几百年的习俗!简直是愚蠢至极!于是两城之间开始了针对对手鸟种的捕杀,有些猎人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渡过河来射杀他们厌恶的鸟种。”猎人的口气好似父亲对着不成器的孩子破口大骂。

      “在他们眼中,伤害他们所喜爱之物者便是凶残与邪恶的化身,而与自己志趣相投者便有权拥有美好和善良。”

      “这是人群的暴政。”猎人冷静地吐出几个字来。

      “人群的暴政?”蓝月从没有听过这个奇怪的词语。

      “是的,人群的暴政。当一群人的意见相统一时,他们的思想便会自行构成一种‘邪教’,我姑且这么称呼吧。思想的邪教会将人群的一己之见在相对封闭的交流区域里不断强化,最终形成一间牢不可破的思维囚牢,被困于其中的人很难再从中逃离。”

      “而这种囚牢中孕育的,便是群体偏见,它要比个人偏见更为可怕。”

      “那这些偏见又是从何而来呢?”蓝月不禁问道。

      猎人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它从人类诞生之日便注定存在。偏见诞生争端,争端导致战争,战争迎来和平,而和平又积蓄着偏见……人类就是这样生存的,他们也是如此发展的。”

      猎人的脚步渐渐远去。“但它不过是一辆向着地狱行驶却不时调转车头的列车而已。”

      蓝月的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和满足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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