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者》萝卜切成肉丁

4、逃离 蓝月旅程的

　　树林里风刮得正急，杂乱的枝叶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着。

　　蓝月不住地向四周张望，商人的长袍方才还隐约闪现着，一瞬间便淹没在黑暗中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小伙子，请坐。”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蓝月就像精神被控制了一般，腿一软，便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层叠着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逐渐逼近，一个身影从蓝月身后绕过来。蓝月抬起头，发现商人方才遮住面部的帽檐已经被放了下来。他身体不禁一颤。

　　一道深黑的疤痕从商人的额头划过一只眼睛一直到达鼻子上，就好像一把尖刀将他的脸劈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半。

　　蓝月突然有些恐惧，商人的脸使他想起了睡前故事里凶恶的财宝大盗。他的内心拼命地想要喊出声来，可嘴唇却只是不住的哆嗦，只有喉咙里一阵阵好像呜咽的声音。

　　商人没有理会蓝月的反应，他甚至就像独自散步一般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到了蓝月的身前，伤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凛冽的风呼呼地从蓝月的耳边刮过，并不冰凉却让他的耳尖火辣辣的疼。

　　“我知道你父亲的状况，甚至知道他的的是什么病，我还知道……”商人停顿了一会儿，“你是愿意为他人而付出一切代价的人。请问我说的对吗？”
　　商人的口气就好像他已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商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蓝月耳朵里钻，蓝月甚至有些后悔了。他害怕商人要以药草作为条件来怂恿他成为商人的帮凶。或许这个蒙在厚厚长袍里的商人正是哪个国家通缉的杀人魔呢。

　　但为什么他偏偏要找到自己呢？只是因为父亲生了重病？

　　商人似乎看透了蓝月的思维，他在蓝月身前蹲下来，两只深陷的眼睛像两只黑洞般吸引着他。“我信任你，因为和其他任何人相比，你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对金钱的渴望。相比那些对你毫无意义的钱财，你宁愿选择荣誉。”

　　“但也许你错了”，蓝月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我也同样追逐金钱，只是没有那么迷恋罢了。”他的声音小得就像蚊子。

　　“不，有时依赖并不意味着喜爱。”商人就好像在自言自语，眼睛死死的盯着两人身前的土地。

　　“对有的人来说，财富用来构筑一座华丽高塔。但谁都知道，那座塔永远不会有竣工的一天；而对像你一样的人，获得的财富只是在填充一个不得不填满的大洞，只有填满它，你才不会不小心坠入其中。而如果当洞变成平地，平地上又堆起多余的部分时，它又会成为你的新的阻碍甚至累赘。”

　　蓝月沉默了起来。

　　“你的条件是什么？”

　　伴随着商人沧桑的笑，一个被布条包裹着的小东西被放在了蓝月身前。

　　“将它带到佩青城去，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蓝月等着商人更多的要求，可话语已经停止。“就这么简单，只是帮我送一件货物而已。当你到达目的地时，就会有人找到你，并给予你需要的药草，甚至是其它的一切。当然，你回来的时候会给我捎一件小礼物……”

　　商人像是在品味自己的话一般，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

　　蓝月盯着商人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端倪来，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商人的眼睛犹如冰雪一样凝固在那里。

　　他想到母亲，想到卧在床上的父亲，想到了第一次打招呼的清河……

　　“我答应你。”他将东西一把抓在手里。商人笑着的脸犹如扭曲的铁板。

　　一个黑影出现在山坡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往哪里。

　　因为他是趁着黑夜从镇里逃出来的，哦，或许可以说是偷跑出来。

　　那个人还在费力地攀爬着，显然这一片山坡有些陡峭，他每爬一阵子便要停下来歇上一会儿，再继续前进。快到顶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算是手脚并用了。

　　蓝月终于来到了小镇最高处的山坡上，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汗水模糊了的眼睛扫视着山下。他想最后看一眼这里。

　　黑夜里最辉煌的灯火已然熄灭，只剩下小镇中央高塔的明亮火焰和居民家中几点零星的火光摇曳着，好像月明星稀的夜空一般。母亲还在睡着，蓝月没有告诉他自己离开的事，只在桌上留下一张告别的纸条。他知道若告诉母亲自己的计划，母亲也一定不会同意的。

　　蓝月将目光投向清河的家，他恰能望见她窗口依稀的灯光。清河应该已经睡了吧，她还不知道不会再有人为她送去带着露水的鲜花，帮她把淘气的羊羔赶进围栏，也不会再有人看她剪羊毛了。他感觉鼻子酸酸的。

　　蓝月并不是对冒险毫无畏惧。“我拥有的越多，就会越害怕失去。”但蓝月也不清楚自己拥有过什么。他生活在小镇，他却从未感受过邻居的热情；他为了重病的父亲而远行，却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坚持到他回来的一刻。

　　蓝月还没有拥有她。

　　“但我不是为自己而活”他想，“而是为了我爱的人。”无论是为了父亲而离开，还是为了清河而坚持。

　　从前的蓝月对远方充满了渴望。一切目光可及的事物对他都是一种折磨，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副沉重的锁铐压得他不能动弹。“能看得见自己的未来无疑是可悲的。”但蓝月有时也希望他的未来有些事物是不会变化的。

　　“情感真的很神奇”蓝月想，“它使人不再计算付出与回报，使人将疯狂视作平淡无奇；它让人因不相见而日思夜想，让人因离别而痛哭流涕。”

　　“或许分开也不是一件坏事。”蓝月只好自己安慰自己，“我每天都可以将有趣的事写在纸上，回来后一件件地讲给她听；我会默默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辜负她长久的牺牲和等待；我将不停猜测她的心情，希望没有什么会让她哭泣。

　　我也会暗自祈祷她身边不会有另一个男孩让她动心……”

　　蓝月觉得他不能再悲伤下去了。“我不能让一个必然的事情长时间阻挠着我。现在是开始为未来做打算的时候了。”

　　末了，蓝月从背包里掏出那枚商人交给自己的铜镜来。他还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神秘的东西呢。但这似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镜子，要说特殊就只是那四周的雕刻能算得上精致罢了。蓝月不明白商人为什么为了运送这么一个普通的物件愿意付给自己如此丰厚的奖赏。“也许有些施舍总是要伪装得煞为介事吧。”

　　蓝月的背包里只有些换洗的衣服，一把父亲留下的短刀和几天的干粮。蓝月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否带他穿越如此遥远的路途到达佩青。“但我至少还有信念，它有时要比力量更为有益。”

　　蓝月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条路上他既没有伙伴，也没有帮助，有的只是心中的一个方向，和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牵挂。

　　蓝月一只手握成拳头高举过头顶，像升起一面旗帜。“小镇一切的一切，请等待着我的归来。”

　　他终于迈开了步子，向着已经吐露淡黄的天际走去。

　　一个新的黎明即将到来。

　　他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他留在身后的人，为了他将永远牵挂的人。